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自媒体拍摄的一幕让我潸然泪下：该自媒体小哥突破保安的重重制约，深入百步亭一个小区进行实地采访，主要想知道现实中的防疫措施是否到位。好不容易从一个小门进去了，还没开始拍摄，后面一个红袖标就尾随而来，驱逐小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知，这时楼栋阳台里传来声音：您是记者吗？快来报道我们！这个小区一直没有消毒也没有病例说明，我们在这里困了很久了！随后，越来越多的邻居来到阳台声援记者，四面八方的声音传来：“我们困了很久了！物业、居委会都没理我们！根本没人消毒！发热人数也不清楚！”“是啊，我们要不要下去！”……还没等小哥回答，业主们已经下楼，声泪俱下说着这些天的苦闷：电梯间的对讲机都有蜘蛛网了，没人搭理；具体发热人数及楼栋不清不楚；打给居委会被踢皮球……有业主去菜市场买菜就被感染了，他们已经好久没下楼了，见着记者来，就赶紧下来反映情况……

这些真实的场景着实让我感动不已。媒体人的道义担当，在此刻彰显无遗。同样引发触动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本是武汉国企职工，下沉到社区帮忙。在他的记录中，社区工作者的忙碌、压力、情绪……触动人心。在他记录中，有居民不配合却以“我要投诉你”威胁；有超市配送路上，小区业主说不要了，他们只能几个人把东西付钱分了；有同事受不了压力与委屈，嚎啕大哭，哭完继续工作的……这些细致生动的细节，是这场战役不可忽略的部分。

前几天写到方方说的，主流媒体不要一窝蜂报道可歌可泣的人物、唱赞歌，这场累及全国的疫情有太多值得反思、值得关注的地方，不该只有财新、财经、生活周刊在追问真相，在寻找责任方。

在疫情期间，信息泛滥成灾，我们在不停刷手机，但稍不注意就会被转移“焦点”，被各种带节奏的文章转移注意力。注意力经济时代不仅需要媒体专业素质，也要有一份良知与公德。尤其身处一线的媒体朋友，你们在记录事件、报导疫情的时候，不仅看到感天动地的人物形象，也必然看到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比如物资供应效率、社区工作者权责不对等、基层人民的呼喊、各种防疫检疫，甚至本地医护与外来医护是否存在配合问题……这些事情通过你们的记录，向全国人民传达，必然对应对疫情、经验积累、制度修正有莫大的帮助，正如方方所言：你们每天用着宝贵的防护服采访，不该只有感天动地的赞歌。

赞歌多了，有些人变飘了，不自觉膨胀了，对相关责任人的惩处被置于边缘，对事件的严肃追责得不到公众的齐声追问，最后不了了之。眼下各种甩锅行为不正印证着真相的缺席么？

然而，谁都无法掌控一切变量。美国林肯总统说，决定战争胜负的，可能是路边一个邮局老板，他的过失可能导致一份重要情报的拖延，最后全局皆输。同样，任何试图掩盖真相的图谋不会得逞。谁都无法左右一切变量。比如最近北京一个小区的疫情报告就牵引出武汉监狱犯人确诊新冠，在封城后依然可以到北京。相关人员的过失、背后的真相被一份报告不经意揭露出来了。总有许多细枝末节旁出，让我们令事实更进一步。

我们始终相信，正义、真相不会缺席，但我们不想久等。尤其在数千人死亡、数万人感染、数亿人禁足的当下，对真相的追问方能告慰大家，对真相矢志不渝、不敢怠慢的追问，才能抚慰大家。真相纵然不会缺席，但我们不想久等。

近日看到一个词语“做好疫情期间的宣传生产任务”，百味杂陈。原来宣传已成为疫情防控中的一项任务，还是“生产任务”，意味着报道是可生产、可控制的，意味着选题方向、报道重点如车间产品，要经过层层筛选，再推向市场。

所以，不触动利益的报道比比皆是，不批评只点赞的报道比比皆是，不深思只洒泪的报道比比皆是。看着劳累过度的公安民警、看着累到趴下的医护人员、看着一个人扛起超负荷物资的志愿者、看着四处奔波的快递小哥、看着免费接送的医护专车……他们如此伟大，把家人的牵挂担心抛诸脑后，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打赢这场全民战役，他们不得不舍弃人之为人的七情六欲，以“不怕危险”“坚守前线”的行为成为报道中的英雄典范。

可是让平凡人不得不成为英雄的，是谁？逼得凡夫俗子舍生忘死、筑起保卫人民的血肉长城的，是谁？让善良的中国人在最喜庆的节日里离开妻儿父母，浩浩荡荡英勇奔赴前线的，是谁？……不要把悲歌唱成赞歌！不要把悲歌唱成赞歌！不要把悲歌唱成赞歌！

那些赞歌固然动人，但我更想听到他们的害怕、委屈、不满、愤怒、无奈……这些情绪怎么就不见了，只剩下奉献牺牲、无怨无悔？告慰失去的人，更重要的是追问真相，修正制度，防微杜渐，不要让一代又一代英雄流血又流泪。不要在一次次人为事故中，逼得普通人变身“英雄”，不要让悲情大戏屡屡上演。悲情的桥段、戏码已让人审美疲劳。

中华民族不需要多灾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