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入职第五天，感觉已经工作了五个月
前言
一入职，夏敏就被总监死死盯着业绩，能不能站稳脚跟就看眼下这一单了。为了和品牌搞好关系，她“斥巨资”买了一条宏福珠宝的项链，结果还和董事之子买的拿错了。再次见到那个男人，她只觉得周身的——晦气！
第一场
开完会后，夏敏急忙赶去宏福珠宝店铺。今天看店铺的店员之中没有昨天那个柜台小姐，看来她们是做一休一，两班倒。夏敏和其中一个柜台小姐说明来意，柜台小姐听懂之后，连连道歉，然后告知她另一位拿错项链的客户并没有来。
“那对方的联系方式你们有吗？可以打过去说一下吗？”
“这个，我们不会问顾客要联系方式的。”
“对了，他是你们董事长的儿子，你们或许可以一级级问上去。”
柜台小姐和另一个伙伴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尴尬地摇头道：“这不太好吧。”
“对了，他说他是你们的黑金会员，你们应该会有他的联系方式。你能去你们的会员系统里查一查吗？”
“也不行，黑金会员的联系方式我们店铺电脑里的会员系统是没有权限查看的。”
“那就没辙了。这样吧，我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他回来找你们换货，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
“这个可以，真是太感谢您了。”柜台小姐连连点头。
夏敏走出商场，烦恼地瞅了瞅手上的手提袋，嘀咕道：
“没办法了，我马上就要去见黄采薇，斯文败类，只能借用一下你女朋友的项链了。”
下午两点，夏敏准时出现在宏福珠宝公司前台。和前台说明来意后，前台带她来到一间会议室等候。
等待的片刻，夏敏收到了市场部发来的十周年活动方案，她立刻打开查看。按照方案所说，活动主要分为三个部分：Red Carpet红毯、Gala Diner晚宴和After Party余兴派对。就流程而言，并没有出彩的地方，好像所有大型的类似活动都差不多是这种模式，要获得赞助商的青睐主要还是看活动出席嘉宾。当夏敏翻到拟邀嘉宾一页的时候，不禁兴奋起来，请的都是娱乐圈大花、顶流、超模、名媛、新生代小花等，这一页仿佛定心丸，夏敏觉得可以试着撬动亚当斯。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半小时，黄采薇还没有现身，夏敏向前台打听消息，前台告诉她黄采薇还在一个会上，没有出来。于是夏敏继续回会议室等待，同时开始撰写邮件，收件人是亚当斯的市场部老大Joan孙怡——孙怡的名字以及她的email都来自于客户contact list。她写了一封简短的自我介绍外加活动简介，附上活动方案给孙怡发了过去。然后就是等待，又是等待，其实大部分时候销售的工作就是等待，等待客户的一个答复。
处理完邮件，已经快三点，黄采薇还未出来，夏敏又向前台打听，这一回前台告诉她黄采薇的会早在十分钟前结束，但现在黄采薇又开始了下一个会。
前台倒是很真诚，又或者有点单纯。她的单纯让夏敏明白一件事，即黄采薇压根没把今天的拜访当回事。这是一个信号，夏敏完全理解信号背后的含义——这不是一个容易攻下的客户。黄采薇并不像聊天表现出得那样友好，她或许经常这么干，对那些她觉得不重要的人随意敷衍，以此获得某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
夏敏已经等待了一个小时，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她给黄采薇发了一条微信：“亲爱的黄总，我已经在你们公司会议室等候了，现在是下午三点，我给你去买杯咖啡吧？过一会儿我们开会的时候你可以提提神。你平时喜欢喝什么咖啡？”
没过一会儿，黄采薇回复了。“亲爱的，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再过十五分钟就好了，咖啡就不用了。”
十五分钟，足够夏敏下楼买咖啡了，她记得楼下写字楼里面就有一个咖啡厅。于是她立刻跑下楼买咖啡，她不知道黄采薇平时喜欢喝什么，但那不重要，如果刚好买到了她喜欢喝的咖啡那最好；如果她不喜欢喝，就会把咖啡让出来给她下面的人喝，这样她就变相获得了下属的一次好感，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赚到了。
最后，夏敏买咖啡花了十三分钟，但黄采薇最后现身是在二十分钟之后。
“啊，你真的去买咖啡了啊。”黄采薇从夏敏手中接过咖啡的时候，一脸高兴的样子。
“反正有时间嘛，我给你买了冰拿铁，是脱脂奶，不知道是不是你平时喜欢喝的。”
“我平时就爱喝拿铁，而且要脱脂奶。来来，我们坐下聊。”两人落座，“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多出来好多会，让你久等了，还破费了。”
