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记忆里,老家就是祖屋。每个外出的游子都会记挂着自己的祖屋,它就是老家的具化象征!因为,祖屋承载着每一代人的历史,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记忆传承,才会让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不至于迷失在现实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以至于忘记了传承,忘记了家族,也忘记了历史。
那个时候的主屋都是砖木结构,整个布局是大厅在中间,左右两间寝室。家中兄弟多的话,寝室再一分为二。正屋前面是一个庭院,顺着就是卫生间,厨房和厢房。在大厅里布置的老家具,听长辈们说,那还是曾祖母的嫁妆,一张案台桌,一张八仙桌,一对太师椅。虽然不是红木类的木料,倒还是用了近百年。从孩童记事起,就看着爷爷辈们挺有威严的,坐在左右太师椅上议事。
大厅的小门上方是家家户户用木梁搭起来的神龛,供奉着先祖的牌位和香炉。每当家里长辈恭敬的焚香燃烛在神龛上时,那频闪的蜡烛火苗,及若隐若现香火的一缕幽幽烟气,总会令如我肃然起敬。想必此时的祖宗们都会齐聚上位,正凝视着他们的子孙呢。
我们家的祖屋大厅主梁两端的墙上分别筑有一个燕子巢。每年燕子都会飞回来过冬,在我们关注中燕子找到了爱侣,再从筑巢到孵蛋,再到小燕子破壳长大,最后子女成家另筑新巢。听长辈们讲能有燕子在正梁下筑巢,那就是莫大的吉祥,说明这户人家是善人富贵家。
给我们印象最深的还是主屋大厅的正门门槛,那条门槛是水泥砌成的,大约有40公分高,有30公分宽,当年大婆最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坐在门槛上乘凉。小孩子们经常不容易跨过去,总爱蹦上去再蹦下来,但总被长辈们告知门槛是不能踩踏的,以后便乖乖的跨过去了。为什么不能踩门槛?各地的说法不一,有的说:门槛是家神所在,踩踏是对家神的不敬;有的说门槛除了遮风挡雨外还挡煞,不能踩踏,等等,总之踩踏就是大不敬。
主屋两侧的寝室是有讲究的,以神龛为座面向大门的左侧寝室叫做长房,顾名思义那就是家中长子的房间,右侧寝室是其余儿子的房间。家中兄弟多的话,寝室就要分隔,甚至还要把庭院上的厢房给用起来。
记得以前的庭院种了一棵橘子树,长得有一房那么高,树的南面树冠浓密,北面枝叶稀疏,过年时节总是有橘子挂果,零星成熟。家人每到杀鸡时总会摘上几颗青黄的酸橘作为蘸料,这个蘸料和白切鸡的搭配,那才叫做完美。
酸桔挤汁加上蒜蓉、沙姜蓉、葱花,香菜末、切碎,切碎的米口辣椒和细盐,最后淋上鸡汤面温烫的浮油,有条件的话还可以加几滴山柚油搅拌,那温烫的鸡油很快就将这些香料化开,并相互融合,迅速会挥发出诱人,并且让人馋虫涌动的香酸辣味。夹一块闪着金黄色的脆皮鸡背肉,浸入,翻滚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入口中。O…“昂…”, 那幸福感立即在口中爆炸开来,此时若应景端起酒杯助兴,恐怕无人能拒绝!
老家的庭院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那如年代叠加般的石板砖,还有院角砖缝里的青苔,以及那零星冒出来的小苗……。在庭院我第一次看到宰羊!那年还是三叔回老家办婚宴,阿公下令大宴全村,不收红包!
