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杨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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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古人发的微博吗?

不是上图这种现代人P的,而是百分百古代原生态的。

比如,一位清代“博主”曾发过这样一则状态:

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人不可以无癖。

下面马上就有人回道:“事到可传皆具癖”,说的就是这个啊(正谓此耳)!

再比如,该“博主”还发了一条忧心忡忡的微博

担忧月亮被云朵掩盖,担忧书籍被书虫啃坏,担忧花儿被风雨残败,担忧才子佳人无缘恩爱。嗨呀,我真是菩萨心肠呀!(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下面就有条脑洞大开的留言:看了您说的,我不免担忧螃蟹因为雾气太重而找不到路(不免为蟹忧雾)。

上面两则“微博”,都确有其事,它们都出自一个叫张潮的清代文人之手。

张潮

张潮生于17世纪中叶。他从30岁左右开始记录这些“微博体”的小品文,距今已有300多年。

他的“微博”总计219条,当中90%以上均有同时代的文人和朋友进行了留言跟帖,其形式与我们当代的微博如出一辙,而且其文体字数几乎没有超过140个字,可谓中国最早的“微博”。

他把这219条“微博”整理成一本书,书名叫做《幽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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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梦影》中的内容,没有国家大事,没有社论政治,没有民间疾苦,没有苍生大义。它跟我们现代人发的微博内容相差无几,无外乎是衣食住行、风花雪月、读书旅行、签到打卡这一类的日常小事,极其生活化与碎片化。

除了上面或正常、或开脑洞的微博及其留言外,《幽梦影》里还有许多有意思的片段。

比如,张潮发了一则对喝酒与择友的感想:

元宵节要和豪爽的朋友喝酒,端午节要和长得帅的朋友喝酒,七夕节要和有文化的朋友喝酒,中秋节要和话多的朋友喝酒,重阳节要和隐居的朋友喝酒。

后面就有一大堆追问、跟帖和拉仇恨:

一个叫朱菊山的人留言问道:那么我在这类人中,算哪种朋友呢?

朱菊山的朋友王武徵跟帖说:你应该属于豪爽与有文化之间的一类,自然是长得帅的一类啦。

徐砚谷则留了一条“友尽”的话:哎,可惜老夫不会喝酒!(惟我则不可酌耳)

尤谨庸则明确表示不需要朋友:我元宵节跟花灯喝,端午节跟彩丝喝,七夕节跟牛郎织女星喝,重阳节跟菊花喝,我不需要朋友!

《幽梦影》里,借题发挥的留言也不少。

张潮发表了年轻人和老年人应有的觉悟:

年轻人要像老年人一般老谋深算,老年人要像年轻人一般胸襟开阔。(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

一个叫江含徵的人立马借题发挥:如今那些白发老头,只要庄稼收成好、挣了钱,就想要多娶几房小妾。这么看来,这些老头确实有少年的胸怀。

张潮的部分“微博”,也极具哲学观和宇宙观。

明末进士黄九烟说过一句话:“古往今来的人必定有匹配的对象,千百年来没有可以相匹配的人,恐怕只有盘古一人吧。”

张潮听说了这句话,就发了一则饱含哲思的看法:

我认为盘古也有可以匹配的对象,只不过我们没机会看见而已。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他便是宇宙终结时留下的最后一个人。(其人为谁?即此劫尽最后一人是也)

一始一终、一开一合,创世者与终结者,这样的思考不可谓不巧妙,而且颇有宗教意蕴;然而还是有人跑来抬杠:

一个叫洪秋士的人咬文嚼字道:相匹配也不一定是两个人,三个人也可以匹配,四个人也可以,乃至五六七八个人也行……这么说来,宇宙终结时也不一定只剩一个人哟!

张竹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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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跟帖、拉仇恨、借题发挥、抬杠等有意思的地方,《幽梦影》还有两个引人注目的点:一是张潮通过坚持发“微博”,拥有了长期留言的“铁粉”;二是在内容本身,张潮留下了诸多格言金句。

“铁粉”里,最出众的有两个,是一个叫张竹坡的人。

张竹坡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他就是曾评注过《金瓶梅词话》的清代才子。因为他,《金瓶梅》才确立了“第一奇书”而非那啥的地位。

这个对明清小说贡献卓著的人,能够成为张潮的粉丝,原因很简单——他俩是叔侄关系。

张潮每有发言,张竹坡必然点头称是。

张潮说:建造新的庵堂不如修缮旧的庙子,阅读生疏的书籍不如温习原来的学业。

张竹坡点头称是:您是个真正会读书的人呀!