“哪里的话，其实也没有等很久。”夏敏专门有一个话匣子储存这些场面话，只要把它们当作读书时背诵的古诗就行了，客观需要，不带感情。
“夏敏，你这条‘人鱼之泪’是我们家最新款的艺术家系列啊！”黄采薇注意到了夏敏脖子上的项链，“全上海目前应该只有一条。我听销售部那边说昨天才刚到店里，原来被你买走了，你可以啊！”黄采薇说着喝了一口咖啡。
“黄总，原来它就是艺术家系列之一啊。”
“叫我Vira就好了。”黄采薇抿嘴一笑。
夏敏马上改口，“哦哦，好啊，那我以后就直呼你英文名啦。”夏敏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它真的很美呢，我一进店里，就被它吸引了，我当时还不知道它就是你们的艺术家系列，只是觉得它好看，所以就入手了。”
“眼光不错。”
“是项链本身就很好看，我觉得这个系列一定会大卖！”
黄采薇哈哈笑起来。“借你吉言。”
“其实我这次来拜访你主要就是为了这个系列，我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合力推广推广？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下，在我之前的销售是不是来跟你介绍过我们今年的Media kit？”
“你之前的销售？那个什么莎莎？”
“白莎莎。”
“对，她啊，就是微信上聊过几句，连面都没见过。”
夏敏尴尬一笑，后来她才知道因为宏福珠宝过去一年左右都没有投放Vanguard，所以白莎莎早就放弃了这个客户。
“这样啊，那我们不要提她了，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今年的Media kit吧。”说着夏敏已经打开电脑，并拿出最新一期的杂志，“我把电脑连一下你们屏幕吧。”
“可以，接线头在那。”黄采薇打开会议室的电视机，同时拿过杂志翻起来。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拿起会议室的电话，叫来了一个人。
夏敏将电脑和电视机连上的时候，这个人也到了。
“跟你介绍一下，”黄采薇对夏敏说，“这是我市场部的经理Joyce，我让她也来听一下。Joyce，这位是Vanguard的销售夏敏。”
夏敏和Joyce握手，入座，打开Media Kit，演说起来。她几乎把昨天Linda的那番话都背了下来，当中加入了自己的一些见解。黄采薇全程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只有在某一页时，她的眼神稍稍有点变化，那一页就是十周年的活动页面。
半个小时后，夏敏结束演说。
“今年是你们第十年了啊。”
“对，进中国第十年。”
“活动方案你们有了吗？”
“有，刚拿到。”说着夏敏点开活动方案，“我可以大致跟你说一下。”
“好呀好呀。”黄采薇似乎很感兴趣。
于是夏敏又用了十分钟快速介绍十周年活动。黄采薇听活动介绍的时候明显更感兴趣，特别是到了拟邀嘉宾那一页，她甚至打断道：“这些明星大概能来多少？”
其实夏敏也不知道，但她回答道：“一般都能请到。”
“了解了。如果想要赞助你们这个活动，大概要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的权益。”
“没有一个平均价吗？”
“抱歉，没有。不过目前我们在谈的一个赞助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啊……”黄采薇脸上的兴趣一下子全没了，“我们说回艺术家系列吧，其实我们是有打算投一些新媒体，你们的微信公众号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们微信头条卖多少？”
夏敏心中窃喜，没想到她自己先提了，“我们的微信头条rate card价格在85万，一般可以打六折，50万。”
“50万？有点小贵，再便宜一点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30万。30万可以上头条吗？”
夏敏尴尬一笑。“30万恐怕不行……我们头条是比较贵，其实次条是个不错的选择，次条打折后是20万，可以在30万预算之内。”
黄采薇喝了一口咖啡，弯了弯嘴角道：“次条我不考虑，我只要头条。”
第二场
从宏福珠宝出来后，夏敏立刻联系Linda询问头条的最低报价，得到的答复是“头条30万，不可能。”
夏敏长叹一口气。
销售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客户总是想用低价买取高价值的商品，客户的预算和商品的价格之间总是有一条鸿沟。这是一个博弈的过程，想要逾越这条鸿沟，必须有一方妥协，要么客户提高预算，要么商品降价。现在Linda明确表示价格不能降，所以夏敏只能寄希望于客户提高预算，但黄采薇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主。
