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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11期

糖匪《后来的故乡奥德赛》

选自《湘江文艺》202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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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评:她不停埋下陷阱,不是给读者布下叙事迷宫,而是自己也陷入其中。那么如何才能获得自由呢?还是压根所有人都不需要自由。——刘芳坤

生物人的记忆之旅

——读糖匪的小说《后来的故乡奥德赛》

文 | 刘芳坤

奥德赛在海上漂流十年,他回不了故乡,因为女神雅典娜把他变成了乞丐。他走不出这时空宿命,于是他走啊走,走着走着,他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叫作苏轼,他意识到无非就是旅程,盲目的旅程,于是感慨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记忆的基因永远不会丢失片段,即使千年以后又幻化了一个叫糖匪的女性作家,她仍然在小说的开头固执地写下:“走在山上时,人——是看不到山的。”

笔者思忖良久还是用如上不靠谱的开头作为评论糖匪小说《后来的故乡奥德赛》的契子,为世人熟悉的荷马史诗《奥德赛》是如何成为后来人类的故乡,这位“素人幻想师”于我的附体大约就是如此。读糖匪的小说深深被其中的异质性吸引,于是通读了她的集子《看见鲸鱼座的人》。给集子写序的刘宇昆大概是读出了糖匪的真谛的,他说:“我花了很久来解析糖匪的声音,后来发现最有效果的做法就是浸泡在她的文字里。”①糖匪的小说的可“浸泡”是其异质性的保障,幻想小说而不以情节胜,科幻小说而不以技术胜,超幻小说而又以后现代哲理胜。在《后来的故乡奥德赛》中有两种人类:一种是生物人,这种人可以生老病死;另外一种是深海人,这种“人”以失去身体为代价获得永恒。那么,什么才是小说的永恒呢?故事?人物?语言?通过浸泡于糖匪的语言中,笔者发现这种永恒便是一种氤氲或曰气息,生物人之为“人”,正因为通过一个身体所散发的那种气息,生物人之旅也许与小说叙事同构。

《后来的故乡奥德赛》是一篇关于旅程的小说,这是小说清晰可见的一个“现实的壳子”。首先,情节以主人公尤的一次旅游为贯穿,在这一线索中引人注目的反而不是情节的历险,而是糖匪所属意的一种“静慢体”,按照自己的规划预设走,通过重重意象的营造加工,将小说抒情性挥发、氤氲。可以说在如今这个容易史诗的时代,小说中的旅程往往更多承载“史”的经历,而缺少“诗”的镌刻。超幻小说在这方面也许能够给我们一些新的启发:中和掉具体时空的酸碱度,从“世人世情”走向“人世情世”。“他不是讨人喜欢的游客,冷淡,吝啬,天生带着一副难以取悦的表情,不擅长天真的惊叹,常常走神,又总是过分当真。”对主人公性格的阐释因之成为探索人类经验中的幽微之处,糖匪的小说叙事反而是较为内敛的,叙事中隐含的危机是贯穿她创作的主题——孤独,一种人存在的情绪。不论是在山不见的山,还是奇幻的桫椤树,糖匪用独自游荡的姿态触及了小说抒情的质素。除了这些自然之物的渲染,主人公之旅的所有寻找都有了寄托灵魂孤独的隐喻,其中包括浓稠的酒:“酒香扑鼻。从罐中倾出绸缎般的浓浆,晃晃悠悠,光芒浮动其上,有些迟钝。盯着粘稠的液体盯久了,忘记了它是酒,像是透过薄云的月光,又好像是脚下不断后退的路。”其实,我们可以稍加对比小说中失了身体的传控体,就会发现,生物人不能永恒恰是因为其情绪或曰抒情的不完美。“人类冗余复杂的情绪,如今成为令人更像人的稀缺品质,在服务业大受欢迎,完全取代原先服务型机器人。”人需要不完美,冗余复杂也是稀缺,正如小说也需要不完美,在如今太完美的叙事也许本就不该被提倡,笔者在很大程度上欣赏糖匪的偏执的不完美。一种情绪,一路走到黑地去营造。

在主干情节的旅行之内,小说主要嵌入的是两个回忆或者说旅程找寻的根源,均涉及少年成长的叙事,这是糖匪历来擅写的题材。第一个回忆由两人约定的时间地点引发,主人公少年时代的朋友元欧是否背叛了两人同样选择以身体存在对抗永恒?第二个回忆由旅行的起源或者说记忆的起点引发,主人公的童年在矿区度过,矿区的落后之处在于他们被“深海”所遗忘,因此,主人公也有了延滞变化传控体的可能。在我看来,这两个回忆的切面非常具有意味之处在于,它其实同时回应了当下青年写作的两个问题:其一是关于成长经验的反刍,其二实关于“科幻现实主义”。一般来说,旅行小说加成长经验反刍,涉及的可能是主人公于历史时空中的成长,也就是说随着主人公成长的还有历史时空,然而,超幻小说的方便或者说借力之处就在于摆脱了如此这般“具体”的时空成长。小说中的元鸥具有反成长的特性,在他的观念里,成长意味着不可靠,因此,他拒绝“深海”的诱惑,他说数据一旦共享,没有人保证人类的安全。元鸥对未来有着一种近乎鲁莽的笃定,尤却患得患失。在沉浸游戏中,尤会因为无法沉浸角色而退出,元鸥却得心应手。为什么逃避最终选择的“现实”,而让“反古”的游戏占领,作者可能在告诉读者一个理念:青春无非是虚构兔子洞。小说中的这句话显得分外迷人:“睁开眼,尤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哪一层现实。现实的现实,沉浸的现实,沉浸的沉浸现实。”我们惯常所见青春小说中的成长的烦恼,或者随着生理的成长抵抗荷尔蒙,或者属意于未来天地的遐想,在糖匪的青春成长中却总是钟情于时间的本质,钟情于情绪的延宕。我们发现,在小说中那次声势浩大的全民成人仪式之上,元鸥虽然出现了,但这并不就意味着选择的困境和成熟没有缺席,更不论在小说的最后,作者让整个的记忆之旅成为悖论,一切的发展成为梦中之梦,迷中之谜。