张潮说:字和画出自同一源头,你看“六书”中的“象形”,不就是根据画而创造的字体吗?

张竹坡点头称是:厉害呀!千年来没被人想通的道理,却被你一语道破!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悉数可见张竹坡的可爱之处。

另一枚“铁粉”,也是张潮的血亲——他的亲弟弟(三弟,张潮排行第二)张渐。

不同于张竹坡对张潮五体投地的崇拜,张渐是个实打实的杠精。无论哥哥发什么状态,他都要杠一下才舒服。

张潮说:天下如果没有书也就算了,有书就一定要读;没有酒也就算了,有就一定要喝;没有名山也就算了,有就一定要去游览一番……

张渐马上抬杠:说得轻巧,黄山就在咱家隔壁,也没见你去一趟!

张潮说:酒可以代替茶,茶不可以代替酒;月亮可以代替灯,灯不可以代替月亮。

张渐又抬杠:哥哥晚上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只怕是月亮不能代替灯吧?

看到这些留言,张潮估计恨不得把这个弟弟掐死。

《幽梦影》里除了这些让人会心一笑的段子,名言警句也不少。这是整本书的精华。

比如对于读书与年龄的感悟: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者浅深耳。

比如对于才和情的论调: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比如对于为人处世的法则:

律己宜带秋气,处事宜带春气。

再比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态度:

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

这些“微博”的微言大义,并不输于《围炉夜话》和《小窗幽记》。它们自然不会引来戏谑的留言,都受到一致的点赞好评——

那可是张潮一生的智慧总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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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潮是“博主”,其他人是留言者,这就存在一个问题:

在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脑的代,《幽梦影》的微博形式,是怎样实现的呢?

其实很简单——朋友多。

张潮生于官宦家庭,生活过得相当滋润。

他爸爸是进士,家里藏书颇丰;而张潮自己从小体弱多病,只好寄兴于读书。

书读多了,免不了想要亲自操刀。那时候他正年轻,正值精力顶峰,他写诗文、写杂文、写戏曲、写小说,与此同时还在扬州开了刻书坊,成为印刻业里最大的坊刻家之一。

他基本上涉足了有关书的所有领域。在此契机之下,交朋友自然左右逢源:冒辟疆、黄九烟、孔尚任等彼时文人都成为他的朋友,当中不少还成为刻书坊的签约作家和合伙人。

当然,自从张潮开始写“微博”以后,这些朋友、作家、合伙人,都成了他的“粉丝”。

而张潮的“粉丝”不止这些。他才华横溢,而且天性热情,喜爱热闹,他的名声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即便远在云南、广东、四川的文人,都跑到扬州来结识他;而他呢,来者不拒,“四方士至者,必留饮酒赋诗,经年累月无倦色”,颇有孟尝君养士三千的风貌。

就是在门庭若市、高朋满座的情况下,张潮开始了“微博”创作。

《幽梦影》成书前后总计15年左右,因此里面的内容,就像我们发微博一样,有感才发,而非一口气写下。

无论读书、玩水,还是邀月、烹茶,大到山川河流,小到一草一木,每有感触,张潮就记下一笔。

写完一则,张潮就把它交给文人朋友,让他们传阅点评。据记载,这些留言点评者多达百余人。点评完毕了,张潮进行汇总、筛选,然后整理成册。

乍一看来,这仿佛更像朋友圈。

将其定义为“微博”,是出于两点原因:

一是朋友圈的好友之间,肯定是你来我往的;而《幽梦影》的“评论区”,只有他人留言,没有楼主回复,这种状况更适合微博。

二是整个清朝及其以前,就只有这么一本囊括了主题与留言的小品文集。这更像是一个微博大V统驭着一群粉丝,一起“养肥”自己的账号。

当《幽梦影》——世界上第一本“微博集锦”被印刻出版的时候,张潮已经48岁了。那时,因为家里的座上朋友太多,已经到了“累人累己”的地步,给他带来了经济与生计上的巨大困难。而恣意洒脱的性情,使得他宁愿负债供养文士,乐于现状。