在庭院,我第一次看大婆制作年糕;在庭院,从记事起我就蹲着看阿公斩煮好的鸡肉,他总是和蔼着笑嘻嘻地将一块鸡肉,趁人不注意塞到我嘴里,至今还抹不去那浓郁的香味,一直停靠在我最幸福的记忆里,还伴随着阿公那略带狡黠的笑容。
庭院连接厢房的内墙,是一排铝锡质的水桶,一看到这些水桶,我总是第一反应是三叔和姐姐的工具。以前村里还没有通自来水,每家用水都要靠人力,到水井打水。全村人靠那口井汲取生活用水,那口井的正面石屏上还篆刻着捐资芳名录,小的时候总爱去找寻家人的名字,摸一摸就好似有莫大的自豪。
天气炎热的时候,每家都会到井边来洗澡,洗衣服。用桶从井中取水靠的就是巧劲,先把连着绳索的小桶丢下去,然后拽住绳索,朝旁边猛然一提一松,让小桶凌空飞起,斜着自由落下,当小桶触水的一刹那,再拽紧绳索紧随小桶运动的方向猛的提起,就可以把小桶吸满水了。
各家的扁担上都做了标识,以免混淆。村子座落在斜坡上,家里都是无法掘井的。挑上一担沉甸甸的水,穿着被水浸透了的泡沫拖鞋,走在满是大小不等的碎石山路上,如果不习惯肩挑身抗的凌波微步,那么即使晃晃悠悠回到家,桶里所剩的水还不够一口杯的。每年过年回家,一般都是三叔和姐姐挑水,以至于后来姐姐一看到扁担和水桶就会躲很远。
那间乌漆抹黑的厨房,光线永远都不足。四周的墙上早就已经被柴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原来的面貌。每次引火时,烟总是排不出去,人被笼罩其中,也都会被烟熏得睁不开泪眼。
但是一旦火烧旺起来,就立即变得很舒服,特别是寒冷的冬天。那间黝黑的厨房之所以能吸引我们小朋友的原因在于:可玩、可暖、可香、可吃。
在孩童年代,烧火用的柴禾一般都是大人去防风林里捡拾的枯枝和椰子树败落的枝叶,这些被晒干的老枝叶蕴含着极大的油份,很脆,并且很容易被引烧,助火力也非常旺。农村的大灶集热、熨锅非常的均匀,所以柴火灶煮出来的菜也香也好吃。相对这些原因,那引火时呛人的浓烟就不算啥事儿了。
以前为了抵御台风,近海地区种了许多的防风林,成行成带,树种有小叶桉树、柏树(针叶松),还有台湾相思树。特别是台湾相思树,儿时回老家过年即将到家时,远远的微风中那淡淡的芬芳就侵入心扉,条件反射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啊。特别是在那灶堂里燃烧时,发出啪啪作响的油脂,蹦发出的芳香脂,更是让人能展望到食物的美味。
当大人炒菜时,吩咐“加大火”,我们就会随手抄起一把干枯的枝叶,搂成条状,对折塞进灶膛,瞬时火苗缠绕上枯枝噼啪作响,轰的一声完成华丽的转变,就成了呼呼作响的猛火。当猛火跟对流的空气接触后,发出呼呼的声音时,老人们就开心地说:“听!火笑了!今天到底是哪个亲戚要来家咯?”。
最喜欢占有灶前安放的那条块儿,是已经蹭得发亮的木墩,坐在上面软实。寒潮天里,灶堂里挥洒出橙色的暖意,烤的面温背凉,时不时还得翻面过来烘烤,这样才匀称些。
我们最盼着煮大锅饭,过年时家里都会煮鸡饭。鸡饭入味,大米的稻香拼着鸡油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有多吃几碗的欲望。做鸡油饭,先是要把米淘洗、沥干,然后用油爆香干鱿鱼和虾米,然后再加入葱姜蒜和一点十三香,爆香后倒入沥干的米继续翻炒匀称,最后再加入烹煮整鸡时的鸡汤,再加适量的盐。
有条件的话,待到米饭的水收的差不多干的时候,丢进几条广味或者是本地的腊肠,那就更加完美了。煨焖饭的时候照常是要退火的,只留余炭在烘烤,灶门要用几十年的老瓦母遮盖,让这些火种在灶堂里发挥余温。饭成起锅,那是我们苦苦守在厨房的重要时刻!