“科幻现实主义”的提法方兴未艾,在这种讨论中我们可以明确看到一个声音,那就是科幻中所包含的现实批判性。例如,资深的科幻文学研究者任冬梅这样说道:“不管理由为何,陈楸帆和郝景芳写作科幻的目的都是为了凸显现实问题,无论在何等虚幻而遥远的时空架构当中,他们心心念念的其实仍是小说被创作的当时、人类与现实的状态。所谓殊途同归,这种试图用科幻来表达纯文学主题的努力,这种试图打破科幻文学与主流文学之间界限的做法,何尝不是一种‘科幻现实主义’。”②如果从“现实”窥探这部小说,那么显然最有意味的部分出现在小说的最后,也就是矿区的部分。前半部分悬疑未定,一个巨大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小说上空,作者的叙事犹如抽丝剥茧,而旅行的起点在最后才得以揭开。糖匪的小说也有一种巨大的冲击力,城市的“深海化”和工业区的“寂静”,可以象征城市化的挤压,又仿佛是改革进程和工业转型中的困境,而处于少年时代的“我们”,处于改革阵痛的中心。“厂里也不见人影,就这么不见了。留下的人平静度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字不提那些消失的人,仿佛他们从来就没存在过。厂区的保安队和镇上的公安部分都没有组织搜寻,失踪者的家人们也若无其事。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没有随之而来的猜测和议论。厂区浸淫在轻盈的静默光华里。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默契神会地在对话里隐去了那些人的痕迹。”相类似的情景,读者在《铁西区》《钢的琴》《江湖儿女》等影像艺术作品中可以窥见端倪,糖匪在工业区荒凉败落之上加入了青春期的寂寞和懵懂。透过一面镜子你可能看到的是不同的自己,透过一种分析你可能得到的是歪曲了的答案,你误打误撞在“科幻”或曰“现实”里游荡,那种致力于赋意的东西似乎在糖匪的小说里并不存在,然而却以一种散漫的表象氤氲全篇。小说的氛围再次令笔者着迷,虽然以上的背景“一望而知”,然而作者用一种惊心动魄的动态性标明了创作主体和小说意蕴的“生物人”属性,这是AI所无法给予的。

事实上,主人公尤的旅程含有自我认知的况味,所谓“人类后来的故乡”,在笔者看来,不仅包含“认识你自己”这一基本的哲学范畴,更大层面上展示的是“忠实于你自己”的坚定和艰难。非常有意思的是,这部科幻小说以非常曲折的方式像卢梭那样召唤“自然人”的归来,以上矿区的情节仅是一例。在风景如画、人世情世的游荡之中,包含着社会人性的思考。在糖匪以往的小说中,我们可以读到一种情怀的寄托,比如《黄色故事》里那个总是能让人休憩安心的女大学生,比如《看见鲸鱼座的人》里的父亲是我的信仰,信仰的坚守带有悲壮的意味。而尤对他的两位“启蒙者”其实始终在怀疑之中,尽管他一直在找寻,一直在回忆。但是,除了这两人的云山雾绕的踪迹之外,主人公自身的不信任潜藏在文字的缝隙之中。首先看元鸥,这位小说中的“男二号”曾经真实地构成“情节”暂时不论,除了兔子洞中的沉浸之外,尤在那所进入深海的教育院中其实对他充满怀疑,他的不告而别令自己十分惶惑,他没有他的照片,他只有他的记忆,人难道不是往往陷入到自身情境当中去认识他人的吗?而人性最为软弱的部分可能也在于“我”之不信。第二位“启蒙者”更为诡异,甚至没有姓名,而主人公遭遇“她”的那座巨大的肉库也值得深思。然后就是尤时常看到她和男人在一起,这时候当然没有什么提供流言滋生的土壤,然而这种情绪一旦不经过释放,就会成为埋在心里的炸弹,有一天会为彼此的猜疑直至反目成仇埋下隐患。“她”与元鸥的“启蒙”方式如出一辙,那就是进入兔子洞。也就是说,我们只有沉浸入别样的空间才能够获得与他人信任的交往方式,或者说情感的共鸣。是的,这当然意味着主人公人际交往的障碍,但是这种怀疑不也正是“生物人”之本性嘛,传控体何来交往困难?诚如萨特所论述的那样:“他人的自由是我存在的基础。但是恰恰因为我通过他人的自由而存在,我没有任何安全感,我处在这种自由的威胁之中。”③到这里,我们也就明白“人类后来的故乡”不是深海,通过奥德赛走向的是幻灭。失去了怀疑,就是虚无。失去了人性中黑暗的部分,也就没有光明的部分。失去了至暗的时刻,那又能留下多少甜蜜时刻呢?

最后,让我们回到糖匪的文字本身,她的小说真得慢慢读,“沉浸”其中读。然而,若以小说人物“尤”为参照,这种沉浸是否为作者自身的反讽?这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讲故事的人”。她不停埋下陷阱,不是给读者布下叙事迷宫,而是自己也陷入其中。那么如何才能获得自由呢?还是压根所有人都不需要自由。一切只是“生物人”的记忆之旅。

注释:

①刘宇昆:《一个译者和一个作者的故事》,《看见鲸鱼座的人》,上海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第1页。

②任冬梅:《从科幻现实主义角度解读<北京折叠>》,《南方文坛》2016年第6期。

③[法]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449页。

(作者单位:山西大学文学院)

刊于《湘江文艺》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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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读:他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的世界开始之地。他是故意忘记的。只有彻底忘记,才算真正离开。——糖匪

后来的故乡奥德赛(节选)

四、奥古吉埃岛

文 | 糖匪

答案出乎意料。即使在白天游人如织的商业街上,他仍然恍惚。日光晃得,看什么都透着虚假,轻飘飘,仿佛只是像素粗糙的平面图像。

向导走了。他悄悄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他做的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要连接天眼用人脸识别系统搜索,得有元鸥本人的照片。尤没有。向导潜入教育院数据库,调取当年入院的男学生档案,把他们的过去连同照片安安静静推到尤面前。青春期男生强作镇定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一张一张闪过。

照片唤起模模糊糊的记忆,真的和这些人一起度过整整十一年吗?只记得和二十四个男生同班,有些人到最后也没说过几句话。那些孩子中,有的人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最后会进入“深海”,敷衍着打发少年时光,对他们而言,真正的人生还没开始,教育院的几年不过是过渡,就像蝴蝶还在蛹的阶段,他们拥有的身体不过茧,在成虫之后势必抛弃。教育院的同伴,尤其是尤和元鸥这样的人,形同茧上的碎片。

没有交往的价值。也没有被记住的价值。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元鸥会记得他。他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元鸥的模样。关于他的记忆只保留下言行,以及一些相貌的细节。无论如何回想,也无法从沉睡的记忆里捕获一张清晰的面容。

二十四张照片在眼前轮流切换,照片里的人定睛望着尤,像是在嘲笑他。每一张脸都那么年轻,新鲜,空白。即将走入永恒的面孔。

见到尤开始动摇,向导给出建议:“只有二十四个可能,一个个排除吧。从你开始。这里面哪个是你?”

