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老有《东京梦华录》,周密有《武林旧事》,记载了宋时的繁华盛景。那些墨香未散的繁琐文字中,传递给我们当时的细致生活。两宋是中国封建王朝两千年中,最优雅最精致的时代,即便是普通民众的烟火气中,也夹带着典雅和文化气息,更遑论贵族和士人。
虽然现代生活条件,比之古代要富庶安逸许多,但是从理念和思维角度,当代人还真未必比得过古人的儒雅矜持。单说度夏一件事,今人尚且难捱,在没有空调、电扇、冰箱的古代,古人们又是如何度过炎炎夏日的呢?
古代人有他们的独特智慧,今天这篇文章,列举了宋人度夏的一些奇思妙具,屏风、床帷、凉枕、风扇、竹夫人,既环保实用,又设计巧妙,又是文人墨客发挥才情的重要领地。综合论说,古人在生活情趣上,还是要胜过咱们一筹。
屏:最有安全感的床笫设施
明代常用的架子床、拔步床,宋代时候还没有,宋人卧具用来遮蔽的围挡,与支撑围帐的架子,是分别构成的。除了围帐以外,古人经常放置床边侧的,称为"枕屏"、"围屏"、"卧屏"或者"炕屏"。
欧阳修《赠沉遵》诗云,"有时醉倒枕溪石,青山白云为枕屏。"宋代的枕屏实用为主,它可以做成单面,置于床边遮挡一个方向,也可以三叠勾连,绕床展开,遮挡三个方向,仅留一面上下。三叠形制,已经具有围帐的雏形。
南宋时,有赵师侠《酹江月·题赵文炳枕屏》一篇写道,"围幅高深春昼永,寂寂重帘不卷",所指的就是赵文炳家的闺中围屏。从文墨记载,可见两宋时节,卧房中设置枕屏,是日常生活风俗和常用器物。
床笫放置枕屏的作用,宋代白鹭书院山长陈著作《沁园春·□竹窗纸枕屏》,其中"假托伊来,遮阑便了,免得惊风侵梦时",把枕屏供用说的最清楚,一是"遮阑",可以安眠;二是"避风",防止受凉。除此之外,还有一项优点,作者也在词末写到,"要物常随我,不物之随",点出它的随身随行,方便携带。
古人讲究前有"落",背有"靠",所谓靠山,最初可能出于安全考虑,身后的屏障可以防止偷袭,同时也是身份象征。另外,古人崇尚养生,最忌睡卧时着风受寒,有枕屏护卫,自然可以安然高卧。
宋代更有一种单面小屏,小巧便携,具备同样功能,而简单灵活有过之。欧阳修即有这样一扇小屏,"开屏置床头,辗转夜向辰",夏日遮风避暑最为合适,宋代如《荷亭儿戏图》等画作中,也有相关描绘。
枕屏上的空白板面,也是文人雅士们创作的极好空间,多以山水图画为常见式样。如苏东坡在给吴子野的信中,说他得到一副山水长卷,"近有李明者,画山水新有名,颇用墨不俗,辄求得一横卷,颇长,可用木床绕屏。"苏轼打算把到手的横卷,制作成围着床笫的屏风装饰。
近年来,河南登封黑山沟发掘一座北宋时期墓葬,墓室东壁描绘有主人寝卧的情景,房中卧床上置围屏一架,绘有山水纹样,这种形制与古代文人诗词作品描述一致,可做历史实物佐证。
帷:防备蚊虫非它莫属
除了使用枕屏遮挡,古代居室中还会在卧床张挂床"帷"。古语"运筹帷幄"的帷幄,指的就是一种帐幕。古人夏日使用的"帷",多采用轻薄材质的葛布或纱幔制作,古人也会用"罗帷"指代床榻,时人称之为"纱幮"或"葛幮"。
幮,音厨,是一种似橱形的帐子。唐代诗人司空图有《王官》诗,第二首中有"尽日无人只高卧,一双白鸟隔纱幮",即指此物。还有宋代词宗李清照《醉花阴》词,"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此处"纱厨",也是同样的东西。
黄庭坚《和李文伯暑时五首》,其中有《葛幮》一首,"飞蚊远床帷,来傍青灯集。微凉忽透隙,如带惊雷入"。说明夏日里张挂床帷(纱幮),主要功能是防备蚊虫叮咬,与今天的蚊帐相似,只因它又是透气轻薄的材质,兼有通风凉爽,不至于憋闷。