正郁闷着，夏敏的手机来电，一个陌生手机号码。销售是从来不拒接陌生手机号码的，因为它很有可能是一个商机。夏敏接起电话。
“你好，哪位？”
“我是林晔，Celine小姐。”
林晔？听到姓氏的刹那夏敏立刻明白了。Celine小姐？对啊，我的Celine包被你咖啡渍给弄脏了，你倒是还记着。
“我没有英文名，叫我夏敏就可以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各自的项链物归原主吧。”
“其实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如果你在公司的话，可以直接下来换。”
“我们公司？”
“对啊。”
“你知道我在哪上班？”
夏敏愣了一下。“不是宏福珠宝吗？”
“你想多了。我跟宏福珠宝只有买卖关系，没有雇佣关系。我现在就在昨天买项链的店铺里，如果你半个小时之内能赶过来——”
“赶不过来。”夏敏一把打断，从这里到J百货商场车程至少四十五分钟，何况夏敏才不要为了他赶时间。在夏敏眼里，这种不在家族企业任职的富二代要么是废物，连他老爸都不想用，要么是贪玩，不想工作。不管哪种原因，对夏敏来说都是好消息，即她不用顾及他的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好，那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在那家咖啡厅里等我。”
“不必了，我现在要赶着回公司。”
一阵沉默，然后对方说道：“Celine小姐，你该不会不想换了吧？”
“林先生，第一，我跟你说了我没有英文名，我叫夏敏，夏天的夏，聪敏的敏；第二，不要用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如果我不想换，我根本不会去店里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让你打通这个电话；第三，我不像你们富二代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我很忙。”夏敏边说边走出咖啡厅，在写字楼门口拦下一辆刚载客完毕的出租车，上车。
“夏小姐，那请问你公司在哪？我去你公司楼下换项链，这总可以了吧。”
“南京西路的丰汇大厦，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OK，一个小时后见。”说完，林晔挂断。
然而半个小时后，出租车上的夏敏收到林晔发来的消息：“我临时有事过不去了，晚点再联系你。”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六点多，Selina和AE们已下班，但销售还活跃在办公室里，当然不是所有销售都在，Linda、Yuki和Peter就在外面开会。另外Maggie和Audrey似乎也出去了。
Debby一看到夏敏，就转过椅子——两人的座位刚好背靠背——询问：“听说宏福珠宝要投我们微信头条？”
消息传得还真快。
“Linda告诉你的？”
“她半个小时前走出来跟我们发牢骚，说一些客户没钱但胃口很大，我问她什么客户，她就把宏福珠宝的事说了说。”
这时，另一个爱凑热闹的销售Miranda也加入了讨论：“哎呦，我这里大把这种穷亲戚，买一条微博要我送一堆东西，Vanguard是我开的啊？想送就送啊？”
“现在生意难做哦。”原本低头玩着手机的Kate也突然冒出来一句。
“宏福珠宝很久没有投我们了吧？”打完电话的Michelle加入群聊，“我记得白莎莎在的时候，她直接就放弃了吧？”
“她说宏福没钱的。”Debby甩了一下手，一脸嫌弃，“现在看来是真的没钱。”
“也不能说没钱，钱还是有一点的，就是不多。”夏敏为自己的客户辩护了一句。
“钱不多就别投头条呀，头条就是很贵的，特别是我们家。”Michelle鼻孔朝天说道，“30万就想要头条，做梦吧。”
Kate皱了皱眉头，紧接着一句：“那我的客户天天做梦。”
话音刚落，大家哈哈大笑。
夏敏的邮箱收到雪莉来信，她整理了一份卡莉斯薰衣草系列代言候选人名单。夏敏从群吐槽中退出，点开名单查看，里面详细罗列了最近比较火的男明星的情况：照片、年龄、即将要上的剧集或综艺、微博粉丝数、获奖情况、大致代言价位。内容虽详实，但PPT文档制作较粗糙——至少这个PPT过不了夏敏自己这一关，她对所有从她手里发出去的东西都有一定要求，因为那代表了她的审美和自我要求。
于是夏敏花了一个多小时修改里面的错别字，并将排版调整为统一格式，且稍作美化，最后转成PDF格式，邮件发给卡莉斯的Alice。