大锅煮饭都会有锅巴,把饭铲出时,又要在灶堂里添上小火,把锅烧热,等饭全部盛起了,大人也乐得放松休息片刻,把锅铲交给我们。这就好像一个异常庄严的交接仪式,就变成我们的阵地呀。
话不多说,先掀开放在灶台一角的,那黄色带小红花,全国统一的猪油搪瓷盆的盖子,用铲插进凝结成雪糕状的猪油里,翘起一角,故意捎带上两三块猪油渣,迅速甩在锅里。这时可以眼见猪油在锅巴上化开,要赶紧用锅铲把它匀称的涂抹在整块锅巴上,然后挖一汤勺白糖,一小勺细盐,匀称的洒上去抹匀,再用铲子糊弄几下退火。开始下铲,先从周边反复铲松,逐渐向纵深地带铲起,这样的锅巴就不容易碎。
其实在吃的时候也要扭碎,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保留其完整性,应该是遵从锅巴界的一种仪式感吧。当锅巴叠在碟里时,那灶台、那锅铲、那木条墩儿、那厨房……,我们早都不care了。“好勒——,吃锅巴啦——”,开心的吼一嗓子,先塞一块入口。
在嘴里那是前调甜味,中庭的猪油香,后调的鸡油香脆。完全可以满足你撩开后槽牙的磨合快感。 特别是在咀嚼的时候不能闭嘴,一定要吧唧嘴,还要摇头晃脑、挤眉弄眼。
千万不要在乎有没有观众或者是观众的反应怎样,一定要护好你的锅巴碟,重点说三遍:一定要护好你的锅巴碟!!有些孙猴子派来的逗逼,会从你意想不到的方位跳出来抢食,有时候会顺带把碟撞翻!此时你背后绝对有一群流氓鸡在跟着,它们下嘴以“快、狠、准”而著称,抢到嘴就跑,绝不恋战。
我也曾被遭黑手,落个原地望碟欲哭泪,只能反刍回味那未散的余香。
在老家大年三十晚上是要守夜的,孩子们盼着能多接些红包。其实以前的小孩子还是很含蓄的,大人在塞红包的时候一定要显得很矫情,口里一定要念叨,“侬不要,侬不要……”,一定要假假的拒绝,要稍微下蹲,扭身做欲甩开之势。
其实有些外来拜年的大人不熟行情,小孩子们头一天故意让妈妈给换上一身带裤兜,衣兜又多又深的衣服,是有讲究的。我们小孩儿娇情不接,你也别使劲往手里塞呀,身上那么多兜我们都没护着,随便塞进去就得了。
可有时候碰上个有意思点的大人也跟我们一样假假的塞,我们一矫情,他眼见就要回撤,口里还埋怨啊,“这小孩这么懂事啊,那就……”,听这架势是不准备给呀,怎么办?问题来了,问你肿么办?
难不倒我们,赶紧扯开一个衣兜,靠上去并大声喊:“侬不要,您不要塞进去,侬不要!”。
得手,漂亮!
