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述人：林紫 年龄：20 |
01
“孩子是你们的，凭什么甩手给爸带！”我妈终于还是没忍住。
“孩子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碍着姐啥事吧！”舅妈胡欢马上接过话。
“你看看这些年，爸为了孩子都累成什么样了！”
“爸你倒是说说，我们逼你了吗？”
“你们要是有点良心，赶紧把孩子接回去。”“我们也想，但爸不答应……”
外公一直没说话，只是一个人在边上抹眼泪。
我一个小姑凉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看着外公偷偷抹眼泪，觉得心疼，不知道怎么办。
几乎每次过年回乡下，饭桌上我妈和舅妈胡欢都要吵上一架。
舅舅黄伟永远坐在旁边不吭声，好像表弟黄东不是他儿子一样。
02
黄东比我小两岁，他一岁半那会，我们还一起满院子追着鸡鸭跑。
他特别淘气，硬是把小鸡的一只腿给弄坏了，外公用竹条狠狠抽了他一顿。
黄伟和胡欢为了这事，还和外公闹得挺不愉快，在当时，黄东可是他们俩手里的宝。
谁知，老天爷突然开起了玩笑。
黄东两岁那年，因为流感造成脑瘫。
黄伟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很多家医院，但结果都是一样，治不好了。
胡欢开始抱怨，认为是黄伟没把孩子照顾好，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胡欢整天郁郁寡欢，患上抑郁症，她始终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一边是脑瘫的黄东，一边是抑郁症的胡欢，黄伟
被压得快喘不过气。
03
我妈想把黄东接过来照顾，但我爸没答应，一是家里条件并不好，他们也都要上班，哪有时间照顾孩子。
很快，外公出面了，说什么都要把黄东留在老家，由他来照顾。
黄伟不答应，但他根本没有这么多精力，同时照顾两个人。
最后，还是把黄东交给了外公。
外婆走的早，外公很早以前，在家里就扮演着又当爹又当妈的角色。
虽然我妈反对，但拧不过外公。
自那以后，黄东就一直由外公照顾。
04
外公是个手艺人，平时也捣鼓些木工、编织活。
只要天气好，外公必定到镇中心卖扫把，扫把是他亲手一把把做的。
闲暇时，还特意给黄东做了个晃晃椅。
我每次回外公家，黄东都要拉我到木椅上坐坐，我坐着，他在后边推着。
虽然黄东说不全几句话，看得出来，他特别开心。
黄东时常发病，发病时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会持续一分钟左右，之后又慢慢恢复了。
刚开始遇到他发病，真的吓了我一跳，很长时间之后，才敢和他一起玩。
05
黄伟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患抑郁症的胡欢，整个人看着一天天憔悴。
只是胡欢的病情，并没见任何好转。
黄伟一度想过放弃，他甚至想到了离婚。
就在这个时候，胡欢检查出怀孕了，黄伟才把心收回来。
陪在胡欢身边，一直照顾着母女俩，直到孩子平安出生。
说来也奇怪，自从有了身孕，胡欢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转。
孩子七个月时，胡欢的抑郁症竟然完全好了。
没多久，胡欢生了个女儿。
有了女儿之后，黄伟和胡欢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之后的好几年，基本上对黄东不管不问。
06
转眼黄东就8岁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就发病。
外公根本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平时上街赶集都带在身边。
他现在的智商还一直停留在两岁左右，虽然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但外公不敢冒险，索性不让他上学。
虽然没让黄东上学，但还是给他买了个新书包。
他特别喜欢，隔三岔五就背着新书包从村头跑到村尾。
07
那天，黄东背着新书包出门，回来时书包却不见了，还满身是泥。
身后还跟着一帮小孩，不时冒出一句，“真是个傻子！”
外公操起家里扫把，追着这群小鬼跑了半里路，边赶边在嘴里吼道：“谁要再说我家东子傻，我跟他拼命。”
有个好心的孩子，回来告诉外公，原来书包是被村里的“孩子王”抢的，还把黄东推下了沟。