《红楼梦》第三回,贾母想将碧纱橱给黛玉住,让宝玉挪出去,宝玉回答说,"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碧纱厨,亦作"碧纱幮",以木为架,顶及四周蒙以绿色纱幔,可以摺叠伸展,夏日张开,以避蚊蝇。
枕:最是清爽宜安眠
有床有帷即有枕。"久夏天难暮,纱橱正午时。忘机堪昼寝,一枕最幽宜。"这是刻写在瓷枕上的一首五绝,道出瓷枕的妙处。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实物,是河南安阳隋代张盛夫妇合葬墓出土瓷枕。瓷枕从唐代开始广泛流行,宋代达到鼎盛,明清时期渐衰,直到清末民初还有侨居华工使用瓷枕。只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古人为什么要如此难为自己,使用这么硬邦邦的东西作枕头。
古代夏日使用硬枕,竹、藤、瓷、石,皆可作为材料,称为"凉枕",主要作用还是大暑日里清凉助眠,其中以瓷枕最佳。北宋诗人张耒有《谢黄师是惠碧甆枕》诗曰,"巩人作枕坚且青,故人赠我消炎蒸。持之入室凉风生,脑寒发冷泥丸惊。"形容其清凉避暑。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师是是苏轼密友且有姻亲,两人相互酬答才有此作。泥丸,即泥丸宫,道家脑神之别称,有了瓷枕的"脑寒发冷",才能"梦入瑶都碧玉城"。
瓷枕多为北方制品,《枕赋》云"制大庭之形,含太古之素,产相州之地"。相州,在今天的河南安阳、河北邯郸一带区域,宋代此地有瓷窑之盛,瓷枕也在生产之列,其中不乏上好佳作,黄师是赠送张耒的瓷枕可能就出自相州。
中国陶瓷考古之父陈万里先生有《陶枕》一书,收录一件宋代三彩瓷枕佳品,名为"柳荫读书枕",画面上柳叶轻抚遮蔽艳阳,一个薄衫女子卧在木榻上,倚靠着瓷枕读书,但看此画即生清凉。
扇:既能实用又可把玩
扇之为物,自古有之。比如战国时有"便扇",形似半扇户门,细竹篾编制,用来遮面,也称"户扇";秦汉时出现不同外形的"纨扇",以纱丝裱糊,多用于宫中,称为"宫扇",因其以扇柄为中心,左右对称形似明月,又称"团扇",西汉才女班婕妤诗中"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即是形容此物。
三国时代,扇上出现绘画,许多文献、壁画可见,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有"杨修与魏太祖画扇"一事。彼时画扇为贵族士大夫风靡雅事,题材则有人物、山水、花鸟等等,不拘一格。
宋代以前,团扇主要为引风、遮阳、覆面、仪仗等功能。进入极致美学为主流的两宋,扇的精致典雅、轻巧灵秀,除了本身的驱风解暑,它本身也被文人墨客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大量鸟虫草叶、园林边角、柳塘一撇等细微平淡事物进入扇面,称为"小品"一派,流传甚广,至于陆放翁有诗赞颂"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
由磅礴气象转为小巧宜人,可能是南宋偏安一隅的心态体现。扇面的狭窄,面积有限,正好可以承载这样的"小景画"。扇的实用性之外,因其小巧别致,还兼有"文玩"功能,创作者们开始取材清亮舒爽的山水局部小景,通过对比、留白、呼应等手法,赋予更多的想象空间,为持扇者带来感官上的"心静自然凉"境界。
车:从军用到民用的转变
