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在我住所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云南过桥米线店。小店生意并不景气，从早到晚没有几个客人光顾，即便店铺的位置还不错，对面就是一座小商品市场，但是由于周边竞争对手太多，小店也并非很有名气的加盟店，因而生意只能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老板是一个中年人，年纪不比我大很多，因为我是他这间小店为数不多的回头客，因而渐渐地两人倒也混得有些熟悉。他是江西人，很早就在北京各处跑生活，积攒了一些资本之后，他决定开一间米线馆。启动资金耗去了他在北京十多年所有的积蓄，即便是这样，也才堪堪把馆子开起来。上档次的装修根本不敢想，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让这片小店保证干净、整洁、明亮、卫生，他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一些回报。

老板跟我说，前面十几年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定性。经历得多了，才发现，这样漂泊不定的日子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这一次算是破釜沉舟，死磕在这家小店上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十年，就算是磕头要饭，也要把这家小店坚持十年。十年之后，如果仍然失败，他就放弃，彻底放弃在北京的所有梦想，回老家种田。

01

我们家小区面临马路的那几栋房子的一层都是商铺，林林总总开了不少店铺，有理发的，有小卖铺，有房地产中介，有糕点铺子、有卖外贸服饰的，也有做老年人保健品销售的。在我居住的这几年中，这些店铺不断地换老板，时间长的挺了三五年，时间短的半年不到就关门大吉。

我跟老婆感慨：这年头，生意真的不好做啊！看这门口一溜儿的门店，除了收租子的老板没有变过，其他的老板就如那铁打的营盘上流水的兵，走了一茬又一茬，全是炮灰。

正是因为看多了这些“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故事，我对米线店老板的生意并不看好。即便我内心里是真心希望他能够成功，实现他的北京梦...

他的这间小店挺立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要长久，在第三个年头的时候，他的这家小店依然颤颤巍巍地伫立在原地。

小店的人流量比以前稍微多了一点，但是以我的观察来看，这么点人流量，怕是连缴房租都不够。

02

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有些晚，肚子里面正在闹饥荒，发现他的米线小店仍然还没有打烊，于是赶紧上门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呼哧呼哧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小店对面的小商品市场已经关门，周边的店铺也已经差不多都打烊了。店里只我一个客人，原来的伙计不见了，他的店里面多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从他们之间说话的语气来看，应该就是老板的老婆孩子。

我问老板：“原来的伙计辞掉了？”

老板在我旁边坐下点点头，“辞掉了！这不，把老婆也叫过来帮忙，也就没有必要再雇人了。”

我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这不挺好的嘛，一家三口都到北京来团聚了，这不就是你的愿望吗！”

老板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撇出一丝苦笑，“这哪里是我的梦，这是我的棺材本儿！我把老家的房子车子都卖了，老婆孩子也没有地方住了，所以才跑过来一家三口挤在这里，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吃了一惊，仔细一想便也觉得都在情理之中。这样的小店在我的预测里面只能挺过一年半载，现在到了第三个年头居然还没有倒闭，想必是因为他把家当卖了填补亏空所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还能挺多久？”

“没有好转的话，大概一两年吧！”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我觉得他会故作轻松，然后拍拍手说：“那我就回去当农民呗！”

然而他的回答却并非如此，我记得他说出答案时候的样子，眼神空洞而遥远，好似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未来。

他说：“不，不会的，再挺过一两年，一定会好转起来的！”

03

后面几年，小店的客流量逐渐多了起来。因为外卖行业的兴起，他的小店中时常有外卖小哥等着取餐。

老板变得忙碌起来，看见我来也只是微笑打个招呼，没有时间跟我寒暄了。

他们夫妻俩比以前瘦了很多，大概是辛苦所致，不过从两人炯炯的目光中可觉察出，他们正过着一种很有盼头的日子。

2018年过年之后，老板的店铺换成打通三间房子的大店面。原来在角落里面蜷缩着的一片小店，现在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店铺。