尤浑身发麻。他找不到自己。不仅没有元鸥,也没有他。

“如果不考虑年龄,我们可能还漏了一个插班生。”向导说着,从后台调出一份档案。

走在山上时,人是看不见山的。

他早就应该察觉到的。记忆拼图里无法合上的罅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的不安,眼角无论如何都去除不了的阴影。

当向导找出那份遗漏的档案时,帷幕落下,答案自然揭晓。

多么明晃晃的答案。他渴望喝一下金黄色拉丝的米酒,就是他小时候常常偷喝的那种。一口入肚,眼就明亮。世上万物最微小枝节都落入他眼里——逃不掉的。尤独自走在街上,前面是主广场,寨民正带着游客转圈跳舞。他贴墙往左一拐,进了通往河边的小巷。即使在那里光线还是那么强烈,充满噪音。

恍若梦境。他真的做了一场长梦。

沿着河边走,到桥头,略略犹豫,不,现在还不是去对岸或者江心小岛的时候,他埋头赶路,右手边聚合纤维电梯门洞开,几个人鱼贯而出,他加快脚步超过他们,不多远精心铺就的石板路就到了尽头。人声也稀薄起来,甚至连空气都冰凉透骨。应该是错觉,二极管和电子设备的辐射并不会产生可以被体感到的温差,他爬上一条土路,从这里绕过一个小院鱼塘就该是上山的路。

他再次抬头,眺望寨子后面水墨泼溅般的山影,正一点点盖上白雪,有了沉甸甸的实感。再看一眼,等到进山了,就看不见了。

闭着眼也能走,那几条山道。一边走一边默数弯道。那时候,他给它们每一个起了名字。每次经过时轻声和它们打招呼。浪花弯,枫木弯,元宝弯,新娘弯……那天,被大车带走时,他趴着车窗一路和它们道别,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当然熟悉那些山峰、山涧,还有紧紧抓住陡坡的吊脚楼——

斜坡挖出上下两层做地基,悬空吊脚,天平地不平。房柱间用瓜或枋穿连,构成牢固网络。檐角飞翘,三面走廊。栏杆上各自雕着万字格、喜字格、亚字格,悬柱或八棱或四方,窗棂花形惹眼,双凤朝阳、喜鹊闹海、狮子滚球各有各看不见的好光景好承愿。他常常看得入了迷,直到天色暗青,屋里亮起灯光。偶尔也会遇见屋主修葺旧楼需要人手,他便搭把手挣一点零花。反正也是闲着。

他有大把时光挥霍,无拘无束山上山下游荡散漫。大山护着他,拿他当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走在山上,怎样都可以看见山。

脚步放慢,他打量起路两边参天的桫椤。肥厚大叶子上已经开始积雪,但不多,远没有应该有的那么多。如果这些桫椤是真的话。

——是延时。他以前听说过,视电屏障在恶劣天气条件下就会有延时。靠粒子脉冲模拟生物电,刺激视觉神经,干扰视觉信号输出,产生既定图像。一旦体表温度发生变化就会影响整个干扰过程。

他走到路边,小心翼翼试探着向一棵桫椤伸出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山风径直穿过指间。竟然真的是视电屏障。他受到震动。在寨子这片山上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装了视电屏障的基站,不知不觉发射干扰视觉的信号。山中路人的目光全都被这巨大桫椤的幻象给遮蔽。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长在山里的孩子都知道,桫椤没道理遮天蔽日地长,密密聚拢。它们最爱山谷溪边,最好背风透光潮湿的地。成年株五米之内不长幼株。杉松还有那些忘了名字的阔叶树才是主角。也有水青树、钟萼木、鹅掌楸。黑瓦房屋前屋后栽满凤尾竹和芭蕉。都是他熟悉到不能熟悉的。他在这里长到十四岁,深谙山上草木生灵,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它们。

胸口一阵阵锥疼。他走得太急,仿佛受到鞭笞,疼痛羞辱混杂,越走越快,等察觉时已不得不停下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它们,不仅是草木与弯道,连同他自己,一并忘掉。

他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的世界开始之地。他是故意忘记的。只有彻底忘记,才算真正离开。没人察觉也没人在意,他蓄意背离家乡的努力,也许,除了元鸥。也只有元鸥会留心他的闪烁其词和沉默,他无意中吐露的细节。在玩那个游戏时,他应该露出不少破绽。谈到拉丝的酒,谈到遮天的桫椤和吊脚楼。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事。为什么要比他还在意这些事。要大费周章引他回来。

雪迎面飞来,大片大片落下,眼前渐渐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尤逆风前行。寒气灌进鼻腔,似乎在到达肺之前已经冻结。脑仁发麻。大脑得以喘息,在措施不及与现实相撞后麻痹片刻,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有时间再去细究原委吧。然而向导调出的插班生照片的确是他无疑。照片里的十几岁的少年,虽然没有完全退去青涩,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比同班生相比形同巨人。骨架粗重,大开大合,毛发浓密,在体毛之外,又匀称地在褐色皮肤上覆上一层,厚厚单眼睑下藏着不愿全部睁开的大眼,明明是正规照片,却固执地下垂着目光。那时的他就已经有了现在的模样。所谓青少年的蜕变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又或许,在他拍照前就已经完成。他这个人,早早地就被定格在插班生的面貌里。