如此这番后，夏敏还不忘在微信给Alice补充一句：候选人名单已发。这是为防止自己的重要邮件不小心进入客户的垃圾箱，特别是第一次给客户发邮件的时候。
Alice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
此时已快晚上八点，其他销售已陆续下班回家，夏敏开始整理东西。这时，Audrey、Maggie和Peter风尘仆仆地进入办公室，经过销售区域的时候，Audrey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在夏敏身上停留了两秒。突然，她停下脚步，目光再度落到夏敏身上。
“你是……”
“新来的销售，夏敏。”Maggie在Audrey耳旁轻声提醒。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亚当斯是你的客户吧？”
“对。”夏敏立刻站起身，她莫名有点紧张，这是进公司以后第一次跟Audrey直接对话。
Audrey点点头，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对话结束，夏敏忽觉一阵尴尬，但同时心里出现一个念头：为什么Audrey会突然提亚当斯？
话说回来，亚当斯的孙怡好像还没有回邮件。夏敏再次刷新邮箱，幻想着孙怡会在一天工作即将结束前回她邮件，但她没有等来孙怡的邮件，却收到了Alice的回复。
Dear 夏敏，这个候选人名单有问题，比如文志杰身上有六神沐浴露的代言，这种已经有其他品牌代言的人你怎么能再提给我们呢？
文志杰已经代言六神了？她立刻在网上搜索，果然搜出了文志杰代言六神的照片，她虽平时也会关注明星的代言情况，一般在微博上都能刷到，但她做不到对所有明星的代言动态了如指掌，这也不是她的工作。
夏敏立刻找到雪莉，雪莉就坐在她的工位上，还没有下班——一般商业编辑部的编辑下班都很晚，当然白天来得也很晚。
“亲爱的，你给我发的卡莉斯代言人的名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雪莉扶了扶眼镜。
“里面有几个人本身已经有沐浴露的代言，那他们就不能再给卡莉斯代言了。但我们还把他们提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太专业啊？”
“不会啊，这是第一轮的筛选，我们都是尽可能大范围地把合适的人扫进来让他们挑啊。”
“行，现在她们挑了文志杰，但文志杰已经有六神的代言，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再挑一个啊。”雪莉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那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来回要沟通两次。我们不能一开始就把不行的人直接拿掉吗？”
“但这样很花时间。因为有些人的代言签了，但还没有官宣，我们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代言，我要一个个去问才行。但你看大半个娱乐圈男明星都在里面，我不可能也不能一个个去问。到时候整个市场都知道卡莉斯在找男明星代言人，消息一传出去，有些商务经纪会坐地起价，到时候问到的价格就会不准。”
“好，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但至少像文志杰这种已经官宣了的应该删掉吧，因为客户明显也是做过功课的，她一看到文志杰就知道他代言了六神，这样她就不会再往下看，因为她对我们的这份名单产生了怀疑。那你做这份名单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雪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她冷冷地回应道：“我明天再update给你新的名单吧。”
“好，谢谢，辛苦你了。”
转个头，夏敏给Alice回了微信，告诉Alice明天会再更新。
Alice很久才回了一个简单的字——好。
第三场
结束一天工作，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刹那，夏敏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跟雪莉对话的时候，她在反思一个问题，跟雪莉起冲突是否适合。
事实上她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雪莉重新更新一下名单，但没想到雪莉的反应这么大，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夏敏边想边走到写字楼前面的红路灯路口，此时绿灯转红灯，但她想得太出神，没有察觉，竟然迈开了步子。一辆车跟她擦肩而过，她吓了一跳的同时，被人拉了一把。