经营的种类没有变，仍然只是米线，唯一新增的菜式就是烙饼。米线新鲜滑嫩，烙饼金黄酥脆，份大量足。

又是一天快要打烊的时候，我来到他的小店解决加班之后的饥肠辘辘。

除了我之外，店里还有两个客人，老板找了个空，端了一壶茶坐在我旁边。

我觉得他想说点什么，于是主动搭腔：“看来你的北京梦实现了，要变成大老板喽！”

他笑了笑，“什么大老板啊，你别笑话我。好在总算是挺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我问：“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快九年了。”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他最初跟我说过的十年规划。于是调侃他：“你之前说过要砸锅卖铁地干上十年，现在也算是提前完成计划了。”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我居然还记得他十年前说的话。

我自然是记得的，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小米线店老板居然规划了十年的人生，这让我有些刮目相看。原以为只是蛮人发狠劲，却没想他还真说到做到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始给我诉说他来北京后的生活。

04

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十几岁，也就高中毕业，啥也不懂，但总觉得自己可以干很多事情，因为世界这么大，机会那么多，而我又那么年轻。

一开始我在一间小作坊打工，做一些五金件加工。没啥规划，就想着赚点钱养活自己。干活的时候，旁边一个小伙子在机器上操作钢丝的时候，被一根刚刚拉拔出来的钢丝穿眼而过。当时就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把人给抢救过来，右眼却是保不住了。

我在宿舍里面躺着想了半宿，决定不干了，是我胆子小吧！虽然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经常发生，我还是不想莫名的就把自己交待在这里。

辞了工作，兜里面只有不到1000块钱，也没得住的地方。还好那会儿正是夏天，我在银行取款机小屋子里蹲了两夜，后来到饭店当了伙计。

之后几年里，我转战了几家饭店，不是我干得不好，而是饭店接连倒闭了。

中间我回老家待了两年，结了婚生了孩子，最后还是不甘心做农民，于是又跑出来。

这次在一家米线店稳定下来干了五年，也正是在这家店里，我学到了怎么做米线，怎么经营米线馆子。后来老板跑到云南去开客栈去了，米线店也兑了出去。

我琢磨着，这些年飘飘荡荡，当初的梦想到现在都记不起来是什么了。原以为自己能干很多事情，但后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一晃三十而立，成了家，但没有立业。我又想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自己干，于是就开了这间小米线店。

开始生意不好，你是知道的。房租、材料，人工各项成本摊下来，每个月几乎都是倒贴钱。老本很快就快吃光了，但是我不甘心。狠狠心、咬咬牙，把老家结婚时的房子，还有用来代步和进货的小面包车全卖了，我想再撑一段时间。

后来进货就骑三轮车，十几里地，早上四点就开始忙东忙西。每天不断琢磨着怎么改进口味，吸引客流。总归是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这家小店，不要让它倒闭。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满弓的弦，再来一点压力，就会断掉。日子像一个大磨盘，就这样一天一天压过来，但终究还是没有把我压崩了。

又熬了一年半，生意好转起来，回头客也慢慢多了，到现在为止，才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我原来总以为人这一辈子可以干好多事情。后来我才发现是自己傻了，可以干好多事情的，可能是别人，但绝对不是我。

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只要干成一件事就足够。于是我死磕十年，虽然当时这么说，十年之后干不成就回老家，但实际上我心里是不准备回去的。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九年多，旁边的餐馆都换了好几家老板，我看得明白，干掉他们的不是别人，只是他们自己而已。只要谁心里开始说：不行了，想别的出路吧，这家店准就要黄。他们每黄掉一家，我就给自己打一次气，他们有退路，我没有！一定要挺住！

其实，有没有退路，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05

从老板的米线店里走出来，我细细咀嚼他的话。的确，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辈子，干好一件事就足矣。然而更多的人却是一事无成，整日里浑浑噩噩过日子罢了。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我，我们都对自己过于宽容，既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愚公移山的坚持。

对未来说“NO”的，从来都不是他人，只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找退路，不肯孤注一掷的，也只是我们自己而已。

许多人，前路都没有看清，退路便已经找好了，不知道这应该叫做有备无患，还是应该叫做未战先怯。

现在想来，老板的小执着，实是大智慧。

时光里的对话：在茫然中摸索，在摸索中前行，在行走中遇见美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