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义”之所以可能,内在要求之所以产生,自然离不开内在的根据。如果儒学内部完全没有可以和西方的观念互相比附的东西,我们便很难解释晚清一部分儒者何以能在西方思想的启发之下大规模地诠释儒家经典而激起了一般读者的共鸣。我们必须了解,晚清的一般读者对于西学并无直接认识,但对于儒学传统则至少具备基本的知识,如果今古文两派中的人完全曲解经典以附会西来之说,那么读者当时的热烈反应便成为一个不可理解的现象了。
从以上所举的例子当中,都可以发现余先生所说的现象,因此以西学比附经学能在晚清蔚为风尚,最关键的还是在经书本身容易附会的特质。如语录体的《论语》,可说是历代玄学、佛学、西学最好比附的对象;又如《周礼》中包含三百多个职官,各有执掌,所系职事又繁多,因此要从中以西学比附,较之他经,不是一件困难事。
在这些比附经学的作品中,可以归纳出经学家的两种态度。趋于保守的学者想要证明西学的内容,不像疯狂崇拜西学的人形容得这么神奇,并且一再强调这些学说是中国经典中早已存在的道理,根本不需外求,这些学者,想要捍卫经学固有的地位;对西学采开放态度的学者,则是为了寄托他们对当时政治改革的理想。不管是哪种态度,经学家最后还是失败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中西文化根本的差异,导致不自觉地从心里反抗西学,郑观应《西学》云:
西人谓华人所学西法,皆浅尝辄止,有名无实。盖总其事者,不精其学。未视师授优劣,课艺高下,往往为人蒙昧。……而中学日见其荒,西学遂莫窥其蕴矣。
本能的反抗,连康有为也没有办法跳脱时代的局限,当他在解释“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时,说:
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定之,既取其义之合于人道者,又协其声使合韶武萷濩之音,盖皆孔子修正或新制。晋荀勖、梁武帝、隋万宝常之八十四调,犹存遗制,耶律德光破东京得唐之雅乐,而宋人不复见之。……今欧美之琴凡七调,高下长短,清浊皆备,其弦八十五,其中半音三十五,得八十四调之意欤?何其暗合也。(《论语注》,《子罕第九》)
任何西方的事物,都要与中国固有的文化牵扯上关系,又云:
孔子之道乃大行于欧美,而反失于故国也。今学者更当光复故物,以求成材矣。(《论语注》,《泰伯第八》)
今美国利民之道,仁民之制,劳民之方,平等之制,皆行孔子之政。(《论语注》,《尧曰第二十》)
他忽略了西方文化的发展也曾经历一番脱胎换骨,欧美的强盛,也不仅仅是施行孔子之道就可以办得到的事。他所说的这些话,只能安慰人心,对中国所面对的内忧外患无济于事,并没有从这次的危机中脱困,清朝终究还是灭亡了,这些经学家的努力最后也只沦为纸上谈兵。
再者,晚清社会所面临的,不再是经学家论争的“尊德性”“道问学”这些形而上的人格修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船坚炮利,撼动了基本价值观念。长期以来为政治服务的经学已穷途末路,学者们凭借着断章取义的西方理论与几部中国经书,想要改造社会,想借西方理论挽救颓势,只能是困兽之斗。
梁启超对此种现象的觉醒最快,批评最中肯:
摭古书片词单语以傅会今义,最易发生两种流弊:一、倘所印证之义,其表里适相吻合,善已;若稍有牵合附会,则最易导国民以不正确之观念,而缘“郢书燕说”以滋弊。例如:畴昔谈立宪,谈共和者,偶见经典中某字某句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相近,辄摭拾以沾沾自喜,谓此制为我所固有。其实今世共和,立宪制度之为物,即泰西亦不过起于近百年,求诸彼古代之希腊、罗马且不可得,遑论我国。而比附之言,传播既广,则能使多数人之眼光之思想,见局见缚于所比附之文句,以为所谓立宪、共和者不过如是,而不复追求其真义之所存。……此等结习,最易为国民研究实学之魔障。二、劝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尝行也;劝人治此学,告之曰,吾先哲所尝治也。其势较易入,固也,然频以此相诏,则人于先哲未尝行之制,辄疑其不可行;于先哲未尝治之学,辄疑其不当治。无形之中,恒足以增其故见自满之习,而障其择善服从之明。
将西政、西学与经书比附的现象,梁启超反省检讨了其恰当性,认为价值的标准在于真理,而不在于孔子。梁启超认为孔子与经书在表面上仍然没有丧失其权威,然而其绝对性却被否定了。他后来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说他的老师康有为解经附会西学的做法是“文饰经言”,理解了这样的比附对于经书是没有任何的意义。不过,晚清的知识分子处在社会动乱、矛盾交织的年代,文化上承受沉重传统压力,又面对巨大的西方冲击,不论他们的学术历程如何差异,都带着一个时代潮流的特性,以救国救民为大方向,为内外交困的国家谋求变通计策。因此,尽管各家的政见有先后出入的不同,而解放旧制度,冲破传统束缚,赶上西方科学文明,建设自由平等的社会,是整个时代知识分子共同奋斗的目标。
这个目标,最后还是没有达成,一直为政治服务的经学终于在晚清走下舞台。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即使科学取代了一切,经书中的思想却自然而然地深植民间,成为每个人立身的规范与道德的标准,直到今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