“亲爱的，在想什么呢？连红灯都敢闯！”
夏敏回转身，及时拉住她的人正是Peter。
“是你呀，Peter。”夏敏惊魂未定。
“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车撞飞了。”
“谢啦。”
“想什么想这么出神？”
“就是……”夏敏欲言又止，这种事有必要跟同事讨论吗？特别是这个公司的同事，大家说白了都是竞争关系，都是塑料花姐妹，今天跟甲吐槽乙，明天跟乙八卦丙，永远在数落他人。
“刚刚雪莉的事吗？”
“哦，你听到了？”
“你们说得这么大声，我当然听到了，我又不是聋子。”这时，红灯变绿灯，“现在可以走了。”
既然他都听到了，也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跟他说说也无妨。
夏敏边走边说：“对，其实我没有想要责怪她或者什么，但她的反应有点激动。这件事我哪里做得不对吗？难道我明知道她没做好也不说？那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只能忍气吞声？这算是我接的第一个项目吧，客户态度一开始挺好的，回复微信也很及时。你看都这个点了，我发过去的邮件她立刻就打开看了，结果却让她失望了，她后来回我的微信明显慢了。或许她不是故意的，但我觉得她对我有点失望，觉得我不够专业。”
“理解。”Peter点点头，“我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先不说方案的质量，里面错别字一大堆我就不能忍。”
“同不能忍。”
“但没办法啊，现实就是这样。不过商业编辑部团队里面雪莉算比较好的了。”
“你的意思是其他人比雪莉还要……”
“DK和Feifei拍的东西也还可以，其他人就……”Peter给了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我们跟她们其实永远都是对立的，她们当然是希望拍摄经费越多越好，这样能拍出好东西，但我们当然不愿意啦，我们总是希望成本越少越好，所以我们跟她们经常会撕，你习惯就好，相爱相杀嘛，多撕几次感情就好了。”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夏敏不禁笑起来。
“做销售很难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甲方，你以为商业编辑部是support我们的部门吗？当然不是，我们得求着她们帮我们拍出好东西。求着可能有点过，可能用哄着更好。”
“所以我刚刚应该求，不是，哄雪莉update那个名单？”
“对。不过，你刚才用了一个十分刺耳的词把她激怒了。”
“哪个词？”
“专业。你质疑了她的专业性，这一点伤害了她的自尊心，编辑都是一帮玻璃心的人，敏感得不得了。”
夏敏回想她跟雪莉的对话，觉得Peter说的有道理。但……编辑是玻璃心，难道销售的心就是不锈钢做的吗？
“总之，你记住跟编辑沟通就像跟客户沟通一样就好了。”Peter停下脚步，“我去坐地铁了，你呢？”
“我坐公交车。”夏敏指指前面的公交车站。
“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Peter离开后，夏敏将Peter的话反复咀嚼了一遍，Peter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雪莉在这干了许多年，也是老编辑了，被一个新人质疑专业性，确实会被激怒。在和Peter的几次交流中，夏敏觉得Peter人似乎还不错——但说不定他是把夏敏当成同类在拉拢她，他进Vanguard半年不到，用他自己的话说，还算是一个新人，还未与其他老员工打成一片，而夏敏也是新人，所以这可能是新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当然这可能也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手段，跟小团体划清界限，因为——Audrey不喜欢小团体。
夏敏上公交刚坐稳，一条微信进来——“怎么样？30万头条OK吗？”
是黄采薇。
夏敏愣了一下，黄采薇竟然主动来询问反馈结果，这是她第二次主动了，第一次主动是之前去拜访的时候，黄采薇主动提出对Vanguard的微信感兴趣。一次主动可能是巧合，但二次主动绝对不可能是巧合，背后一定有必然性。夏敏原本就不打算放弃宏福这个客户，虽然听办公室里那些女人吐槽了一番穷亲戚的种种问题，但穷亲戚也是亲戚，只要能带来业务，她就愿意接纳。夏敏在脑中盘算了一番，回复道：“Vira，明天你有空一起吃个中饭吗？我们吃饭聊？”
“可以。”
“你有什么想吃的餐厅吗？我提前预定。”
