本文节选自《构造另一个宇宙:中国人的传统时空思维》,作者:[日]武田雅哉,译者:任钧华,出版社:中华书局
八戒在撒谎?
唐僧师徒一行人一路往西,前往天竺取经。是时已是秋霜时节,但不知何故,渐觉热气蒸人。火焰山的故事,就这么在小说《西游记》里展开了:
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
(第五十九回)
这地方尽是一片赤红,从屋顶、墙壁到大门,全都漆成红色,着实古怪。八戒所说的斯哈哩国,应该不是指这里。因此悟空便请教一位农家老人,始知此地有一座火焰山,一整年都冒着熊熊烈火,才会这么热。要消去火焰山的火,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向铁扇公主,也就是罗刹女,借来芭蕉扇,用它搧灭火。于是唐僧师徒和妖怪为了这个宝物,上演了一场尔虞我诈的激烈争夺战。
从以往八戒给我们的印象来看,我们或许会认为,八戒所说的那一长串话,是他自己在胡扯撒谎。但是,真的如此吗?
八戒所说的斯哈哩国,是随便乱说的吧? 悟空的语气里,未必有这样的意思,而悟空也不否认世上有斯哈哩国存在。各位请把这个斯哈哩国记在心上,接着来窥探火焰山那荒诞不经又充满生命力的地理学世界吧!
火焰山在何处
首先遇到的问题是:“火焰山到底在何处?”我们不能说既然这故事是荒唐无稽的,那么火焰山在哪里也就不重要,而不去深入追究。这个荒唐故事所依据的荒唐地图,我们必须找出来才行。
火焰山这个地名,实际上是存在的。它位于现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吐鲁番盆地。吐鲁番盆地低于海平面,盆地内的艾丁湖,其海拔为负一五四公尺。维吾尔语称作“克孜勒塔格”(意为“红色的山”)的火焰山,在唐代称为“火山”,是描写西域景观的边塞诗的极佳题材。不过,它不是那种会喷出熔岩的火山。的确,见到红褐色山壁和山脚下裂痕交错的地面,让人以为现在这副模样,是昔日孙悟空用芭蕉扇将此处熊熊烈火搧灭后,所遗留下来的痕迹。火焰山最高处仅海拔八五一公尺,实际上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平缓连绵的丘陵。历史上的三藏法师玄奘,就曾造访火焰山下的高昌国。
从唐代诗人岑参(715—770)《经火山》一诗中的“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来看,中国人似乎把火焰山当成会喷火的活火山。现存最早版本的《西游记》刊行于十六世纪末期。成书于同一时期的地理书《咸宾录》,记载火焰山“至夕,光焰若火,照见禽鼠皆赤”(《西夷志》卷之三《高昌》)。意思是说,映照在火焰山山壁上的夕阳,让动物看上去变成红色的了。《咸宾录》的记载,和前面《西游记》所描述火焰山附近村庄尽是赤红的情形是一致的。火焰山喷着火,又让邻近物体变得红通通的生动形象,尽管与现实的火焰山相去甚远,却是在《西游记》的创作过程中渐渐形成的吧!
夕阳的帝国
火焰山先谈到这边就好。其实我最在意的,还是八戒得意洋洋讲述的“斯哈哩国”。中国的地理书,都找不到和斯哈哩国同名的国家。然而,悟空的语气,是否认八戒所说“已到斯哈哩国”的“已到”这件事,并没有否认世上有这国家存在。如果认为以前的人缺乏地理知识,所以才编出这胡说八道的故事,还说作者随便捏造个国家了事,那就太过分了。或许是在这世上活了几百年的缘故,悟空、八戒之类的怪物,确实具备了怪物所该有的各类知识。尤其是八戒,虽然常被称作“笨蛋”,但其知识之渊博,实非笔墨所能形容。八戒脑筋动得极快,高深的笑话或诗句都能脱口而出。虽然本身是猪,但可不是笨猪。
《西游记》的研究者、英译者且是芝加哥大学教授的余国藩(1938—2015),在其英译本(The Journey to the West)里,将“斯哈哩国”译为“Surya Kingdom”,并附上这条译注:
Surya Kingdom:中文原文作“斯哈哩国”,其本身不具意义。既然“Surya”是太阳的意思,那么应该要视情况作些修正会比较妥当。
余国藩所说的“Surya”,是梵语里的太阳或太阳神之意。无论如何,对他而言,似乎很难相信世上有八戒所说的奇怪国家存在。中国的地形越往西就越高,而东边和南边为大海包围,河川几乎都向东流。这样来看,在西边应该不太可能看到太阳落到大海里。中国的神话里,虽然也有太阳落入西边的海,然后在地下潜行,再由东边升起的宇宙论,但八戒那一长串的说明,实在太会扯了,扯到反而像真的一样。要胡扯瞎吹,至少也得像这样有条有理。然而这真的只是八戒在胡扯瞎吹吗? 或许八戒只是从自己庞大的知识库里搜寻到某条资料吧! 我们姑且相信八戒的说法,找找看斯哈哩国在哪儿吧!
