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从丹药到枪炮:世界史上的中国军事格局》,作者:[美]欧阳泰,译者:张孝铎,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见识城邦
对王阳明的重要性,很难没有溢美之词,让我来试着对他做个介绍:他是自宋朝的朱熹(1130—1200)之后最重要的儒家学者。除了最为人所知的哲学思想之外,他还是一位军事统帅,最善操练和智谋。
他最重要的一次军事任务发生于1519年他任江西巡抚的时候。江西是宁王(朱宸濠,1479—1521)的封地,宁王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后嗣,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继而谋反。他准备充分,以海外贸易筹饷,从东南亚购得盔甲和兵器。信史记载,他甚至在1518年就买到了葡萄牙火炮。
为了对付这些武器,有人向王阳明送来了葡萄牙火炮。这就是著名文人、当时已六十七岁的林俊。他抱病在身,在铸造和运输葡萄牙火炮时遇到了麻烦。王阳明写下了这个故事:
见素林公闻宁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机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时六月毒暑,人多道樗馈,遣两仆裹粮, 从间道冒暑昼夜行三千余里以遗予,至则濠已就擒七日。予发书, 为之感激涕下。
王阳明还赋诗一首,褒扬这位年迈文士,纪念其“ 佛郎机遗事”。诗中以中国历史上的忠臣义士来作比这位制造佛郎机铳的人:
佛郎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裹以鸱夷皮;苌弘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段公笏板不在兹,佛郎机,谁所为?
这首中国名臣的诗没有一丝一毫对外国技术的藐视,也完全看不出王阳明作为儒家仕宦,不屑于战争的意味。
火炮的赞助人林俊是位阶极高的文人官僚。他生于1452年,比王阳明大二十岁。他于1478年通过殿试,取得了一系列的高位,一开始是在江西省,他主政期间需要时时对阵匪盗和叛军。到了五六十岁,
由于身体欠佳,林俊告老归田。他是如何习得佛郎机铳造法的,我们不得而知。但他对技术的兴趣是无可置疑的,这种兴趣不仅他有,王阳明有,众多高级文官都有。
这一点从以下事实就能看得很清楚:王阳明的《佛郎机遗事》成了文人圈子打发时间的一个好话题—他们开始了诗歌唱和。比如, 王阳明的弟子邹守益(1491—1562)写了一首《佛郎机手卷为见素林先生赋》,部分文字是这样的:
见素老翁天下英,
孤臣血泪滴沧滇。
佛郎机铳手所试,
间关远寄忧国诚。
震霆一击鬼魅惊,
犹向累囚振天声。
值得注意的是,邹守益的诗作里有一句“the Frankish gun in his hands he tests”(佛郎机铳手所试),把佛郎机描写成了手枪的大小。明人仿制的葡萄牙后膛炮可比枪的体型大。我们知道,中国人后来制造了各种尺寸的葡萄牙火炮,但邹诗证明了,这种改进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并且林俊也不是简单地仿制而已。邹守益让人把他的诗作刻下来,在配诗的画中可以见到,枪并不是很大。画中,林俊正把一支佛郎机铳呈递王阳明。
还有一首诗是唐龙(1477—1546)所写,他也是个位极人臣的人物。这首七言诗描绘了一次威力巨大的火炮冲击波:
一声震起壮士胆,两声击碎鸱臣皮。
三声烈焰烧赤壁,四声灵耀奔燕师。
五声飒飒湖水立,六声七声虩虩风霆披。
唐龙也很懂火炮。他用火炮击退了悍匪刘六刘七两兄弟,他著名的墓志铭也描写了他所用的几支火炮:“ 发碗口长柄诸炮毙其骁锐。”有意思的是,他在写佛郎机铳的诗里强调短时间内的连续七次轰鸣, 大概是因为他很惊讶地看到,一支后膛填弹、可换弹壳的佛郎机铳竟然可以这么迅速地连续开火。
在文人唱和的这些诗作里,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毫不犹豫地借用西方火炮,没有一句话写到战争是低等事务的看法。相反,他们看起来甚为积极。他们都乐于传唱林俊的事迹,一个儒家英雄把外国技术赠予好友,让后者救国于危难。这些文人宿儒都是桃李天下、交游广泛之辈,他们极大地传播了葡萄牙火炮的信息。