找个角落拆开一看,我去!五元!一团毛线。
后来吧,发现太矫情了吃亏。只要有人给红包,就接下来,便口中纳个万福。再后来吧,人家没给,咱主动双手合十送个祝福讨个红包吉利。看吧,人是懂得顺应自然自我进化的。我估计以后的男人应该是胡子越来越少的,因为脸皮太厚了,胡子扎不出来,也许会越来越娘炮。古代文学作品里描述的美髯公可能只能在戏剧里才能看到了。
这间祖屋已经够老了,它见证了子孙的出生和长辈的老去;见证了初始的团聚和乐融融,也见证了家族情感的淡漠。经过多年的积淀,已经不能承载太多了,变得摇摇欲坠,屋里蛀虫吱吱吱吱地蚕食着木料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一个个声音在呻吟:尘归尘,土归土……。
祖屋是在1973年那场台风后的废墟上重建的,由于重建时较为仓促,所用的料也不是很厚重,所建的工艺也不是很讲究,但毕竟是全家族之力把它重修起来,但它已经无法恢复以往的荣光。
听长辈们说以前的祖屋是村里最有排场的,因为祖上经商、为官、士绅,是书香门第的大户,当时的主屋有两层楼的阁楼,还有门楼、屏风。曾祖辈以前家里还有佣人和陪嫁的丫鬟,在祖宗墓地里就葬着两位一辈子都在家族里服务的佣人。每年清明节,我们这些后世子孙照样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祖辈的供奉,顶礼膜拜。
听父亲说过,他小的时候还经常躲到阁楼或者是门楼上玩耍,还看过有许多的牌匾,上面写着“回避”、“肃静”等粗体字。这一切都缠绕着历史的祖屋,被毁于1973年那场台风。
1973年9月14日凌晨,对于琼海的民众而言,绝对是一个永远的噩梦。那天晚上夜空如洗,甚至还有繁星闪烁,殊不知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正朝琼海袭来。当时的天气预测水平很低,仅靠那百叶箱、水银温计、风向标,哪能预测得到恶魔临近的风声。
但当年正是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在关岛的基地和夏威夷的海军基地,均能从雷达上发现这个巨大的天气漩涡,如果从太空观察,就会发现这个不断旋转前进的漩涡,简直是这个星球上最壮观的气候现象。美军提醒其飞机务必要避开这个漩涡。
漩涡有一个立管状的台风眼,其内部空气绕着中心急速回转,离心力的作用,外部的空气无法进入中心区,在区眼内风平浪静。
当天晚上琼海很多地区的生产队都在播放电影,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就开始下雨。紧接着台风从博鳌的海面登陆,雷霆万钧,来势迅猛!用琼海当地一名作家的话来描述:“台风一个劲地怪叫,没有层次,没有停顿,没有间歇,甚至不是以往的台风来袭那般,风力没有强弱之分。那怪叫声把一切声音都淹没了,连房屋的倒塌,大树断裂,人畜呼叫通通听不见,世界好像到了传说中的毁灭之日”。
也不知道刮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人在大自然灾害的面前显得又是那么的渺小。我们家的祖屋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用扁担来顶门,但是屋顶上的瓦片已经被掀翻了,露出了满是狰狞的昏天黑夜!后来门楼也倒了,所有人只能躲在那些残垣断壁中躲过一劫。
在台风的肆虐下琼海受灾最为严重,嘉积镇已经被夷为一座废城。中原公社的拖拉机站,28吨重的大油罐被掀抛到四五公里外的荒野中,榨糖厂高耸入云的大烟囱也被刮倒了……。这里我不想写上有关的损伤数据,那些痛就让它远去吧。
中央气象台专家计算这场台风强度达到16~18级,风力达73米每秒,而我们熟悉的12级强台风的风力仅为32.6米每秒。祖屋就是在那一年重建的,琼海境内的农村老民房大部分也都是在73年重建的。
2018年9月的某一天,我手持着红色的大锤在祖屋四角凿开一个洞时,就预示着祖屋又将重建了。我每抡起大锤砸向墙角的青砖上时,好像看到那一幕幕过往的历史,不断的消融在那光辉里,它将在我们的见证下完成一次涅磐重生!
当挖掘机在现场作业时,家人们也在现场默默地注视着这历史性的一刻。每一次的机器的扒拉都带走一团的厚重的硝烟,先是屋顶的瓦片,再到横梁被拉开,紧接着是一面面的山墙被推倒崩塌离析。
不知为何我竟然泪目了,舍不得那历史的瞬间,每一个镜头和场景都随着这些屋墙瓦梁的崩塌而淡出。我怀念那下雨时屋檐的滴水成线;我怀念那乌青色青砖面上厚厚的青苔;我怀念寝室里那块玻璃瓦投射下一束满是浮尘的光;我怀念和爷爷们睡过的小床;我怀念那水泥门槛;我怀念那黝黑厨房的味道……。
别了……,永远的过往,这一切的舍不得,又让我泪眼婆娑,只有在心里轻轻的挥挥手,只为向承载的历史告别。我们在创造历史,以后也终将也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过没有关系,道路就是生活,所有随风而逝的都属于昨天,所有经历风雨留下来的才是面向未来。
我知道这就是梦重新开始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