尤深吸口气,记起自己为什么是个插班生,被安排在比自己小许多的孩子中间,被迫同他们一起接受教育,一同成长。

因为他的家,不在城里。

他的家就在山坳里那座汞矿厂里。

一家三代全部在汞矿矿厂工作,直到他这一代。

“深海”试运行成功后立刻从一线城市为中心开始普及。大城市人们排队拿号进行数字化处理。之后又经过慎重讨论,通过未成年保护决议。规定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不得擅自数字化。由监护人(生物人或者深海人的传控体)养育至七岁后,集体送入教育院培养。在成年礼当天决定是否进入“深海”。这一系列的事件轰轰烈烈地在发达地区推进,人们热切拥抱后人类时代,这些激动人心的变化真正波及偏远地区,晚了足足十年。就在管理者对着成年人数字化的数据沾沾自喜时,蓦然发现有些地区的孩子被遗漏了。在他们早该进教育院学习的年纪,被系统遗忘了。还好来得及补救。超龄的孩子被就近带到当地教育院,和比自己年幼的孩子一起学习,因为启蒙较晚,或多或少有些恶习保留,或多或少和其他孩子有隔阂。但不要紧。有的人不得不在教育院待到二十几岁。孩子们管这些人叫巨人。但也不要紧。十一年的学习结束,早已经成年的他们就会进入深海。在那里,十八岁和二十八岁有什么区别。

尤是在十四岁时被发现带走的。他没有哭喊,也没有任何可以哭喊的对象。

父母早就不在了。一天两个人出门上工,到了晚上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回来。厂里也不见人影,就这么不见了。那段时间这种事天天发生。自从大城市开始“深海化”后,厂区里人们都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见。下到工人上到主任工程师和分区厂长。前一天正常上工第二天就没再来的,午休时候拿着盆去打饭再也不出现的,吸烟区云山雾罩抽完烟捻灭烟头推门离开的,看电影看到一半起身离座的,干干净净洗完澡把漱洗用品都留在厂区澡堂的。再后来,家属们也开始逐个消失。下棋下到一半尿急上厕所的,打开冰箱后决定去买鸡蛋,穿着背心坎肩去倒垃圾的,还有的,正看着新闻或者陪着孩子功课,突然若有所思站起来就走了。他们都再也没有回来,留下的人平静度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字不提那些消失的人,仿佛他们从来就没存在过。厂区的保安队和镇上的公安都没有组织搜寻,失踪者的家人们也若无其事。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没有随之而来的猜测和议论。厂区浸淫在轻盈的静默光华里。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默契神会地在对话里隐去了那些人的痕迹。

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再清楚不过。

那些人都进城去排队拿号等着进入深海。

听说城里人都已经拿上了号,每天一座城市就有二十人被深海化。他们不想等下去,不想在其他事上一样,远远落在城里人后面,便抛下原来的工作和生活去了城里。

尤从来没有怪过抛弃他的父母。他们离开他的时候他才四岁,尚不懂得怨怼责备,等到长大,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一天天凋零,水汽般蒸发,早已经习惯,视为日常。他不知怎么就好像知道父母是去哪里,也许是从新闻里看出端倪。等到十一岁时给他送饭的姑母也走了,他忽然就全明白了。像一大片明晃晃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透亮透亮的,不由有点慌神。

就在下面。尤想着,盯着路边漆黑小土坡看,看得久了又觉得不像。小土坡半人高,半土半渣模样极丑,坑坑洼洼的斜锥形,挡住一半山路。因为太丑,所以让人印象深刻。要是没记错,土坡堆在一面砖墙墙根边,砖墙约莫三四米长,正中两扇对开铁锈斑驳大大门。墙外就是陡坡,通向山坳。小孩子必须爬上土坡,视线才能越过砖墙看到下面,否则就只能看到一小截青灰色的烟囱可怜巴巴地露出墙头。他的家就在那下面。汞矿厂区的中心建筑群就在那里。厂区办公楼屋脊高起紧挨烟囱,周围几栋平房簇拥着这栋三层的苏式建筑,建筑后面是一个带斜坡的花园。楼前的水泥路宽敞气派,是厂区的从南自北的主干道。职工宿舍整齐排在主干道西边。两行七排灰色楼房,每层十户一共五层。七百户人家。他的家就在这七百分之一里。即使父母不在,还能为他遮风挡雨。即使后来他也不在,那个家还是空洞洞地敞开着固执地等着被人填满。

那种砖木结构的楼房,墙壁格外厚。那个家一定还在。

他想回去。如今也只有那里会收留他。这个世上没有太多地方可以安置一个拒绝深海并且不再年轻的男人。那些叫他“巨人”的孩子们如今上传到深海。他们将保有十八岁青年的身体记忆,他们永远也不明白衰老是怎么回事,就像他们那时怎么都不明白比他们大七岁的同级生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尤试着爬上土坡,除了电子屏障提供的桫椤幻境,什么也看不到。或许是出于人类软弱天性,或许因为严寒,他隐隐觉得山下边就是矿区工厂。

他还隐隐觉得——背脊发麻。有东西一直跟在后面。醉酒那晚也是这样。

恐惧窸窸窣窣拖着漆黑冰冷的长尾顺着脊椎慢慢上爬,刺溜钻进心里。

尤猛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此刻站在土坡上,在高处环顾四周,只有寂寥倾颓的山色落入眼底。他怔怔与白云岩石壁相对,上面纵横交错的刀砍状溶沟。

——像天书。盯着久了就会出来字。他小时候的确这么想过。他只跟一个大人提过这念头,别的大人都不会懂。他从小就不愿意和他们多话,到后来也分不清是到底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话,还是根本就不爱说话。

但是她不一样。她会懂。所以他在楼梯口碰巧遇上的时候,他跟她提起白云岩的溶沟。借了几格阶梯的高度,他刚好能够与她目光平视。女人手里拎着空饭盒,眯起眼看他。她总是穿着藏青色的套装,皮肤很白很细,头发也细,又细又软,却很多,从指尖倏忽滑过,月光一样留不住。她的眼睛是深潭的颜色,深得不像任何一种颜色。

他四岁时,她是这样;十四岁时,她还是那样。在尤默默看着她的十年里,她几乎没变化,只是在眼角颈项好像多了细纹,宛如白瓷釉面上的开片,需要从土窑里小心烧制才有的繁密错落。有时候,私下里回想那张脸,他会觉得是自己的目光烧出了那些裂纹。