之后，外公愣是把这孩子王找了出来，拧着这孩子耳朵，硬是把书包要了回来，还让这孩子道了歉。
自那以后，村里没有孩子再敢欺负黄东。
08
每天一大早，外公就会推出他那辆跟了他十几个年头的三轮车，那可是他的宝贝。
坏了修，修了又坏，硬是坚持了这么些年。
早上六七点，外公就得往车上装十来把扫把，两三张桌子，好几把椅子。
这个时候，黄东都会帮忙，虽然搬不动，但每次他都很卖力地给外公搭把手。
装好货，黄东就坐在外公身旁，跟着外公每天上街做生意。
黄东在车上，经常哼着没人都听不懂的歌，笑得特别开心。
好像只有一旁的外公听得懂他的歌声，每次听着黄东的哼歌声，外公都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09
有次，我妈要回外公家一趟，我也跟着回去了。
我一直在边上偷听，原来我妈是来给外公送钱来的。
这么些年，外公把他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黄东看病了，前前后后花了七八万，这件事一直瞒着大家。
直到最近生意不太好，外公和黄东的正常生活开销都不够，这时，外公才不得已跟我妈坦白了这件事。
我妈向外公抱怨：“这个病治不好的，爸您这是何必呢！”
外公反驳了一句：“肯定能治好，东子这么聪明！”
我妈没回话，直接把钱给了外公，但我看到我妈在偷偷抹眼泪。
10
我上四年级那会，外公见我识得字多，让我教黄东识字。
有次，外公特意塞给我几十块，让我给黄东买些识字的书放家里用。
我照办，只是我当时还在想，外公不怎么识字，把书放家里，谁来教黄东呢？
之后每次回去，外公都让我用新买的书教黄东，慢慢的我发现书上多了一些标注。
原来是外公加上去的，每次我走之后，他就按着这些标注，教东子复习这些字。
就这样，黄东识字也多了起来。
为了减轻外公负担，我也学着外公的标注，自己在上面提前加上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黄东有个这样的“好老师”！
11
每次只要放长假，我都忍不住往外公家跑。
一来想看看老人，二来还是想多教黄东识字。
看到黄东脸上的笑容，我就感觉暖暖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外公家待着总觉得特别踏实，陪着黄东识字，偶尔我们会在院子里打闹，一切都很美好。
我上四年级时，语文课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写给一位亲人的信”。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外公，我作文的标题是“我亲爱的外公”。
里面有句话我还记得：“您对表弟很好，我有时很不开心，但我知道您也很爱我。”
12
黄伟和胡欢自从有了女儿，好像马上给这个家添了好运。
先是胡欢的病好了，接着是黄伟做生意顺风顺水。
没过多久，在县里买了房，也有了车。
可这一切好像和黄东没有任何关系，他好像不属于这个家。
有次和我妈去县里办事，去了黄伟他家。
小表妹这个时候也五岁了，当时在县里最好的幼儿园上学。
我在一边和小表妹玩，问她：“想哥哥吗？”
她很诧异地望着我：“我有哥哥吗？”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表妹，但却莫名的一阵心酸。
原来黄伟和胡欢一直就没告诉女儿，其实她还有个哥哥。
13
之后，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过年回去，我妈忍不住拉着黄伟和胡欢，说起黄东的事。
我妈的意思是，让他们俩把黄东接回去照顾。
胡欢来了句：“孩子和他外公感情这么深，我们不忍心把他们分开。”
“黄伟，你倒是说句话，咱爸今年都快70了，还在帮你们照顾孩子。”
“孩子的事，姐就甭操心了，再说咱爸也没让把孩子接走！”胡欢开始抱怨，黄伟始终不出声。
我妈没辙，又不想大过年的闹得太难看，也就算了。
黄东的事就这样一拖再拖。
14
在我读六年级时，外公出事了。
当我们一家人赶过去时，外公正躺在病床上，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医生说是小腿骨折。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天下午突然下大雨，外公急忙收摊，在回去的路上出的事。
三轮车没找准路，一下子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外公的腿被三轮车铁杠压了。
