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因的反叛，无序的动机，这是小丑存在的最大意义。如果去为小丑的诞生套上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越凄惨、越生动、越逻辑自洽，这就是对小丑这个形象和魅力愈发深重的误解。
如果说2019年最热的电影是《寄生虫》，那去年最热的角色就是小丑了。
威尼斯电影节第一部漫改电影金狮奖，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对美国当下政治气候的浓烈隐喻。都让《小丑》这部有着浓重漫画如果的人物肖像电影在国内外引起了空前的反响和好评。
联系到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就漫威电影不是cinema的言论，一些热爱漫改电影的人纷纷拿这部电影对着老马丁隔空回怼，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漫改电影挺直腰板的“门脸电影”，却忽视了其实《小丑》里，弥漫着老马丁导演的《出租车司机》以及《喜剧之王》的味道。
1、《小丑》的坐标该插在哪里？
《小丑》当然是一部好电影。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我们把传统意义上的人物传记片类型扩大，把一个虚拟的，却家喻户晓的人物也作为人物传记的一部分，那小丑就是一部从剧情、表演、服化道甚至社会批判角度都充分合格的品质电影。
表演自不多说（后文会着重提到），摄影上有着经典电影时期胶片电影的质感遗风，而对于故事中的哥谭市，也就是现实中的纽约的氛围塑造也相当到位。
难怪我的一位老外导演朋友看过《小丑》之后，尤其是看到地铁里小丑枪杀三人的桥段后兴奋地跟我飙着脏话：这特么太有纽约质感了。纽约那旮沓就是这个揍性。
作为一部人物驱动的电影，《小丑》对于亚瑟经过内因外因共同驱动，几次重大激励事件的升级刺激，最终俄狄浦斯式的弑杀母亲，弑杀了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精神父亲，成为了小丑。
而这个小丑正好处在“民风淳朴”的哥谭积蓄能量，爆发混乱的前夕，在电视上开枪的小丑如同一个导火索，点燃了社会混乱的火药库，至此，一代名丑焕然而生。
有人也看到了《小丑》里对现代川普时代的一种社会投射：阶级分化、社会撕裂、政府的失语和民主的失灵。这仿佛也让喜欢《小丑》电影的人有了更高的嗨点：看，一个漫画人物，人以载道，多么深刻，多么隐喻，多么富有多议性啊。
不得不承认，上述所讲到的话都无比正确。但《小丑》的优秀有一个巨大的对比前提：它在众多的漫画电影中显得足够优质，它也在如今愈发保守的好莱坞商业电影中显得宽度更大，韧性更足。
但如果在电影史中，拿所有优秀的反应社会问题关照的人物传记类电影相比，《小丑》的坐标应该在哪里呢？
但这些都不是我认为《小丑》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如果《小丑》是站在人物的立场，放在传记的维度，那《小丑》或许就根本没有拍摄的必要。因为小丑他和所有其他漫画人物都不一样，也更加和其他人物电影中的人物不一样。
小丑本身是一种无序的存在，一种无来由，无去往的破坏和颠覆。是每个超级英雄，甚至每个凡人心中都有投射的某一面。这是小丑最闪光的地方。如果去认真讲述小丑是怎么来的，那对小丑是一种莫大的消解，莫大的误解。
套用赵本山小品《心病》中范伟的台词：我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就想知道我是怎么没的。
我们不想知道小丑是怎么来的，我们就想知道小丑是怎么和世界一起没的。
2、混乱宇宙里，小丑是永远存在的“熵”
热力学第二例定律中告诉我们：世界就是一个从有序到无序的不可逆过程。“熵”就是这个过程的参量单位。“熵”，其实就是小丑。
它代表着世界的混乱程度。那么的无序，不讲规则，永远制造混乱，但恰恰就是世界运转的真相。“熵增”越来越强，知道热量耗尽，宇宙消亡。