“白云岩上的溶沟像天书——”他对她说。

她停下来,抬起的左脚悬在那儿。眼珠微微一转,潭水波动,映射出尤的脸。

他大概十三四岁,普通矿区孩子的样子。她若有所思看着他,有若有所思点点头。尤跟着点点头。

于是那句话他只说了半句。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她已经明白。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他只知道她住在隔壁,偶尔会在厂区其他地方遇见。

小孩子时,看她和其他大人无异,一双从身边经过的腿,只是她的比别人的挺直修长些。等他长成少年,相遇时她终于会注意他,目光点水般交汇。从几时起他开始注意到她的虹膜。又或者因为她太安静,从不像厂区其他大人遇见他时免不住嘘寒问暖。他们都知道他被父母遗弃。深山里的厂区,没有什么事是不被分享的。尽管一年又一年,能遇见的大人越来越少,可剩下的人仍然坚持在路上关心他的生活,好像忘了他们一样也是被抛下的人。

只有她特别安静,没有话语,也没有表情,步履悄无声息。她住的隔壁,几乎没什么动静传出。常常一个人进出。也有好几次被尤看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她的谁。早几年,好几次看见她在化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两手插口袋,梦游般站着。身边两两三三站着化验科的人,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神情松弛。他因此猜她是化验科的检验员。那段时间,所有科室都一样,工作陆续停下来,人们却坚持每天出勤,一群人像候鸟一样听凭体内生物钟指挥,每日奔赴工作地点,互相问候,一起无所事事。

这样过了两年,等到连有步行能力的老人都悄然离开,就再也没有人执着出勤这种事了。

尤记得养育自己的姑母就是那个时候走的。他还有其他血亲。但那些人迟早也会走的。

一个人生活不是难事。饿了就去超市拿食物。分布厂区各处的超市全部敞开大门随意自取。偶尔他也会去食堂,穿过荒废的厨房进到冷库。令人叹为观止的食物储备。他喜欢游荡其中,一排排一列列冷冻的生鲜,有序整齐,被切割成大小相近的积木模样,晶莹剔透的冻霜下动物的肉体静穆深沉,粉红鲜嫩。往深走,肉林所在,一片片倒挂下来的肉排,还有整只鸡鸭鹅,还有是半猪,猪头笑得灿烂。厂区越冷清,猪头好像就笑得越开心,脸上挂着厚厚的霜冻。

尤常常在里面走来走去,摸摸这个,摆弄摆弄那个,用钩肉的钩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冷到身体受不了不出去。遇上来取食材的大人就闲扯。

“吃过没?”

“吃过。你呢?”

大人努嘴:“喏,就是来拿它做个菜下饭吃。”

尤就凑过去看他拿的是什么。总是那么几句话,他接下去就问那人菜怎么个做法。大人们虽然也嫌烦,但多多少少会告诉他。

别人说的,他一个字不差记下,回去记在笔记本上(一次也没做过)。

他没想到会在冷库遇上她。这样他好像就不得不和她说话了。好在,他很快找到不和她说话的理由。她走在前头,身后远远跟着一个粗壮身影。他们都没发现尤,径自进到肉林腹地,在几块肉排前走过,步子放慢,来回踱步,然后停下。她冲左边一指,后面的男人二话不说,卸下她选中的肉排往门外拖。她等男人走出一段,才缓步跟上。不知为什么,她那天身姿神态迥异于平日,似乎怀揣秘密碎片,冰冷尖利。每呼出一团白气,都有被割伤的危险。他躲在储物柜后,双拳攥得发白,紧紧盯着,目送她走到门口。她打开冷库门,又合上,转身面朝尤站着的位置投来长长一瞥。一池残雪没有化净的深潭。

之后再遇上,就是在楼梯口。尤跟她讲白云岩的事,她明白,却没有作声。

尤以为她说不了话。所以她才安静。安静到只要靠近她,心就会跳得特别响。他们又回到以前。有一次,他远远看见她和人一前一后走着,还是之前那个男人。两个人顺着主路拐进宿舍区,上了楼,从他的厨房窗前走过,进了隔壁的屋。

好像是在夏天,空气里散漫着知了的叫声还有身体的味道。

刺眼的绿色的光。

尤吸吸鼻子,咬紧牙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用缩在衣袖里的手伸进两根栅栏间去够铁门里面挂着的大锁,隔着袖口螺纹一阵摆弄。

运气!简直像是在氪了金的游戏。

竟然真的没上锁。大锁只是虚张声势地挂在那儿。往上一蹬,再拧,就摘了下来。轻轻一推,铁门锈着嗓子嘎吱叫着就开了。

两行七排灰色砖房就在前面。左边的楼红色窗楣三百五十户,右边的楼绿色窗楣三百五十户。

汞矿厂区包括开采点,矿洞约莫两百平方公里。行政区生活区集中在山坳里,有围墙有门卫看守,却管理松散。就连围墙也只是绕主干道西侧马虎砌了一道,出了正门外,在宿舍区入口又开了道侧门,狭窄旋转铁门,只能过人。门房里二十四小时有个寸头大叔守着。到尤被强制带走那年,他仍旧坐在里面,面沉似水警惕着从他窗前走过的人们。

他不喜欢往来的人们,也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好像更不喜欢“深海”。

只要绕点远从东边就能进厂子。他那个门守得不必那么认真。

尤特别烦他,宁可走远路也不愿从他窗前过。现在,他没必要绕路了。

门卫室门窗洞开空无一人,已经被废弃很久的样子。意料之中。不然呢?他不会幼稚到还以为这里能一成不变以原来面貌等着他。

可是既然他那么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为什么固执地回来。

——他为什么要回到厂区?

真冷。他感到虚弱。刚才一鼓作气下山的势头丁点不剩。牙齿打战,两腿发软。厂区离寨子有十多公里,他浑浑噩噩就在大雪天靠脚走到了这儿。冷得脑仁作疼。他再也想不了任何事。

先进到那里坐下来,暖和一下身体再说。腿带着人直奔左边第四排楼,爬上四楼,进了其中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一团,他一下找到顶灯开关。摁下,灯没亮。

当然了。不然呢。他嘲笑自己,一头栽倒在沙发里。扑面而来的扬灰,然后是温暖干燥的粗灯芯绒布套。再熟悉不过的肌理。

他在那上面睡了十四年。

十五年后回到这里,大脑尚未意识到,身体已经认出这套房间。十四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他一直想要回的家。身体做出所有夜归人归家后最自然的反应——松懈下来。他和衣睡在了沙发上。

“最后死了吗?”