车,是古代作战的主要器械之一,冷兵器时代的重要杀伤武器,都以车的形制出现。北宋仁宗时《武经总要》记载有一种"扇车",用于军事进攻。据说人力手摇启动,在地道里吹起强风,以熏灼杀伤敌人。聪明的古人后来把这种"扇车"改做民用,借其风力解暑清凉。
北宋刘子翚《夏日吟》诗曰:"君不见长安公侯家,六月不如暑。扇车起长风,冰槛沥寒雨。重櫩邃屋昼生阴,反易天时在谈吐。"这里记述的,就是一种扇车,能够长时间起风,配合另外一种叫做"冰槛"的装置,能够人为制造"长风寒雨",类似今天的空调扇,真是奇思妙想,令人惊奇。可惜没有实物可以佐证。
宋人曹勋有歌咏风扇车的诗歌名曰《扇车》,"良工巧制鲍鱼形,短架圆机扇比名。十幅怀箱尘不到,一轮因刀羽犹轻。辗回剧暑轩楹去,载得长风枕簟清。"可以想见,宋代风扇车拥有鲍型短架的圆状机械,制作精良,结构精巧,有"十幅"轻薄叶片,启动时功效强大,能吹走尘沙,驱赶暑热。这些零星文献记载,可以略窥扇车风采之一二。
关于风扇车的动力来源,除了手工人力,还有北宋王谠《唐语林》中,描述唐玄宗时凉殿中设置的一类水激扇车,皇帝"座后水激扇车,风猎衣襟。四隅积水成帘飞洒。"唐时扇车与宋车一脉相承,唐代"扇车"已经写明为"水激",是运用水流能,得以吹风取凉的扇具。宋诗中所述"风扇车",很可能也有此种自然力催动的。
除了"风扇车",南宋时代消夏更加精致,周密《武林旧事》有"禁中纳凉"一则,记载临安皇宫避暑时,"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阇婆、薝葡等南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这里的"风轮"可能就是"风扇车",皇宫中度夏不仅要求温度凉爽,更要空气清新芬芳,风中携带清雅香气,宋人生活之细致精彩,令人向往。
竹夫人:不是夫人胜似夫人
《红楼梦》中有一谜语,"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虽浓不到冬。"谜底映射薛宝钗,就是"竹夫人"。其物,以细竹篾编结,周身透空,形似长圆形花笼,曹氏谜面可谓形象到位。
据说,竹夫人原称"竹几",此物久已有之,其雅号却源自北宋苏东坡,据《次韵柳子玉二首》诗云,"问道床头惟竹几,夫人应不解卿卿",又有《送竹几与谢秀才》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其下自注曰,"世以竹几为竹夫人也。"
明代王圻等编著《三才图会》,其中"器用类"即收录竹夫人,当它传到日本,寺岛良安编写的《和汉三才图会》,同样绘有竹夫人图样,并作注解,"抱笼,俗谓竹几,夏月昼寝抱之以取凉,因得夫人名。"而在陆龟蒙与皮日休的酬和应答诗作中,它被称作"竹夹膝",古人夏夜安眠时夹于两膝间,竹眼贯风,穿堂而过,最是凉爽。
既为胯间之物,又有夫人之名,不免引人遐思,成为历代文人墨客的创作题材。南宋王质有《竹夫人二首》,其一曰"夫人承主爱,不在鸳鸯帏。庭枫飘一叶,满眼贮悲秋",语带双关,甚是贴切。
竹夫人为何又叫"青奴"。据说,北宋诗人赵摅曾经把自己的诗作《竹夫人》给黄庭坚,请他批评指正。黄庭坚认为,竹夫人是床笫竹器,侍奉就寝,当不得"夫人"称谓,遂和诗两首,以两名女仆比喻之,其中有"青奴元不解梳妆,合在禅斋梦蝶床",后人因此将其称为"青奴"。亦可见宋人风雅一至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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