所以，给这样一个本质无规则的形象去套上一个前世今身，套上一个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伤害，继而带来罕见疾病和精神病里的摧残，加上社会周遭所有的不公，让亚瑟堕落成小丑，让原本只是希望登上舞台的一个凡人，最终要以混乱的社会为舞台，让人铭记自己，膜拜自己，这显然失去了小丑最核心的魅力和价值。
3、苦大仇深，那不是小丑
很多人都说，《小丑》电影后段的暴动，让人看到了小丑这个形象极大的煽动性，这是属于小丑的魅力。
但，我想说，当你完整看清一个人走向毁灭的过程，你自然会失去了那么对他的想象力，这个反派的形象一定就不再性感，不再让人着迷。你知道，哦，这个小丑太惨了，他最后站上人生巅峰舞台的代价太大了，反而让观众自然消解了那份煽动性。
回想一下你看过的电影，你还能一下子想起哪些充满魅力的反派角色？
《杀手莱昂》里，狗爹塑造的反派神经兮兮，咔咔扭动脖子，杀人时套上耳机听着贝多芬，那是一种银幕魅力。
《七宗罪》里，凯文·史派西饰演的反派一脸纯良，却用扭曲的宗教奥义化身审判人的恶魔，最终以献祭的方式让主角犯下暴怒罪而堕入深渊，那是一种银幕魅力。
《老无所依》里，哈维·巴登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如同幽灵一般拿着电气枪，用一枚硬币决定人的生死，那是一种银幕魅力。
以上的反派人物充满了银幕魅力，且因为自己独特的性格特质，更能勾起人物心中恶的欲望，所以更具煽动性。更重要的是，上述电影，没有任何一部会去讲述反派的诞生过程。
4、小丑不存在，因为小丑无处不在
说起小丑，还是不得不说《黑暗骑士》中的小丑。撇开希斯莱杰精湛的表演之外，诺兰对这个小丑的定位，才是小丑真正的样子。
这个小丑没有企图，没有缘由，所有也就没有弱点。他区分世界的标准不是传统的善良和邪恶，也没有阶级和权力的预设，黑道和警察也没有任何区别对待。他才是这个世界无序存在的“熵”。
因为他不可能屈服，不可能被消灭，不可能被这个社会完全剔除。
两代小丑难得的同框画面
《黑暗骑士》里，他就是蝙蝠侠的双生另一面。他是一个疯狂的撒旦，勾引着我们每个人去窥探和凝望深渊。
他是一面镜子，所有的社会规则，正义人心都被这紫衣绿发所映射。“Why so serious”?套用这句经典的台词去询问当下这部《小丑》，不知道导演会给出怎样的Serious answer?
《黑暗骑士》里的小丑告诉我们，小丑是天上的流星，一闪而过，远观时，它璀璨无比，一旦落地，会砸出巨大的坑洞，但终究，它不属于这里。
5、看得到痛苦，看不到苦难（论表演）
华金菲尼克斯是当世最出色的男演员之一。不论是从表演能量密度还是自身传奇致郁的人生经历，都让他、也只有他有资格去重新去演绎小丑这个角色。
据说，这个角色最初找的是小李子，很难想象小李子除了不挤眉毛，还能用什么方法去诠释小丑的痛苦。
华金对于小丑痛苦不同进阶的表现，对于大笑症的创新演绎，还有自我减肥到发指的专业精神，都无可指摘，他也早早预定了明年奥斯卡影帝的人们候选人。
影片多次用极大的特写去聚焦小丑的脸部表情，说实话，我看着有点感觉生理不适。我能看到了小丑的痛苦和虚妄，但我看不到更广义的人生苦难，会对他很唏嘘，但很难去共情。举一个不太恰当的比较案例，德莱叶在上世纪20年代拍摄的《圣女贞德》对于贞德脸部的特写上有一种对苦难的悲悯，对广义上的人类的一种触动。
而且，作为小丑，作为一个以喜剧为最高追求的男人，在电影里却看不到任何幽默的天赋展现，这个实在让人不能接受。
当然，我觉得这都不应该是演员的锅。
最后想说的是，《小丑》是一部好电影，但它的确有点过誉了。为小丑立传，可能比膜拜小丑更加危险。那是一种无趣的危险。看小丑的诞生，真的不如看《维纳斯的诞生》来得有趣和性感。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下意识的有感而发。
随着《小丑》的口碑爆棚，各种恶搞视频也随之诞生。尤其以赵本山开导小丑的混剪视频最火。可见，对于一切报以消解的力量和态度，或许远比混乱的秩序本身以及对混乱的冷漠旁观更加让人无力。
Why so serious? 对啊，看到赵本山对着小丑认真的说：“你要把头发支棱起来”，我竟然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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