“嗯?”

“主人公,最后死了吗?”

尤不可置信地望着说话的人。她坐在他右边第四个座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大屏幕。黑暗影厅里,那张侧脸随大屏幕光线在幽明间变幻。

“没有。”

“那——最后,他回家了吗?”她的声音小却清晰,坚定地穿过屏幕上的爆炸声浪传过来。

他不知道。之前看过好多遍的电影,却在那时记不起结局。

电影里,女孩们看守着父亲的羊群和牛群。这些畜生健壮却永远不能生育。镜头俯拍她们置身的小岛,嵌在蓝宝石般平静的大海上,岛上绿草如茵。镜头不断推近,向着一个山坡,向着如云般肥壮的牛羊,向着它们中间的女孩。最后一个特写。女孩们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相比她们,几个座位之外的她那么单薄,可以忽略不计。她不在预言里,连障碍都不是,就像被有意遮蔽的土星的第十四颗卫星。

在梦里,他意识到那是梦;他睁开眼。醒来。想起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梦里。

他和她的确一起看过电影。只是巧合。有一天他们恰好看了同一场电影,恰好坐在同一排。

他们的确说了话。他远没有梦里表现的那么镇定。电影是个最套路的动作片,英雄救美,穿梭在国际大都市追踪历险,并没有世外桃源的小岛和美丽的牧羊女。除了这些,其他的完全和当日发生相同。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

梦碰触到过去的世界。那些沉睡的回忆。虽然破碎,也许还有略微篡改,但大部分仍然真实。等到意识清醒便会重组。虚实的界限就在那里,清晰可辨。

尤伸长腿。沙发扶手硌得膝盖窝发疼。他长个儿了。以前躺在里面舒舒服服。但他没有起身。此刻睡意全无,趁着意识清醒,他试着组织被唤起的破碎记忆。

她应该——从没有提过她的名字。他也没问过。在她面前,他总要勉力强装成熟。成人世界聪明人不问多余问题。他们忽然就熟络起来。自她向他开口后,仿佛那句话是重要密钥,有了它,才能进入新关卡。

他们开始频繁遇到对方,始终也不算亲近。关于她的回忆无不统一在灰色调里,场景缺失。有一天他请她上家坐坐。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几个房间走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坐进沙发,就是现在尤身上的这张。

“啊。菜谱。”她侧过脸看尤。

尤走近,看见她手上拿着自己那本笔记本。“想知道别人家吃的都是什么,怎么做。有人去取食材,我就随便那么一问。”

“你就是那个冷库的怪孩子。”

电视感应到前方有人,自动开启屏幕跳到新闻频道。市政厅前挤满了示威人群。各式各样的人群为自己代表的团体请愿,要求得到优先数字化的特权。单亲家庭,多子女团体,动物保护组织,性少数群体,推理爱好者,经济学家。代表争相在镜头前发言,字幕密集滚过,早就看不清谁的面孔,反正每个人说的都是大同小异。现场报道结束之后,伦理学家讨论黑市上高价备份的现象。滚动播出当天被“深海化”的人的名单,和“深海”的通话,两边亲人的交流对话,感情故事。

不看日期,都以为是昨天的内容。每天都一样。每一天都吸引着尤。

喧嚣煽情甚至愚蠢的节目自有它无法抵御的魔力,吸引着尤。每一天都一样。

尤从来没有相信过有一天能在上面看到他的父母们。

后来,她好像真的为他做了饭。不是超市里的速食包,也不是姑母以前常年供应的包子。正正经经的家常菜。按笔记本上记的做法。也就是说,她让他去了她的家。但也可能是在尤家做的那顿饭。那场景暗淡模糊。只有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不过,他后来的确是到过她家。打开门,只有她在。她的丈夫出去了。那时候,他已经知道那个惹眼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很少回家。房间里到处留着他的痕迹。剃须膏、牙刷、拖鞋、照片、书、被褥、大衣,还有兔子洞——沉浸设备。

他错了。兔子洞其实不是男人的。

他折回客厅,看见她手里拿着兔子洞外接设备,突然明白刚进来时候的错愕感源自哪里。客厅很大,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个贴墙而立的放游戏机的小立柜。左右紧邻别人家的墙面上挂着厚厚的毛毯。如果仔细看,房间每个角落都装了微型消音器。

她默默注视他。眼里流转着无法判定温度的光。来玩,她说。

第一次玩兔子洞。他听凭身体由她摆弄,被她暖烘烘的气息裹罩着,手脚躯干腋下腹部接上数据线与端口相连。戴上头盔。顷刻什么都感觉不到,坠入虚无,如同死亡。有人轻轻捏住他的手。然后,连同幽幽隐现的香气,一同离开。尤睁大眼,在什么都感不到的黑暗里,毫无防备地,太阳穴重重挨了一拳。

风凉得像一块缎子,从身上拂过,带着涩涩的青草香。远处飘来依稀歌声“大地连水两茫茫,波光潋滟接蓝天”。

可以睁开眼了。有人在耳边说。

原来遭到重击后下意识一直紧闭着眼。不能让她看出他的慌张。尤睁开眼。

“第一次都会不适应,就像被人打了脑袋。”她身着盛装站在面前。青色长绉裙,外罩二十四条红底绣龙的花飘带,上身着青布外套——一件无扣交叉大领衣,袖口宽大,沿托肩镶长方形花草图案。身上缀了好多各种图案的银花片。头发盘成发髻翻腾在密密的银簪中间。

尤愣在那里,忘了说话。“看你自己。”她说。

尤低头发现自己也是族人打扮。只是男人的装束相对简单。

“这是哪儿?”他问。

“水乡。”

水乡?他放眼望去。令人目眩的平坦和翠绿。水波微漾,稻田郁郁葱葱,自脚下向四面八方绵延铺展,直至地平线。原来这就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只是看着就心神恍惚觉得日子是好的。他只在旧杂志上见过。上面说,那里气候温暖、光照时间长、土壤肥沃、物产丰富,是鱼米之乡。

“好地方。最喜欢这里了。”

他开口说话,没有声音。迈腿走了几步,没有位移。好像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行为不受控制。

“你还没被我授权,不能情景互动。第一次来,先看看吧。下一次,一起玩。”

她说话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新鲜狡黠生机勃勃。尤后来知道那是因为她的角色如此:她是部族首领,带领族人逃避战乱迫害、一路向西迁徙。

“看到前面那条江吗?它可是走了不少路,从高原来,一路切割高山,开出自己的河道,向低处流,经过崇山峻岭,东北流又转南,再折东南,再折北,不断有新的江流汇入,有了新的名字,再曲折前进,直到这里。”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

“之后呢,它会去哪儿?”

