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有个朋友,终于在年前入手了一台新车,不知不觉活成了网上描述的,下班开车回家,要在车里独处半小时的中年男人。不清楚他是有了车,还是人到中年才变成这样,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一切发生得相当自然而然,以至于没有丝毫跟网上对号入座的感觉。

“你知道吗,疲惫的一天结束了,停车熄火。坐在一手一脚打拼来的钱买的豪车里,就像皇帝坐龙椅上面对无人的朝堂,感叹自己同历代先祖打下的江山,那时候就不是油腻感的中年人了,而是独自品鉴人生赢家的滋味。”

朋友的话对我是一剂警醒,同龄人的生活面目绝非千人一面,生活没过好,可别拉上“一代人没过好”替你垫背。

最后一批80后也步入了而立之年,有人这样跟我描述心中的焦虑感:我觉得我,20几岁还没活过瘾。

1.“二十多岁我还没活过瘾”

要不是因为有年纪在,人兴许对生命都没有紧迫感,能更心安理得地遵循想要的方式生活。但是生辰无情地提醒你,要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了。

在我看来,绝大多数的80后,都没个30岁该有的样子,是指他们在29年里曾经幻想过该有的稳重、风趣、淡泊、潇洒……

80年代出生的人,享受计划生育政策下的第一代独生子女的待遇与光环,曾经是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看好的人说是前途无量、后生可畏,也有人批判说是垮掉的一代。当他们还天真叛逆的时候,社会在操心他们以后将面临一对小夫妻赡养四位老人该怎么办,当他们疲于生计,房贷、车贷、养老、奶粉钱,承担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成了事实,又无人问津了。

这个尴尬的年龄,谈爱情已老,谈退休太早,和年轻人一起谈经历幼稚,和老人一起谈故事又太小。可是这种尴尬不就是80后的中年吗?

这一代人的焦虑,是因为不想活成自己认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焦虑来自于抗拒,回避尚未油腻的中年,死拽面目全非的青春。

放眼声色犬马的娱乐产业,我们好像认定这个时代的主流消费人群只有年轻人,所以社会才会不顾一切地讨好他们。稍不加入行列,就会发现没有了自己的位置——你既不是生产者,也不是娱乐者,你是个多余的人。

女演员姚晨的一次演讲,她说我结个婚、生个孩子再出来,发现好像并不需要我们这些生过孩子的女演员了。还有《演员的诞生》舞台上,不止一次有女演员哭诉自己刚步入中青年,事业就跌入低谷,因为写给这个尴尬年龄女演员的剧本真的太少了。

无论几岁,她们都得和20几岁的年轻女星竞争,直到退出演艺圈为止。演艺圈是这样,生活亦是如此,所以你会看见到处充斥着与实际年龄不匹配的错乱的审美。

向世界展示中国深厚底蕴的故宫文化,在中国本土偏要用一种嬉皮的口吻,美其名曰:为了吸引年轻的朋友们。

娱乐的方式究竟能带出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价值?想过若干年后,当这些年轻人不再年轻,当他们向晚辈谈起对故宫的了解会说起什么,说故宫文创产品做得不错,还是故宫口红很显色?

故宫口红传递的是“消费产品=消费文化”的中国式消费观,故宫这一波下海操作,成功将中国人在西方奢侈品上砸下去的钱收入自己的腰包,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算是为人均GPD增长做了贡献。

这是一种可悲,600多岁的故宫拼命地想去跻身年轻人的亚文化,去学习他们的语言,最后却不是为故宫的文化发声,而是说些奉承亚文化的话、做些讨好年轻人的产品,故宫这难道不是在屈尊纡贵俯就年轻人吗?

可别忘了恃强凌弱是年轻者残酷的本能,连胡适先生都曾感叹:不要谄媚年轻人。

在这个物欲横飞的时代,连一栋优秀历史建筑都没资格活出自己的年代感。

我曾写下《修旧如新等于历史不认的弃儿,亟待时光能重新上色》一文,为畸形审美下的文化保育发声。

因为去年十一黄金周重新对外开放的,20世纪30年代“大上海计划”中重要的历史建筑之一旧上海市图书馆,从建筑年龄来看,相当于一位80多岁的迟暮老人,可是修复之后富丽堂皇的程度,远盖过该建筑八十多年前初建成的新派。

信奉新的就是好的,年轻就是美的,无怪后人只会用“新旧”来判定美丑。

倘若有天你也发现,年轻是年轻人唯一拥有的资本,他们才要把“年轻”这个东西最大化地表现出来,成为自己的外在炫耀的优越感,你还会希望活出和自己年龄不相称的“年轻”吗?

