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当你们想起家乡的亲人,

想起家乡的小河,

就是你的心在走路。

如果再用语言说出来,

那就是诗啊!”

她身着一袭旗袍,

手捧一本古书,

伫立在阳光底下,

于白纸黑字之间去聆听生命的回响。

她被称为中国古典文化的传灯人,

是中国古典诗词的摆渡者。

她叫叶嘉莹,

毕生诲人不倦度人无数。

有人说,凡是说到中国诗词,

必然就会想到她的名字,

凡是提到叶嘉莹,

就必然会想到中国诗词。

而诗词同样给她力量,给她新生,

她借它度过忧患,获得疗愈。

在诗词这样一种古老而含蓄的文学形式中,

叶嘉莹有所躲藏又有所释放。

在这般“物是人非事事休”下,

诗词宛若不速之客,

有朋自远方来,

扣她柴扉,许她桃花。

单单萍水相逢,

便从此如影随形,

贯穿并诠释了她的一生。

最终使得她在笙歌散尽后,

仍秉持着一颗初心,

淡淡地写下一句:

一世多艰,寸心如水,

也曾局囿深杯里。

若用叶先生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命运把我放在哪里,我就落在哪里。”

她的一生跌宕起伏,历经坎坷,

但无论何时,她却从不向命运低头。

1924年7月,

叶嘉莹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

3、4岁时,父母就开始教她背诵古诗,认识汉字,

10岁就会写诗,填写令词。

她拿到手的第一本教材就是《论语》,

但就是这一照面,

便使她对古典诗歌萌生爱意,

她背驰家人让她学医的期望,

考入北京辅仁大学国文系。

17岁时,叶嘉莹的故乡北平已被日本占领达四年之久。

父亲随国民政府南迁,失去了音信。

陷区中,生活艰苦,但叶嘉莹从未中断读书,

从师于古典诗词名家顾随教授。

同年9月,其母因癌症去世。

叶嘉莹与伯父、伯母及两个幼弟一同生活,

这一遭遇令她比一般人更早明白生死离别之意。

悲痛使她将所有的情感托于纸笔间,

促使她写下《哭母诗八首》:

叶已随风别故枝,
我于凋落更何辞,

窗前雨滴梧桐碎,

独对寒灯哭母时。

之后,她更是全身心的投入在古典文学上,

读书十分认真的她,

只要是顾先生的讲解,

每一句都认真摘录,

最后愣是记下了多达七八本的听课笔记。

而顾先生对叶嘉莹的评价也很高,

她悟性之高,下笔生妙,

也是因为顾先生的教导,

让叶嘉莹有志将中国灿烂的古典文学,

深入浅出地要传给后人。

叶嘉莹曾说:

“我讲爱情诗词讲得很好,

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爱情体验,

在我这一生当中,

都未曾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说,她的一生都不是自己的选择,,

命运让她念书,她就念书,

命运让她做中学教员,她就做教员,

命运把一个男人推到她眼前,

她便跟着他过了一生。

然而,就是这场婚姻,

改变了她的人生。

1948年,叶嘉莹随丈夫渡海来台。

台湾当局施行白色恐怖政策,

丈夫因思想问题入狱,

她和幼女也一度被拘,

政治风暴让她无以为家。

那时,她常常做“回不去”的梦。

梦中回到老家北平的四合院,

但所有门窗紧闭,

她进不去,只能长久徘徊于门外。

但是这场突来的灾难,

并没有将叶嘉莹打倒,

一切如她所说的:

“我从来不想什么成败,

对于人世的得失也不去考虑,

现实的利害并不放在心上,

但就是那么一步步走过来了。”

等到她被放出来的时候,

一无所有,没有工作,没有住处,

只能先带着女儿寄宿于亲戚家,

她时常怕孩子哭声吵到大家,

只能抱着孩子在外面转一天,

到了晚上才敢回来。

为此,她曾写下《转蓬》:

转蓬辞故土,

离乱断香根,

已叹身无托,

翻惊祸有门。

覆盆天莫问,

落井世谁援,

剩抚怀中女,

深宵忍泪吞。

为了生计,她不得不四处奔波,

还好有亲戚将她接受至台南私立女中,

虽然食宿极为简陋,

只能睡草席,喝米汤,

有时甚至要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上课。

但就是凭着生命的韧劲,

她熬过了那段艰苦岁月。

几年后,

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出狱,

却因长期囚禁变得性情扭曲,动辄暴怒。

最痛苦时,叶嘉莹想过用煤气结束生命。

那时,王安石的《拟寒山拾得》

把她从悲苦中提振了起来。

其中一句,“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

如当头棒喝。

她对自己说,要把精神感情完全杀死,

杀死了,就不再为它烦恼。

叶嘉莹想来,

丈夫其实也是受害者。

每个人都在受苦,

又在这过程中影响着别的生命,

众生造业,唯有悲悯才能共生。

诗词佐证了她的艰辛岁月。

1950年代,戴君仁、许世瑛两位先生在台大教书,

经他们推介,叶嘉莹先后在台湾大学、

淡江大学、台湾辅仁大学等校兼职教授诗词曲。

而此时,她刚生完二女儿,

身体虚弱,又染上哮喘。

每天下课回家,

都会感到胸部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王国维《水龙吟》中的句子:

“开时不与人看,

如何一霎蒙蒙坠”。

要坚持下去!