“前面就是洞庭湖。”她向前走,连带着他的游戏角色一起向前。他的视线紧随她的一举一动。这样真好,他想。

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冲他笑,是那种能明确成为笑容的明朗的笑。

“先人从更远的地方来,他们只是经过洞庭湖。我们必须要去到他们出发的地方才算通关。可是,我不想走了。留在这里吧。”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敞开的门洞照来,一地的霜。他起身在沙发上枯坐,不知道为什么想哭。西边那道墙,空落落的惹眼。没有家具靠着,没有挂饰。墙那边,以前住着一对夫妻。做妻子的,热衷游戏。如果现在她在“深海”,应该很快乐。目光巡视一圈,墙上四壁,桌上柜门里,用过的物件都在,似乎还是原样,只是更加黯淡。他不会去开灯,更不会再去细瞧。

十五年过去。回来也是看看这些过往生活的影子。他不奢望生活还在这里。整个厂区早就空了许多年。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去了“深海”。

她是几时离开的,一个人还是……?尤像想起她离开的场景,她当时的神态容貌,不厌其烦地推敲每一种可能里的诸多细节。他沉浸其中,绞结多年心底埋藏的情念,执意不理会其中的苦涩意味,多少以痛楚为养料。

等到天边泛起浮光,一夜过去,他仍然以为他只是想知道她是几时离开的。他走到阳台。万物飘浮在寂静光晕中。厂区还在。怎么说来着,对,银装素裹。在树木和雪的掩映下,大片的土地,大片的人类生活遗迹。眼目所见都在厂区里,除了左边紧邻厂区围墙的一栋楼。那楼坚固丑陋被围在石砌高墙内,异常古怪,却又显得气派。他挪开视线,又侧头转向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漫无目的地眺望。那栋楼始终是个刺点,惹眼地存在,随观察角度不同,游移在视野里,始终不出视域,仿佛深深驻扎在眼球里。那栋楼似乎打小时候就在了,就和现在一样惹眼。他想不出那楼什么样,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小时候不知道,现在也一样。如果有人约在那儿会面,也不是很奇怪。

尤开始觉得虚弱,猛然发现身体一直在打战,回屋在柜子里找了件大人的马甲穿上,又奇迹般地翻出两个罐头填进肚子,略略缓了一会。他又坐了一会儿,抱着渺茫的希望,等着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没有出现。尤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再也没回头。

尤下楼横穿宿舍区,进入主路。雪景永远是美的。雪落在被弃置的人类遗迹上,在积雪下水泥路龟裂,健身器材油漆剥落,园艺植物未经修剪肆意生长,厂部办公楼、食堂、物质仓库、宿舍、武装住房、医务所水电站及火力发电厂、化验室、医院、子弟学校、托儿所、招待所、电影院、灯光篮球场等一切生活设施。不动声色的粉饰,令它们崭新喜人,庄严。仿佛人们刚刚有事离开一小会儿。

被冻结的时间。

他应该是只恐龙,在桫椤树中前行。脚下的雪嘎吱作响,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地球上最后一只恐龙是不是也会这样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他想念元鸥,这个把他领到这里却至今没有现身的朋友,他也想念那个教他玩沉浸体验的女人,尽管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到她生活的屋子去看看。他几乎把他们忘了。自然而然。比想象的还容易。只要不去提起,就可以忘记。现在,因为一句话,他摸索倒退重新回到他们中间。

他想到一个地方,想回去坐坐。对尤而言,世界是从那里开始。未经修剪的灌木挡住了下到河边的路。他还是找到进电影院的口。正门和侧门上所有的玻璃都碎了。门把手上铁链缠绕,挂着大锁。他绕到后边。那儿的木门也锁着,底下缺豁开好大一个洞,想不出是怎么弄的。他大概估摸了一下,蹲下身,从破口钻进去,腰直到一半,身体就僵住了。

就在脚边,一截金属的尖角向上直直戳出地面,静候闯入者的身体。再看,整个大堂的地面都密密麻麻布满了这利器,顺着向下斜倾的水泥坡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最前面的舞台,排列整齐森然有序,有上千个那么多。像是古代刑场。尤小心从它们中间走过,庆幸自己是白天来的。即便这样,仍然觉得自己像个猎物,困在不动声色的凶器中。他爬上舞台。木板呻吟着。台中间地板有个破洞。后面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一扇门虚掩着,通向后面房间。那个房间应该不大,足够容身。

尤直直望着门上斑驳的绿色油漆。老派的厂区审美。脑袋里有什么蠢蠢欲动,渴望回应眼前荒废的画面。这时候发动身体伸手去推门的话……他呆呆看着门的时候,门就动了。铰链发出凄声尖叫,门板摇摇欲坠向外敞开。

“没吓着你吧。”门口的人影说。

尤周身血液顿时凝固。他像块海绵,或者别的什么人形填充物,只能被动地接受落在他身上的现实,不管它多么沉重,不管它多么荒诞。

那个人——不是元鸥。虽然应该是他,只能是他。但他不是。这个身形修长皮肤泛青的平头男并不是元鸥。

“没吓着吧,对不起。”男人很瘦,青灰色运动套装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是的。你应该道歉,为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道歉。”尤想这么回答。但他清楚,男人的话和男人要表达的意思并不一致。这人嗓音低沉浑厚,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石头,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男人见尤不作声,径自大步走上台,在舞台前沿停住。

尤盯着台上一行湿脚印稍稍放下心。至少他的鞋子是湿的。

男人背朝尤往台下看了很久。底下的情景不合常理地深深吸引着他,他喃喃自语:“幸好没有晚上来。”

尤没有应声。他不喜欢这个人。

“他们把座椅都拆走,拆不干净的椅子腿脚就这么留着了。”男人说。

尤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他明白了。这诡异的空间曾经真的是电影院。座位全被卸去,内脏掏空,剩下的空壳如同大型刑讯现场。和座椅一起被带走的,在这里闪烁过的光影,还有——包裹在影院的所有时间。

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以前还在这里看过电影。和一个朋友。”男人转过身对他说道,手臂无处安放般在身体两侧轻晃,“我以前住这儿。”

“父母是厂里的工人?”尤双手插兜。

男人站姿有种过于随意老练的态度,令他不快。还有那张始终深藏在兜帽里的脸。

“是。一直住到这儿,直到被送到教育院。”男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向尤,“你是不是也在这住过?”

