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我与地坛》
天空铺着一层红云,金色的夕阳从云间洒下,天地间只余老树的轻响。我站在修的齐整的步道上,长久地望着地坛这座古园,像是能望见它的从前。那时候,地坛还没有修整,还是个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但我更喜欢那样的地坛,因为你可以从中看到无数生灵悄然绽放的生命力,也更易看到一个人的灵魂。
轮椅的车辙走过这里的每个角落,也把一个人最深重的痛苦和最灿烂的希望洒遍每个角落。就是在这个地方,史铁生走出了生命,却也走进了生命。
在生命的黄金时期残废了双腿,只能借助轮椅行走,他必然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坍塌了,感到自己被剥夺了身而为人的价值。于是呢?不活了吗?他确实想到过死。他整日靠着这轮椅在园中漫步,去思索,去品尝自己的苦难,最终得出结论:对于命运,休伦公道。没有了丑陋便不知美丽;没有了疼痛便不知舒适;没有了残缺便不知完整;那么,没有了痛苦,不也意识不到何为幸福了吗?
死,是一个不必急于求成的节日,而生,则是一种福祉。每个人不过由一些原子短暂的组成短短百年,相对于宇宙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巨大洪流如同蝼蚁,活这一生,不过是无意识的幽灵的一次短暂旅游。既然如此,还会在意一些苦难吗?那不过如同出游中的一些小小瑕疵,比如出门忘带伞。
我本想逛逛方泽坛,但无奈已经过了参观时间,只能在外面转转。沿着铺着金色琉璃瓦的红墙边缘走下去,是一整片苍松翠柏,手风琴轻快的声音乘着风从林间飘过。方泽坛的侧门正面向太阳落下的地方,那么红,那么大,从栏杆间透出仿佛穿越千年的夕阳。
那不如找点喜欢的事做吧,我拿起相机,让它任由光线通过。
对我来说,这件事是摄影,对史铁生来说,这件事是写作。史铁生已然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已经和写作分不开,但他自己并不认同。“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活着”这样的说法在现在人看来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对于一个坚定了死亡的信念而活下去的人,不得不令人敬佩。史铁生在几部作品中都提到过,最初写作只是为了兴许能拿几个奖来让自己的母亲骄傲,结果一写,就是一生。这样一来,活着倒也并不那么艰难了,毕竟还有写作,毕竟还有哪怕一件放不下的事,生活就不会太难过。对于你我来说,可能是手工冲制一杯咖啡或是阅读一本爱不释手的书,实实在在的慰藉远远比思考人生让人安心。
轮椅的车辙倾轧过地坛中的每一寸土地,她的脚印也跟随着踏遍每一个角落,总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上天看她太痛苦,于是早早的把她带了回去。孩子的痛苦在父母那总是加倍的,史铁生的理解来的晚了一步,尽管深深思念着爱他的人,却无能为力。悔恨也好,自责也好,悲伤也好,只有金合欢树的枯叶被凛冽的秋风裹挟着远去。
爱是飘忽的存在,就像金合欢树的叶子,它不会大声告诉你它在哪里,只是默默地组成一棵参天大树庇佑着生灵,出入门庭的人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被连根拔起,才知道它再也回不来了。
一群孩子从我身边跑过,笑的如此开心。我凝视着。他们尚未饱尝人世间的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得知生活的真相,会深陷繁重而枯燥的生活,会把嗤之以鼻的东西视若珍宝。但,也总有一天,他们的笑容会重新回到脸上。我转过头,老人们悠闲地聊着天。
“古园寂静,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你,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你只有接受这傲慢的逼迫,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我想起《病隙碎笔》中的一段话。
我弯下身,看青草在夕阳下摇曳。或许,神明就住在那里面。
无限轮回的欢腾与寂寥、分别与依靠、死亡与重生,在这块土地上发生了太多太多,神明永永远远的凝视,嗤笑人类的渺小,却也尊敬着他们炽热的情感和不灭的希望,于是他赐予人类微小的光芒。天黑时,每一个飞舞在心中的光点,都叫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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