他没想到两年后,这些“朋友”,一大半皆舍他而去。

张潮《尺牍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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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699年,张潮迈入半百之龄;同时也因恶人陷害,迈入了牢狱之门。

按照张潮清淡的心性,他本应既来之则安之,如同他说的“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那样。

但是,他还是愤慨了。

因为入狱以后,以前那些车前马后的朋友,没有一个来探望他,“既无有有道丈人相助举手,又不获存隐娘辈一泣愬之”。

在《幽梦影》中,除了吟风弄月、戏谑玩笑的悠然论调,也不乏这类愤慨之词: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可见,他与我们所有人一样,也有自己的脾气,也无法时刻言行合一、保持理性。

而他这个人的生平又如何呢?

其实,也跟我们普通人一样。

张潮的爸爸是个尊崇儒学的文人,因此对他严厉非常。故而他自小沾染书生气,而远离纨绔之气。

他天资聪颖,但这不代表仕途顺利。他从14开始考科举,历经12年,都不曾取得功名。

最后一次科考时,家庭遭受巨变,所有的钱财、古玩、书籍“皆不存”,只剩一套名为“诒清堂”的老房子。

家道中落后,他开始旅游交友、著述创业,担负起整个张家的经济。

创业成功后,顿时蜂鸟啸聚,“眼看他起高楼”;而一经落难,顿时蜂鸟四散,“眼看他楼塌了”。

牢狱之灾波及了整个张家,三弟张渐的生活陷入贫困,张渐的媳妇嫌他贫穷,将他赶出了家门。而张潮自己在出狱后没几年,妻子和四弟张淳先后亡故。

五十多岁,正是人生中尴尬的年纪,正是需要亲人、朋友和财富的时候,而这些,张潮都失去了。从他的寥寥笔记中,我们只知道他还与孔尚任、王丹麓、戴名世等几个不曾舍他而去的老友偶通书信;而这,成了他余生的全部热闹。

张潮《虞初新志》

萧瑟、凄清与悲凉,成为他晚年生活的底色。他索性关起门来,一心著述。人们最后听到他的消息,是在1707年。在出狱后的八年岁月里,他完成了《檀几丛书》余集、《昭代丛书》乙集合丙集、《虞初新志》二十卷的编写,还完成了《奚囊寸锦》的刻本。他如同前朝的张岱,在最失意的时刻里,在老迈与病痛的折磨中,建造起了一家之言的学术巅峰。

1707年后,扬州的坊间里,好友的书信中,再没了关于张潮的记述。有人推测,他于1711年,跟戴名世一起再度入狱,遭到诛杀。但,这到底是推测而已,真实情况如何,已无人去在意了——是啊,一个“无人为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的潦倒之人,一个被世人遗忘的人,谁会去在意他的余生呢?

他的生平,像极了我们普通人的生平:欢笑有时,愁苦有时,热闹有时,凄清有时,意气风发有时,繁华褪去有时,“满楼红袖招”有时,“雨打风吹去”亦有时。

可是啊,在历尽这么多变故与劫难之后,有一种心境却是不曾有的——

绝望。

少年时,总是生病,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读书与功名。

青年时,家道中落,他在著述与印刻上找到新的营生。

老年时,身陷牢狱,妻弟双亡,千金散尽,朋友叛离,他还是没时间来绝望、来怨天尤人——那瀚如烟海的文学史上,还等着他用余留的最后一丝气息,来记下一笔。

这就是张潮,一个如同你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要发一发“微博”的平凡人。

但只要口中还有一口气,心里还有一把火,在沉舟侧畔千帆过之后,这口气还未咽下,这把火还没熄灭,那些如同断章的“微博”,终将串联起来,变成微言大义;那些所见、所闻、所想的琐碎,终会如同一粒种子一般,破壳,发芽,长成一棵树——

一棵岁月洪流无法湮灭、狂风骤雨不能摧折的参天大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