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密密缝》其实并不是一个温暖的故事。

这是一部以LGBT群体为体裁的电影,但它却并不像那以第一位变性人为原型的作品《丹麦女孩》一样有着跌宕的情节,也没有像“昨晚,我梦到了我的母亲,她抱着我,对我说,lily。”如此令人潸然泪下的词句,它温柔地如同春日喧风一般绵绵醉人但却又裹挟着未尽的寒风冷不丁地像刀子般割得你生疼。

《人生密密缝》中的伦子似乎在不断地编织着假阳具,他说他要编织108个然后烧掉,其中108这个数字与佛教所说的108烦恼有关,伦子所受到的不公与身体上永远无法改变的一些男性性征就是他的烦恼,而他所编织的108个假阳具们则就像是一张张的网一样能把他人生中的所有烦恼都束缚起来,影片也正是在每个人一个又一个的烦恼被束缚起来的过程中进行的。

友子的烦恼是缺乏母性关爱,影片一开头出现的晾挂着的胸罩和影片结束时友子所收到的假胸都是母性的象征,而那堆满了脏盘碟的洗碗槽,装满包装纸的垃圾桶,堆满衣物到衣物篮,博美回家后的倒头大睡则都代表着友子缺乏母性的关爱。

不过幸运的是,友子在伦子的身上得到了缺失的母性关爱。伦子给友子做便当使得友子再也不用忍受便利店的饭团,伦子带友子去郊游使她体会家庭出游的快乐,伦子教友子编织使得友子学会女性的技能,伦子带她与小海一同出去玩与她用纸杯听筒对话使她童真,这些都是友子从伦子身上所得到的母爱。值得一提的是,在伦子给予友子母爱的过程中,伦子让友子摸她的胸以及最后送给她的礼物也是胸,而这样的情节其实是可以从一个叫做过渡性客体的心理学现象来解读的。过度性客体出现的原因是退行即孩子在童年时期从父母身上得到的爱太少,回到父母身边后,行为将退化到婴儿时期。从这一点来说,伦子让友子摸胸以及送给她编织出的假胸都代表着伦子扮演着友子精神上的母亲这样的角色,而伦子所编织的假胸更是起着同假阳具一样束缚烦恼的作用。

小海的烦恼也是缺乏母性的关爱,他的母亲虽然为小他提供了优渥的生活并且一直在做着自认为是对他有益的事情,但他的母亲却并没有给予他他真正所需要的母性的关怀。小海的母亲逼迫他去学习小提琴,并且从小海自杀前将药丸放在棋盘上拼凑出一条漂亮的热带鱼的情节中还可以推测出小海还有美术以及围棋的课程。小海的母亲不允许小海跟友子一起玩,而当她发现小海写给男生的情书时也是毫不顾忌小海感受地将其撕掉,并最终导致小海自杀。

小海其实本可以一直忍受着这一切,但是他遇见了伦子,伦子带着友子陪伴着他一起在蛋糕店之中游乐让他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也是伦子的阴柔之美让他看清了真正的自己。于是小海再也无法忍受压抑着他的生活了,于是他选择通过自杀来向过去的自己道别,而当他从友子手中拿到那将象征幸运的平成16年的硬币时,他已经真正地在精神上得到了解脱并且重新获得了希望。如果没有伦子那也便没有那样的一张网将小海的烦恼也给束缚起来,如果小海没有遇到伦子他也将永远被那烦恼束缚着。

伦子的网不仅束缚住了小孩子们的烦恼,他的网也束缚住了大人们的烦恼。博美的母亲在其丈夫出轨后便编织毛衣,一件又一件地编织着毛衣来倾泻自己的愤怒,而或许正是这样的一种愤怒使得母亲编织的毛衣成为了博美的烦恼,博美不仅从来不穿母亲所编织的毛衣最终也选择了逃离那个令她厌恶的家。不过当最终友子与伦子的一席话喊醒了博美时,博美选择了回到养老院看望自己的母亲,伦子编织的网也将博美的心结给束缚了进去。

伦子在编织这些网时不仅束缚住了他人的烦恼与心结也将自己的不完美约束在了其中,伦子虽然受到他人的恶意但却善良贤淑,他吃饭时闭嘴的咀嚼,挪凳子时的轻微,做出的可爱便当,为了友子而对小海母亲的道歉,想要收养友子的心情......这样的种种良善都在他将自己的恶意编织入网内时展现了出来。

《双城记》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妇女们坐在那不断地编织着,记录要落下的人头。”伦子也如同那些法国大革命中的妇女们一样将所有的恶意都织入假阳具中直到最终清算的那一刻,而当这108个假阳具在火蛇里燃成灰烬时,网中的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而她也能得到她所认为的解脱。

可现实却远远没有她所认为的那么简单,轮子的网之所以编织成阳具的样子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则要结合日本传统的性崇拜文化来谈了。日本人对于性的崇拜是无处不在,就拿电影《哪啊哪啊神去村》举例,其中的祭山仪式祭的便是金精大明神——日本三大性守护神之一,从祭祀中人们的敬畏与严肃里便可略微窥得日本对性的崇拜之情。而这样的一种崇拜之情并不像是西方对于基督的崇拜,它是非教条性的,不自觉间便融铸于脑中。身处在这样一种文化,跨性别者们的出现无异于是对传统和所谓自然的颠覆,因而伦子编织假阳具并且最终烧毁的过程不仅仅是伦子的不甘与对自我的救赎,也是她在希望从对神明的敬重中得到保佑,在试图从对传统和主流社会的妥协中得到安宁。

但是就LGBT群体在日本的现况而言,这样的一种尝试无异于是飞蛾扑火般。对于LGBT群体,日本人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其身为宅腐大国的“热情风范”而是普遍表现出一种淡漠感。更为残酷的是,若说对于同性恋群体日本大部分人是像水一般淡漠的话,那么对于跨性别者日本人的态度则是像水结成了冰,变得寒冷刺骨。光是跨性别者在日本的学术名称是性统一性障碍便可看出日本人的态度了,因为“障碍”这个词是对令人厌恶的疾病的定义。

所以“伦子们”在现实中的生活并没有影片中表现地那么平淡温和,她们每天都会经历着各式的惊涛巨浪,影片只讲述了焚网那一刻的浪漫却并未让人直面浪漫后的真实,这也是为何这样日式小清新的电影在带来感动的同时也无时不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