还好，黄东只是皮外伤，也多亏了黄东，外公才及时送到医院。
当时，外公挪不动腿，只能让黄东去叫人，黄东似懂非懂，但好像明白了外公的意思。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最近的几户人家，指着外公出事的方向，哭着喊着，嘴里说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他们也听不明白，但都猜到，有人出事了！
没多久，三五个人跑去把外公从沟里拉了出来，马上送去了医院。
15
外公这次伤得挺重，需要住院很长一段时间。
黄东需要人照顾，最后黄伟很不情愿地接回了家。
有次两家人来医院看外公，我就拉着小表妹到外面院子玩。
小表妹聊起了黄东：“最近我家来了位客人，他不怎么会说话。”
我问她：“你知道他是谁吗？”
她回答我：“我知道，我妈说他是我堂哥，暂时住在我们家。”
“不过我妈好像不怎么喜欢他，让他睡客厅，还不准他碰客厅的东西。”
我问小表妹：“平时白天，这位哥哥谁照顾？”
她回我：“爸爸妈妈都要去赚钱，他们就让堂哥在房间里玩，关着门不让他出去，我妈说怕他走丢了。”
那天和表妹聊过之后，第二天我就去看黄东。
不知道这两个星期里发生了什么，我发现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16
再过了大概半个月，外公坚持要出院，但其实他的腿还没好。
医生交待，出院可以但是不能干体力活，得好好休养。
尽管走路还一瘸一拐，外公最后还是出院了。
外公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黄伟把黄东送回来。
很顺利，当天晚上黄伟就开车把孩子送了回来。
黄东见了外公，脸上的笑容好像一下子就回来了，绕着外公转上好多圈。
尽管已经快十岁了，黄东还是喜欢抱着外公的大腿。
这次一抱，外公却疼出声，黄东好像明白了什么，马上改用手牵着外公。
17
虽然外公出院了，但他现在根本没法一个人照顾黄东，甚至连他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妈和黄伟商量，接到家轮流照顾，每家照顾半年。
外公却死活不答应，没人劝得动他，最后还是带着黄东回了乡下。
经过这次，黄东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
虽然智商可能还是只有两三岁的水平，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吵闹。
看着外公拄着拐杖，他也会忍不住上前搀扶。
看得出来，他只想待在外公身边。
18
两个月后，外公突发脑溢血。
送到医院已经太晚了，没抢救过来。
黄东摇晃着，躺着一动不动的外公，眼泪再也收不住，我想他明白，外公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谁教过他磕头，那天晚上他在外公身边待了好几个小时，跪地上磕着头。
我当时就在想，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黄东笑了。
19
外公过世之后，黄东跟着黄伟和胡欢，还有小表妹一起生活。
两年后，我再次见到黄东，我很诧异，他脸上的笑容和之前一样，很干净、很透彻。
那天，小表妹和黄东正在客厅玩积木游戏，我坐在边上静静地看着。
我想这个家，总算是彻底接受了黄东，他又是有家的人了！
只是每次回老家，黄东只要见到那辆三轮车，总要呆呆地立在那半天。
20
后来从我妈口中得知，外公过世时，留下一张纸条给黄伟。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孩子是无辜的，好好对东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正是外公用他的爱，唤起了黄伟和胡欢对孩子的爱。
黄伟和胡欢把一半的积蓄用来给黄东治疗，现在他的病情控制得很好。
如今他们已经把黄东送进县里的康复中心学校，黄东在学校里，每天过得很开心。
想必此刻在天堂的外公，该放心了。
虽然外公把更多的爱给了黄东，但这份爱也一直在温暖着我。
直到今年，我二十岁才慢慢明白，其实外公教给了我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怎么去爱一个人！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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