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败落,半路征兵,老母病逝,中年丧子,妻子断弦,女儿产厄,女婿罹难,外孙暴卒,时近暮年,最后只能与一头步履蹒跚的老牛相依为命。福贵的这一生,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充满了苦难。

余华先生的行文透露出一种淳朴。这种淳朴,不是乡村里晒秋时在阳光的炙烤下清风送来的混合着牛粪味的谷香那样的淳朴,而是像福贵一样,为了不让老牛”福贵“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而故意吆喝”二喜、有庆不要偷懒,家珍、凤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好来哄它起劲地耕田的这样的淳朴。透露出余华先生“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的生命观。

在我看来,这种面对生命的态度,虽是自欺欺人的,但更是真实的。

福贵的这一辈子,亲手埋了自己的父亲、儿子、妻子、女儿、女婿、外孙,或许还将有自己的老黄牛。但是,当他坐在茂盛的树下,向“我”讲诉他自己的这一生时,却依然是那么的深情。不是自怨自艾,也没有悲天悯人,只是单纯地把他遇到的可爱的人们都介绍给我们,单纯地把他的回忆向我们袒露:苦难和幸福都会存在,但更靠近我们的往往是苦难。

所以,除了带有欺骗性的所谓面对生命的乐观,我想,福贵更多地是在告诉我们如何去接受在这人世间里头走过的这一段历程。“它的力量不是来源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这是余华先生在他韩文版的自序里写下的一句话。和鲁迅先生笔下先醒来的呐喊者相反,福贵似乎更多地是在告诉那些醒来了却依然无法逃离这间房子的人,该怎样清醒地面对这黑暗的现实。虽然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呐喊者永远是少数的,摸黑活着的“福贵”们则永远是多数的。

可是,这样的苦难是痛苦还是假象?这样的幸福是快乐还是麻木?我想,都不是的。苦难就是苦难它本身,幸福就是幸福它本身。两者本就是生命必然的历程,而苦难尤为。道家言人生一场便是来这人世间“渡劫”的,圣经上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坐着一只破罐子在海洋上飘荡”。正如《三体》里红卫兵之言:“他们是好人吗?他们是坏人吗?”“不,他们是历史。“。不如就让苦难继续成为苦难它本身,让幸福成为幸福它本身,让过去成为历史。如果人为地为它们赋予意义,便就破坏了它本来的模样,也破坏了生命本身的真实。

“福贵虽然历经苦难,但是他是在讲诉他自己的故事。我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叙述,福贵的讲诉里不需要别人的看法,只需要他自己的感受,所以他讲诉的是生活。如果用第三人称来叙述,如果有了旁人的看法,那么福贵在读者的眼中就会是一个苦难的幸存者。”

这是余华先生在记者会上,面对一位提出“为什么要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描写生活而不是生存?“的问题的意大利中学生的回答。“生活”与“生存”,一字之差,却是生命观的截然不同。在福贵眼里的自己, 是生活还是生存?我们无法定夺也不应定夺,正如我们无法为幸福或是苦难强行赋予意义。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福贵和家珍在从有庆的坟头回家的时候,余华先生描写他们回家的路是这样的:“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正如人生,有时我们看见它洒满了盐,或许那只是遍地的月光。有时我们看见遍地的月光,却又觉得它是翻洒的盐。既然如此,那只管走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