虚幻的茶弼沙国
虽然找不到斯哈哩国这个国名,但是确实可以在中国人的地理学里发现八戒所说的奇妙国家。最早跟这个国家有关的报告,见于宋代的世界地理著作《诸蕃志》。此书是赵汝适(1170—1231)担任福建省泉州市舶司提举时,根据来华的阿拉伯商人所提供的情报撰成。书中记有“茶弼沙国”一项,而八戒所说的斯哈哩国,似乎就是指茶弼沙国。请看《诸蕃志》的记载:
茶弼沙国,城方一千余里。王着战袍,缚金带,顶金冠,穿皂靴,妇人着真珠杉。土产金宝极多。人民住屋有七层,每一层乃一家。其国光明,系太阳没入之地,至晚日入,其声极震,洪于雷霆,每于城门用千人吹角鸣锣击鼓,杂混日声,不然则孕妇及小儿闻日声惊死。
(卷上·海上杂国)
先不用管名称上的不同,八戒所说的斯哈哩国系指茶弼沙国,应该无庸置疑。那么,《诸蕃志》的茶弼沙国,究竟位于何处呢?
二十世纪初期,德国汉学家夏德(Friedrich Hirth, 1845—1927)和美国汉学家柔克义(William Woodville Rockhill, 1854—1914)精心译注的《诸蕃志》英译本问世。此书指出,茶弼沙国是位于阿拉伯以西、古代阿拉伯人传说中太阳在此落下的城市“Djabulsa”(亦作“Djabirso”或“Djaborso”)之音译。换言之,阿拉伯人的传说,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后,在《西游记》中虽然稍微变形走样,但还是被博闻强记的八戒给讲述出来。
斜阳的图像
关于茶弼沙国,宋代的百科全书《事林广记》,和元代的地理书《异域志》,也引用《诸蕃志》的记载,而在文字上略作更动。《西游记》里曾提到《事林广记》,那么,《西游记》的作者把这本书置于案头,以便翻阅参考,也不难想像。此外,明代的通俗百科图说《三才图会?人物?十二卷》,不知为什么,把茶弼沙国倒写成“沙弼茶国”,可能是抄写时抄错了吧! 明刊本《异域志》也作“沙弼茶国”,或许这种写法在明代便已通行。《三才图会》的记载,和《诸蕃志》略有不同:
沙弼茶国,前后无人到,唯古来有圣人狙葛尼到,遂立文字。其国系太阳西没之地,至晚日没声若雷霆,国王每于城上聚千人吹角鸣锣击鼓,混杂日声,不然则小儿惊死。
上段引文中出现的新资料,是圣人狙葛尼的事迹。根据夏德和柔克义的译注,狙葛尼是阿拉伯语“Dhu-l-Karnein”的音译,系指“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 356—323BC)。
《三才图会》有此“日落之国”的“想像图”,请仔细欣赏。图十五中,在城墙上拚命吹角、鸣锣、击鼓的四位乐手,模样不就像是摇滚乐团披头士吗? 这个乐团正前方的圆形物体,光想就叫人害怕。它肯定是那正没入海中,发出骇人沸腾声的“太阳”。图中球形的“太阳”,简直是触手可及之物!我从中国的“美术”获得感动,就是在见到这类作品的时候。不管是多难想像的事物,或是多么抽象的概念,中国人都有办法把它画成图画。
在日本,以中国《三才图会》为范本而编成的百科全书,为《和汉三才图会》(1712)。《和汉三才图会·卷十四·外夷人物》里,同样有“沙弼茶国”的项目。其文字部分直接挪用自《三才图会》,插图则是重新绘制。新插图(图十六)只画了四位规规矩矩穿着唐人服装的演奏者,优雅地演奏音乐,却没有画那个触手可及的可爱太阳。《和汉三才图会》的编者,何以舍弃《三才图会》原有的插图,而改画出这样的图呢? 或许因为江户时代的知识分子,会毫不留情地将一般日本人无法理解接受的想法,统统给删掉。把“城墙前有个直径三公尺的太阳没入海中”之景象画成图画的想法,终究超出日本人的想像吧!附带一提,本义为“破晓”的汉字“旦”,是利用“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图像来说明其字义。像这样把一切现象都变成生动逼真的图像,是中国人的工作。对他们来说,要照文字所述把“日落之处”画成图画,应该轻而易举。
如此说来,中日两国在美术方面,纵使表面上看来颇为类似,但底下的宇宙观结构却是完全相异,这点毫无疑问。
通往斯哈哩国的漫长路途