2.“年轻人,我若变成你我的价值就没了”

我的一个做媒体朋友想换份工作,有一天她发来这样一则知名媒体的招聘启事,感概自己终于挨过了限制婚育年龄的难关,又面临改祖籍的巨大考验,连祖宗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我看,这不是招聘,是招黑,不是启事,是歧视。

姑且抛开“性别歧视”、“地域歧视”不谈,招聘启事里的“年龄歧视”在这几年不断冒头,一些求新求变的行业尤其在逐渐淘汰团队里的80后。

这摆在以前,30岁还是上升期,40岁才是职业生涯的峰值,可现在信息迭代的速度太快了,职场峰值近乎提早了10年,这之后将迎来收入和价值抛物线状下滑,所以现在处于而立之年的人难免会有很强烈的动荡感。

可见,无法和年龄自处,兴许是因为不能和别的年龄的人相处。

有一个80后的新干部,被90后的新下属给气疯了,两个互相看不惯的人不幸被同一个老板看中,这就是格子间永远不太平的原因。

可能就是在这一次次势均力敌,却闹得两败具伤,80后的新干部开始习惯性地从自己身上找毛病,自带的优秀居然无法征服一个不如自己的后生。

要说“老了”两字能解释挫败感,60后的陈晓卿可不这么认为,他是原《舌尖上的中国》的导演,坐拥上亿收视率,却坦言节目是央视的,自己只是工作人员。

新片《风味人间》,又是一部拍给“下到刚会走,上到九十九”看的纪录片,本已众口难调,还要迎合广告商最看重的18-25岁主流消费人群,所以节目做了非常大的调整,砍掉了拗口的书面语和特别科普的词汇。

虽然要牢牢抓住年轻受众的口味,但是陈晓卿坚持不在解说词里加入时下流行的网络语言,“因为你用的是这套,你说的又是另外一套。这是别人的话语,你要用你自己的话语体系,既表达出你的意思,又不让人感到冒犯,保持着一个距离。”

他举例说,中西方对火腿的食用方式不同,中国人对火腿的各个部分讲究“因材施教”,他说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话术,很多年轻观众会在弹幕上写下“导演真够皮的”,这是他们在表达认可。陈晓卿反过来说,自己当然也可以用特别年轻人的口吻来阐述,“但这实际上是冒犯”。

陈晓卿的话里无不透露出他的大智慧,他所推崇的这一种“和而不同”,是指咱们是不一样,但是我们应该互相沟通。

作为文化工作者,与年轻文化的碰撞在所难免,好在他始终保持一颗敬畏之心。我相信,懂得“和而不同”的陈晓卿不会因为挫败感而感慨自己是老了,这就是“成熟”与“老”的区别。

假如你觉得自己老了,你不是老,你是恐惧老,感到自己能力不够产生焦虑。假如你不再年轻,但拥有譬如权利、能力、财力,自信一定尚在。所以是成熟还是老了,能力最诚实,不由你说的算。

3.我原谅自己了只能活成这代人的样子

许知远对徐冰的采访,四十分钟里,徐冰说了不下三次“我们这一代人”。

身为一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艺术家,无论是名利还是成就,都是百丈竿头,可是谈到自己的时候,最令他无从放下的,竟是“这一代人”的身份。

徐冰最出名的作品叫《天书》,耗时4年,雕刻了4000多个伪汉字,然后按照古籍装订的方式严格地制作了天书,每道工序、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这样郑重其事地制作一本毫无意义的书真的不是浪费时间吗?这些不具备交流功能的伪汉字到底可以带给我们什么?

答案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失声与盲从。

年轻时他们这一代人上山下乡,经历过动荡,也点燃过激昂,只可惜命运从未掌控在自己的手里过,即使到了丰衣足食的现在,这一代人还是杞人忧天,不懂享受。

《天书》展出的现场,我看到慕名而来者多是年轻人,认真模样,其实没有一个汉字认得,可出于面子,不敢开口请教别人,只得假装镇定,若有所思。

徐冰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自己喜欢做一些反差的意识流,比如《天书》的观看者,表面上镇定与内在的不安,这种反应也属于他这项作品的一部分。

可以说,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天书》,却能从4000多个伪汉字的矩阵里,读出一个花甲老人无法弥补的内心缺失——所以他用作品给观看者带去的,是同他自己一样的“不安”的感受。

总能从父母嘴里听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如何能干”之类的话,这是一声叹息,是压在小一辈心头的石头——“真无能,最终还是得不到父母的认可,让他们失望了。”

平成时代的日本人不需要再像父辈“昭和男儿”一样抛头颅洒热血,虽说他们“废柴”,不也构筑了日本足以影响全球文化的软实力。一代人就是一个时代,明明是时代塑造了一代人,又何来一代不如一代?

之前在微博上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某地一所大学失火,学生们都忙着拿手机拍照传网络,而校方急着用扩音喇叭呵斥学生不许外传。一个要招摇过市,另一个想息事宁人,这种矛盾就是出自两代人

不要谄媚年轻人,也不要倚老卖老,因为谁都不吃这套。

以前我不理解我父亲为什么总是在开心的时候,提些过去的苦难。现在我理解了,念旧就是他们这一代人挥之不去的样子。

我们要宽容别人,活得像他们这一代人的样子,也要宽恕自己,没能跳出年代感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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