“为什么这么说?”

“看着眼熟。也许我们还一起玩过。”

我小时候不和同龄人玩。尤想说的话,却从男人口中说出:“不过那时候我不太和同龄小孩玩。有个——”男人低头踌躇了好一会,末了似乎也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措辞,“有个朋友,比我大很多,我们一起玩沉浸体验。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沉浸世界里像换了一个人。可能因为那个角色的人设就是这样,活泼、果断、生机勃勃的少女。她玩得特别好,专业玩家水平。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着迷一个游戏,类似冒险类的沉浸体验有很多,她只玩其中一个。至少和我在一起是这样。第一次进这个沉浸世界的时候我还是菜鸟,她就带着我在那个世界里逛。现在想起来,那个沉浸其实非常初级,互动性不强,没有游戏性。内容也老套,讲的是循迁徙路线返回部族发源地的故事……”

“先是祭奠。没有月亮的夜晚,少女的魂魄在稻花的香气中离开身体。她们的魂魄随歌声寻找祖先……”尤纠正他。

“不,那时还没有祭奠没有神游。你说的是嵌套沉浸。最早的沉浸游戏都只有一级沉浸。特别简单。人一边沉浸,一边知道自己在沉浸,轻轻松松就能出来。”男人几乎笑了。他撩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只剩下残像。曾经鲜明刻骨入驻在眉眼间的神情被尽数抹去。留下一大片空白敞开。

面对那片空白,尤说不出话。

男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径自说下去。

他的那位朋友不仅迷恋这个沉浸体验,并且格外迷恋其中一个场景。她带着他从最开始玩起,等他们来到那个场景,就再也不前进了。她待在那儿,不厌其烦一遍遍完成那里的互动。怎么说,那儿个女人,对,她是女人,被那个地方迷住了。虽然那个场景的确做得很美。大地连水,波光潋滟。和她置身其中什么都不干,身心就愉悦。她在其中流连忘返。这也是那个游戏奇怪的地方。她在那儿待得越久,那个场景的拟真度就越高。色调、光线、阴影、音效、风速、气息,不断逼近极限的真实场景,将过去的置于不真实的境地,更将当下的真实悬置在不确定里。

直到那时,他开始有点明白,比起继续游戏,她更想生活在这个场景里。在水乡,做一名无所不能的异族少女。“我还不怎么会玩,一开始经常会被踢出系统,但她还是带着我。到后来勉为其难能持续进入沉浸状态,但什么都帮不上她。她其实只是想有一个人在那里陪着她。有人陪着,有人看着,她的生活才更像生活。”

“你那个朋友——她什么样?”尤听见这个问题从身体深处发出。

“沉浸世界外?很安静。皮肤很白,一碰就会碎。”

“很安静。”那不是问句。但男人接过话头。

“对,很安静。我问过她为什么话那么少。她说她不喜欢问问题。因为——”从兜帽里传出肺腑间的深长叹息,“她讨厌听人撒谎。只要不问问题,对方就不需要为了回答而撒谎。她说的。”全厂的人都知道她丈夫在外面鬼混。只要是个女的就可以。她从来不闹从来不问他去哪儿。只要不问问题就不会有人因此而撒谎。

她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尤想笑。他相信男人的话,就好像相信自己的记忆。

这甚至不算是背叛。她从未向任何人保证只找一个玩伴。只是人都爱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不可取代。对她而言,谁都可以。还是有谁,像他们一样,被她选中,困在一个沉浸世界。

“大地连水两茫茫,波光潋滟接蓝天。爹娘原来住哪里?他们住在这样的地方:处处平得像席子,像盖粮仓的坝子。爹妈原来住东方,穿的什么衣?吃的什么饭?吃的清明菜,穿的笋壳片;老葛根当做饭,崖藤叶做衣衫。要吃饭呢种苦荞。要穿衣群靠芭蕉。喜鹊飞到七重高峰上,望见西山茶树青……西方山山出茶叶……”这歌声记忆犹新。

“我也——”才开口,他就立刻明白没有必要说什么了。事情很清楚。男人已经知道了,可能从见到他那一刻起男人就知道了。他们是同一个幻境里的囚徒。

“你为什么回来?”男人问尤。

“我——”尤苦恼着该怎么作答。忽然,他放弃了,放弃所有的修饰和托词,“我来见一个朋友。我们约好的。但我来这后记起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是我的故乡。世界开始之地。我回来看看,就看看。”

“你看见了,这里什么都没了。”男人说。

尤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发出,只和鼻腔有关。他整个人已经就是一个空空的管道,管道壁上挂着少许什么都不是的黏液。

“什么都不剩下。你还来得及。只要回到原来的教育院报到递交申请,就还能进‘深海’去。”男人已经走到门口,“那地方应该不错。至少比这里强。看看我们还剩下什么?”

要是这里是沉浸世界该多好。尤想象着摘下感应头盔回到熟悉生活的情形。他们还尚未来得及做出选择。

“这边。”男人引着他往外走。他像是急于让尤离开,又似乎有秘密想要倾吐。

尤迟疑片刻。

男人已经走到院子里,“快出来吧。里面空气脏。”他催促道。

这次尤回答了。但声音太小,男人没有听见。

“你说什么?”他问。

“那么你呢,为什么留在这里?”尤说。

选自《湘江文艺》2020年5期

糖匪

素人幻想师,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无名盛宴》,小说集《看见鲸鱼座的人》。2020年获科幻引力奖。作品被译成多种语言,入选美国最佳科幻小说年选。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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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