那么,茶弼沙国又为何会变成斯哈哩国呢?如果只是听错或写错,名称上应该不致差那么远。或许要在《诸蕃志》里才能找到答案吧!当我们再次翻开此书关于“茶弼沙国”的段落,可以发现后面接着的是“斯加里野国”一项。咦? 这国名在字形上,跟八戒所说的“斯哈哩国”有点像耶!请看“斯加里野国”的全文:
斯加里野国,近芦眉国界,海屿阔一千里,衣服风俗语音与芦眉同。本国有山穴至深,四季出火,远望则朝烟暮火,近观则火势烈甚,国人相与杠舁大石,重五百斤或一千斤抛掷穴中,须臾爆出,碎如浮石。每五年一次,火从石出流转至海边复回,所过林木,皆不燃烧,遇石则焚爇如灰。
斯加里野国系指地中海的西济里亚岛(今称西西里岛),芦眉国则指罗马。既然此岛是西济里亚岛,那么引文所描述的活火山想必就是那有名的埃特纳火山(Mount Etna)了。
明刊本《西游记》的作者,如果在《诸蕃志》或沿用其记载的地理书里读过“茶弼沙国”的段落,应该也会看到其后的“斯加里野国”段落。这样看来,火焰山的题材里,除了有自古以来边塞诗所歌颂的火焰山形象,又混入了西济里亚岛上埃特纳火山的形象。而且,八戒用内行人口吻讲述的“斯哈哩国”,内容虽出自“茶弼沙国”的段落,但国名不就是把“斯加里野国”稍微变个样子来用的吗? 这到底是作者记错还是故意这样写,我们不得而知。前面提过的《三才图会·人物·十四卷》,在“斯加(伽)里野国”项目下,画了一幅“想像图”。图中画的是扛着大石往火山口丢入的西济里亚人。
有凭有据的想像力
现代的我们,阅读如《西游记》的古代故事时,经常因为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产生误解。比方说,对于八戒那种“靠不住的家伙”所说的话,不但不会好好听,还会觉得:“这爱吹牛的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了。”推而广之,在现代人眼中,就认为古代的人、以前的人所说的话,大多不值得采信,因为古代人的知识不足。如果觉得“八戒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而对他投以怀疑的眼光,那倒还好,毕竟还有讨论的余地。最糟糕的是,只是一味赞扬“古代人的幻想故事和丰富想像力”,沉浸在现代人才有的感动中,最后就不再动脑思索了。即便针对斯哈哩国的段落,若是听到有人出声叱喝:“又在胡诌!”倒还说得过去,可是等到哪天听到“八戒丰富的幻想实在很厉害呢!”的赞叹时,咱们的八戒兄也就不得不苦笑了吧!
我们和讲述编撰《西游记》的人,至少有两点不同。一是时代不同,另一是我们不是中国人。首先,我们应该把自己看作外国人,然后得谦虚才行。那样的我们,要认真地接触八戒背后巨大的知识体系,恐怕是很辛苦的事情。从有凭有据的庞大知识库中,抽出斯哈哩国的项目,将之与炎热的原因相结合,八戒这个结合术,正是可称作“想像力”的东西。它催生出八戒这个角色,并成为让八戒说出那些话来的、中国人自身的想像力。让人觉得不可靠的八戒,如果他的话未必是信口胡说,那么他的举动应该也不是随便胡来的。他所有的言谈举止,绝对展现了中国人所缜密设计的世界观。正因为我们不是中国人,所以解读时,或许才能看见中国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西游记》中随处可见中国人畅快又丰富的博物学知识,绝非只是随随便便建构起来的。就像现代科幻作家会将最新宇宙论或科学技术写进作品里,讲述编撰《西游记》的人,定是将当时最新的知识消息都写进这部小说里。中国人似乎不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是拘泥于传统的人。说不定恰好完全相反。专注于解读中国人的想像力,即是与提供娱乐消遣而撰成的《西游记》一同游乐的方法。在这过程中,我们正可一窥中国人生动的宇宙论和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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