明朝起用佛郎机铳
很多中国文官开始对葡萄牙火炮产生兴趣,看上几眼后,他们马上就学会了使用方法。其实还有证据显示,西洋火炮在葡萄牙人之前就进入了中国,甚至要早于1510年。但这个证据不太有力,华语学者对此都有所怀疑,因为葡萄牙人是在1511年才占领了马六甲。不过, 印度在1508年就使用葡萄牙火炮了,这些火炮是从葡萄牙海船上缴获的,很快就被本地军阀仿制。东南亚居民有机会接触到葡萄牙火炮, 那么,考虑到这段时间亚洲海上贸易路线的密集程度,中国海员在葡萄牙人抵达中国之前,就注意到葡萄牙火炮也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有资料记载,中国海盗1510年左右就在广东附近使用过火炮。大体来说,中国学界整体倾向于认为,佛郎机铳是广东和福建的私人贸易商首先使用的,随后才传到庙堂之上。(也有间接旁证富有创见地认为,明人是通过丝绸之路从土耳其人那里掌握到佛郎机铳技术的。)
中国人是在何时使用起新式火炮来的无关宏旨,重要的是文人官僚对此热烈欢迎。多亏了汪、王阳明、顾应祥,以及其他有此主张的文官武将,葡萄牙火炮终于成为大明国防的主要武器,林立于长城之上, 装备于步兵之中,架设于战车之上用作装甲步兵,还用在舰船上。
中国人改进西方火炮不是什么难事。明朝的铸铜技术与欧洲不相上下,明朝的铁器则更好。有资料认为,中国和欧洲的火药配方也没有显著的不同。西方火炮能如此迅速地传播,完全是因为它们和中国火炮太像了,相同的技术原理,只不过多了点睛之笔,比如后膛装弹和更长的炮管,这就增加了威力和精度。西方火炮被视作主题曲的变奏,易于与主题融合。
启用新武器的热情从北京皇家兵仗局的设计和生产速度中可窥一斑。从广州到北京需要九十天路程,但朝廷下令制造的第一批佛郎机铳在1523年就制备完毕,仅仅是第二次中葡冲突的第二年。这些火铳是以汪缴获并送往京城的火铳为基础研发的,第一批只有三十二支,有试验的意味,不过很快,核心的兵仗局就投产了上千支各种形制和大小的佛郎机铳,运往全国,特别是边关重镇。比如1528年, 皇家兵仗局就制造了四千支佛郎机铳,用于边境城防。出土的这种火铳每支仅重四千克,比它们参照设计的原葡萄牙铳小得多。
佛郎机铳的研制催生了一系列的中国变体。比如1526年考取进士的官员翁万达(1498—1552)就研制出了一种“ 先锋炮”,他自己将其描述为“ 仿佛郎机而损益之也”。“ 先锋炮”比葡萄牙铳更短,装填更快,配有火绳,是设计用来与游牧民在马上作战的。著名的军器发明家赵士桢(1552—1611)也发明了一种火铳,结合了葡萄牙铳和土耳其鸟铳(Turkish Musket)的优势。著名将军戚继光(1528—1588)则改进了佛郎机铳,用于攻击敌舰。
中国人还做了许多试验,正如明朝学者郑若曾(1503—1570)所写,1562年前后,“ 中国之人更运巧思而变化之”。今天的历史学家同意这种说法。最近有中国作者指出,中国人造的混合火铳“ 结合了中西方火铳技术之所长”。 确实如此,中国学者把明朝末期视为一个融和期,西方火炮和中国传统火炮在这个时期开始交融。
中国佛郎机铳的多样性反映在它们用途的不同。16世纪中叶,戚继光根据长度、弹丸重量和火药重量把佛郎机铳分为六类。第一类八至九尺长,每颗弹丸十六两重,配十六两火药;第二类六至七尺长, 每颗弹丸十两重,配十一两火药……以此类推,直至一尺长的铳,配二十五钱的火药,发射十五钱的弹丸。每一类都有自己的用途:有些用于海战,有些用于城防,有些用于陆战。
佛郎机铳就这样被中国人本土化了,很多衍生类型还有了自己的名字(比如流星炮、无敌大将军炮),但是,“ 佛郎机铳”或者“ 佛朗机铳”这样的称谓一直保留下来,作为中国儒家官僚阶层想要学习外国技术的明证。儒家思想并未阻碍中国官僚赞赏、理解和引进各种技术。佛郎机铳的例子表明,明王朝面对外部世界的心态是开放的、好奇的。我们还将看到,佛郎机铳也并不是唯一的西方舶来品。
但是,西方战争先进论的持论者说的也不局限于武器本身。他们还认为,欧洲的炮手在经历了巧妙的训练、艰苦的演习之后,其效用远胜于其他民族。这种观点只表明,我们对中国的情况还了解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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