她说:“把我丢到哪里,

我就在那个地方,

尽我的力量,

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1966年,

叶嘉莹受邀到美国讲学,

并接受了加拿大一所大学聘请,

和家人在温哥华定居下来。

42岁的她,

开始学习英语。

可是当她用国外的语言,

来讲解中国的古典诗词文学时,

总觉得诗词仿佛没有了生命,

也没有了共鸣在里面。

“比如王国维讲诗词要有意境,

这个意境我怎么翻译给学生呢?

在英语里面根本就没有对应的词。

中国古诗词的那种精妙、幽微,

根本不是西方语言能表达领会的。”

身处西方,叶嘉莹却思念故乡,

她想回国,

可是全家的生计都落在他的肩头,

她也不得不继续留在国外。

等拿到终身聘书后,

叶嘉莹以为自己的人生,

终于进入了一个平顺的阶段。

可谁知,“平生几度有颜开,

风雨逼人一世来”。

就在短短七年之后,

结婚不足三年的长女言言与女婿发生车祸双双殒命。

后事操持完毕后,叶嘉莹闭门不出,

日日哭泣,写下了十首哭女诗。

“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劳瘁竟何为”,

她叹命运不公,反思劳瘁一生的意义,

最后终于醒悟,

“把一切建在小家、小我之上,

不是一个终极的追求和理想”。

这,便是随着那封信,

寄回祖国的她的决心。

她终于可以做一次自主选择,

她要回国教书。

叶嘉莹说:“王国维有句话,

我一直不愿意在讲课的时候提,

那就是,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

但也正是承受百凶的词人们,

把人生中的难言之情,

用最美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1979年起,她回到大陆,

在北大、南开等校任教。

在南开读历史系的张侯萍,

犹记得叶嘉莹回到大陆后第一次讲学的盛况,

在一间大约可容纳300人的阶梯教室里,

阶梯上、墙边、窗口,到处都挤满了学生。

直到讲座结束,大家不肯下课,

一直等到学校的熄灯号吹响了才纷纷离去。

但是对于叶嘉莹而言,

她热爱诗词,

却从未想过将其占为己有。

而是渴望通过自己的口和心,

打开诗词的一扇窗,

在年轻人心中播下一颗诗词的种子。

一同于时间的长河里,

静心等待种子的生根发芽。

“我不想我们炎黄子孙,

如入宝山,空手而归。

你来听我的课,并没有实用,

不会让你涨工资,也不会让你升官,

但是哀莫大于心死,身死次之,

古典诗词蓄积了伟大诗人的心灵,

其智慧、品格、襟怀与修养,

可以让你的心灵不死。”

1989年叶嘉莹退休,

但是,她每年还是用整整一个学期,在国内讲学。

其余时间则活跃在加拿大、美国及

港,澳、台等地的古典诗词讲坛上。

她还一直习惯站着讲课。

她说,如果有一天自己无法站立,

至少仍能指导学生,

整理以前讲课的2000多个小时的录音。

很多人问她,“您为什么不老?”

得以亲炙于叶嘉莹的人不难发现,

说到动情处,她会一手虚虚握拳,

逆时针向外缓缓旋动,

似乎轻执书卷,又像在启人向学。

这使人联想到一个词——“拳拳”。

《礼记·中庸》有言:“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诗词之美、传承之责一直是叶嘉莹心中坚执的“一善”,

她因这拳拳之心而不老。

如今90多岁的她依然授课,

她说:“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成就,

我只能尽我个人的力量去做,

我只会做这个,也应该做。”

年少丧母、并不幸福的婚姻、

遭遇台湾“白色恐怖”、

独自养家、大女儿及女婿双双车祸身亡…

备尝大悲大苦,但即便如此,

叶嘉莹也不拿诗词作慰藉,

她说她不是一个弱者,

不需要慰藉,

“诗词就是理想”。

她以诗词为心,

以一棵树去摇动另一棵树,

以一朵云去触动另一朵云,

以一个灵魂去唤醒另一个灵魂。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诗词已在她心上落地生根70多年,

让她有了脊椎,有了思想,有了人格,

在人生每一场来势汹涌的暗战中,

保全了自己,亦抚慰了他人。

莲实有心应不死,

人生易老梦偏痴,

千淘万洗红尘在,

未应磨染是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