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知道王文哲这个名字，是因为东方卫视拍摄的记录片《人间世2》。该纪录片的第六集《笼中鸟》是讲述精神障碍患者的故事。其中有位法学专业的大学生患双相情感障碍入院治疗后，学校领导以及老师到医院探望，表示该学生患病后难以完成学业，出于各方面原因考虑，希望该大学生退学。而王文哲医生则强调患者恢复得不错，是否退学需要患者本人决定，鼓励并支持这位大学生患者重返学校，完成学业。最后他还呼吁学校及普通公众不要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精神病患者，希望社会能够接纳并包容患者们。影片播出后，王文哲医生的暖心举动被网友们频频点赞，称赞不已。

(受访者供图)

王文哲是一位90后，本科就读于深圳大学，专业是临床医学。2017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攻读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专业硕士。目前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实习，担任住院医生。说起做精神科医生的初衷，王文哲坦言是因为兴趣。“我当时其实想的就是临床医学一毕业，我就要去做精神科医生，因为我一直对精神病学这一块是比较感兴趣的。”

像王文哲这样的医学生，本科已经接受了5年的专业学习，而念专硕还需要三年的时间。等到他能真正开始从医，需要整整八年的历练。王文哲目前所处的实习阶段，为他打开了一扇走向临床实践的大门。当他穿上白大褂、挂上胸卡、走进病房的时候，可能要面对患者的责难，可能要面对上级医生的严格，但漫漫行医路，唯有坚持才是唯一出路。学医辛苦，成为医生后仍需要终身学习。对医生们来说，学习不光是为了加薪晋职，更为了自己能够有更多的从容和自信，面对患者时有足够的能力去救治。

以下为王文哲医生采访内容：

Q:目前在住院部，你主要负责哪些工作呢?

A:住院部主要是先接诊病人，然后书写病例，开医嘱，包括用什么药，做些什么检查，要做哪些治疗等等。然后每天要查房，时刻要关注患者的病情变化，根据变化去改医嘱。有时候也要根据患者情况做些特殊治疗，比如说插尿管、插胃管这类的。

Q：那你现在工作强度怎么样?

A:工作强度这个根据科室不一样也会不同的。像我现在所在的科室就特别忙，只有四个人翻值班。所以我每四天就要翻一次值班，值班一般来说都是24小时以上，当天的上午8点到第二天的上午11点左右下班，要是有时候事情多的话，下午才能走。

Q:你觉得做医生最累的什么时候?

A:最累的时候就是有的时候自己很努力，为患者着想很多，他们却不理解。这个时候就会觉得有点心灰意冷，就觉得付出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就这种感觉。因为目前国内的医疗环境，医患之间有时候还是存在一定误会的。就是有些患者没办法去理解你，有的人来医院就带着一种敌意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跟他们讲清楚，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拒绝患者，所以有时候是蛮难过的。但是这种情况，在内科病房要多一些，精神科的医患关系还是比较融洽的。

Q:你觉得精神科未来发展前景如何?

A:我就说说国内的情况吧。目前国内的精神病院还是非常倾斜在大城市里面，一些二三线城市，或者一些乡村地区，精神医学将来还是要大力发展的。但是这块可能还是需要国家政策的支持，因为中国的医疗，不管哪个科室都是这样，乡村或者穷一点的地方办不起来，因为好的医生都不愿意去那里。但是这患者发病，不是看住什么地方的。另外一方面呢，我觉得在意识层面，大家会慢慢接受精神类疾病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觉得自己情绪低落，长期不开心就会愿意去就医了，愿意去接受治疗了。就像很多年以前，高血压、糖尿病这种疾病，普通百姓并不是很清楚。但是现在都不需要医生说的，很多街坊自己都知道，血压高了要吃药;糖尿病需要注射胰岛素。将来我们也许可以听到，有人说心情不好了，生活过不下去了。这个时候旁边的人劝他，你去吃点药，调节情绪就好了。

Q:我最近有看到一组数据，就是说在我国精神疾病的患病率高达16.5%，但是我们好像感觉身边并没有这么多精神病人，你觉得这个数据可靠吗?

A:这个数据其实非常新鲜，大概是一个月以前按照普查的方式得出来的。虽然这个数据收集方式有一点争议，但是大体来说还是比较准确的，所以这个数据还是很有意义的。可能实际的情况跟这个数据并不会有很大的区别。可能有些人感觉16%是个很大的数字，就是每6个人里面就有一个精神病患者。但其实这个数字里面还包括了有些不是那么典型的精神疾病，比如说痴呆。可能有很多人会觉得阿尔兹海默病不是病，就是老了，糊涂了。所以有很多人家里面的老人糊涂了，也并不会带他们去就医。这种情况下，老人就“傻”的比较快，我们叫认知功能减退。虽然现在国际上并没有一个很好预防和减慢阿尔兹海默病进展的方法，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控制症状的。就是通过治疗，能够提高他们的记忆力啊，让他们更好的生活。另外一方面就包括这个抑郁、焦虑等疾病。这块其实也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可能就觉得最近比较烦，心情比较差这样的。再就是像多动症、自闭症等。其实这个的发病率也不算低的。再就是精神分裂啊，双相情感障碍等等，所以16.5%这个数字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准确的。

Q:经过精神科临床观察，有没有说哪些人群或者哪种性格特征的人群患精神疾病的概率是相对高一点的?

A:这个其实是有的，这个所谓的特征在医学上被称为危险因素。就是说有这种危险因素的人就更容易得病。那这个危险因素里面就包括比如说家族里面有精神病史的。因为精神病是一种多基因遗传疾病，跟很多基因是有关系的。每携带一个这样的基因，得病的概率就会多一些。如果有好几个这样的基因都携带了，那得精神病的概率就要高很多。

另外一方面，就看这个人社会状态怎么样。比如说，生活压力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好量化的，所以这个东西在学术上一直没有很好的定论，但是可以从很多方面可以映射出来。比如说，社会地位。社会地位越差的人，得精神疾病的概率就会越高。另外还有家庭收入、家庭结构、童年经历(童年创伤)、发育(小时候得过一些重大疾病的或者胎儿时期发育有问题的)。现在的精神领域有研究发现，不管是二三十岁还是四五十岁发病，可能跟他童年前两三年的大脑发育是有关系的。如果这几年发育不好的话，将来得精神病的概率也会上升。

其他的风险因素还有饮酒、吸食毒品等行为，也会导致患精神病概率上升。

Q:目前的年轻人普遍压力都比较大，近几年来患抑郁症等精神疾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这些病症由于当事人没有察觉或者没有重视，往往就加重了病情。可以请王医生分享一些小tips，告诉大家如何爱护自己的精神健康吗?

A:这个需要大家多关注自己。我们有个术语叫做社会功能。人作为一个社会性生物，在这个社会上有一定的职责的，就比如说学生就要学习，职工就要工作，父母就要照顾小孩，如果一个人在社会功能上有问题，我们就称之为社会功能减退或缺失。比如说你如果发现自己心情不好、工作不在状态、人际交往不太顺利，经常会跟人吵架，会发脾气等行为，可能自己就要分析一下原因。如果时间比较长了，而且没有找到什么直接的因素，这个时候就要意识到，可能是生病了，可能是需要看医生了。

就比如说有些老人，感觉自己最近记不住东西了，做饭菜时候总是记不住放没放盐，出门明明带了钥匙，但是又找不到了等等。如果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可能就需要当心一下是不是精神上出问题了。就像有些人，他本来是个对很多事都有兴趣，做事很积极的人。但是最近连续一个月都开心不起来，做什么都没劲，对什么都没兴趣，这样肯定是比较异常的。但是问题在于往往当事人没有察觉，他可能只是会觉得最近一个月都在加班，我好辛苦啊，所以往往就忽视了。再如子女看到老人家，总是忘记一些事情，那他们可能会说“那我妈都七十多岁了，记不住就记不住吧。”一般也都不会去看医生。这个就是医学知识的普及不到位的表现，但是确实也没办法，因为医学上面的东西太多了，让大家一下子接受那么多也不太现实。那我们只能说平时多宣传一下。

Q:最后一个问题，王医生可以跟大家科普下我们可以做哪些措施预防患病吗?

A:其实预防的话，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减少发病的概率。完全抹掉患病的可能性这是不现实的，但是减低患病的这个概率，其实我们是可以做到的。情绪上能够维持自己情绪的稳定，平时开开心心的，那么这种人就不太容易患有精神病，这就是心情上面要调节好。

另一个就是性格方面会有点影响。但是性格这个东西，不是说说就可以改过来的。比如说有些人从小性格就比较偏执的，从小对别人就比较有敌意的，像这样的性格将来是比较容易得精神类疾病的。平时除了调节自己情绪稳定，另外一块还是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有时候这个压力是别人给的，但是自己也会给。可能外面给的压力很难改变，但是自己给压力这块，就不要逼得自己太紧。有时候可能期待低一些的话会比较好。

再就是行为上的影响，就是不要酗酒，不要碰毒品。

最后一个就是在心理学上讲得比较多的，叫做社会支持。这个社会支持讲的是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对他有没有支持的作用。就比如说你有一些好朋友，在你遇到困难时候能够帮助你;或者说跟父母关系很好，父母可以帮助他度过难关。这就叫社会支持体系是完整的，如果一个人孤苦伶仃，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这种人的社会支持就很差。社会支持差的人就很容易陷入一种困境，这种人呢，也就确实容易得精神疾病的。所以有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网也能有助于精神健康，最后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精神也健康。做人呢，看开一点，开心就好。

采访/李纯

撰稿/李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