等待黄采薇回复的时候，公交车到达站点停靠，夏敏下车，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
“师傅，麻烦去南京路世贸百联店。”
出租车上路，黄采薇回了一个餐厅名字，夏敏立刻在线预定座位。预定成功后，告知黄采薇。
从世贸百联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夏敏刚坐上出租车，手机响了，来电号码显示“斯文败类·林”，这是夏敏给林晔的手机号码添加的姓名，一来她不知道林晔的晔是哪个ye，二来她也不感兴趣具体是哪个ye，所以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绰号。
“夏小姐，我现在刚下班，可以过去找你，方便给个碰头的地址吗？”
“我现在在回家路上，大概要半个小时后才到家。”
“你家在哪？”
独自一人在上海打拼多年，夏敏养成了一些自我防护习惯，其中一条就是不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家庭地址。
“今天很晚了，要不明天再换吧？明天在宏福珠宝店铺碰头怎么样？”
长时间的沉默，林晔回答：“好，就明天，不能再拖了。”
什么叫不能再拖了？是谁今天爽约的？夏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但她不想继续斗嘴了，今天一天的智商份额已经清零，她没有战斗力再跟一个斯文败类斗嘴。
“明天中午可以吗？”林晔提议。
“中午不行，我约了客户。下班后吧，还是在宏福珠宝店门口。”
“可以。但我下班比较晚。”
啊，对，他刚刚说他现在才下班。那确实很晚了。我可不奉陪。
夏敏正要拒绝，林晔又开口了。“但为了你，我明天早点下班，你看可以吗，夏小姐？”
这还差不多。现在是谁求谁啊，高价值的项链可在我手上呢。
“那就八点半吧。”
“可以。就八点半。”说完，林晔挂断。
次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夏敏提前十分钟抵达餐厅。半个小时后，黄采薇姗姗来迟，但比起之前她让夏敏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开会已经进步很多。两人寒暄一番后点菜，上菜的时候话题渐渐转入公事。
“我昨天回公司后就跟我们广告总监商量了一下，但30万买一个头条实在不行。”
黄采薇立刻黑了脸。“你知道其他家时尚媒体给我报了多少价吗？”
“其他时尚媒体报多少我不知道，但Vira，我们不是‘其他’时尚媒体，我们是业界No.1。就像宏福是国内珠宝行业里的No.1，你们卖的珠宝就是比其他家的珠宝贵出一倍。”
“我们宏福的珠宝就是比其他家的珠宝好啊，贵有贵的道理。”
“是啊，所以我们也是啊，我们也有贵的道理。为什么这么多奢侈品头部品牌还在不停地投我们杂志，even在大多数人看来纸媒已经死了？因为她们相信我们的品牌。”
“但现在纸媒真的不太行了。”
“我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纸媒确实日渐式微，但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纸媒会越来越少，但不会全部消失，最后剩下的都是精华。而且我们也在拥抱互联网，微信就是其中一个渠道。你平时会看我们微信公众号吗？”
黄采薇耸了耸肩。“偶尔看看。但你们的微信真的……没有什么可读性，你们能学学Gentlemen吗？他们不是跟你们一个集团的吗？”
夏敏呵呵笑起来。“定位不太一样，不过我们在改进了。其实Vira，我真心诚意地建议你投放次条。头条固然有头条的好处，但是一般头条都是跟着项目走，你这样孤零零买一个头条，也不买其他东西做后续曝光，显得特别势单力薄。次条就不一样了，它的性价比绝对比头条高出许多，它的阅读量也有五万加，也算是不错的数据了。”
“你也会说是五万加，但我想要十万加啊！”
夏敏思索片刻后，继续说：“我知道宏福这几年发展势头很不错，上半年从Eternal采购的钻石比去年翻了一番，所以你们不缺钱，要不你再加点预算？整个50万，头条就到手了嘛。”
“我们公司都被你摸透了。”黄采薇抿嘴一笑，“预算不能加了，老板早就定好的事。这样吧，你先发几个次条的内容我看看？”
“可以啊，我回头给你发，你参考参考，对了，我听刘总说您的孩子已经小学三年级了？”
“什么三年级，是四年级，刘启山给出的情报都不准，你别被他忽悠了。”
夏敏呵呵一笑。“还好还好，没差太多。您孩子叫什么名字？”
“Oscar。”
“Oscar，好名字。”夏敏说着从一旁的纸袋里拿出另一个纸袋，“我想着现在的小朋友都喜欢乐高，所以也买了一个送给Oscar。”
黄采薇又惊又喜，从夏敏手中接过乐高。“这怎么好意思呢。但我们Oscar真的是乐高迷呢，家里已经有很多乐高了。哦，这款是最新的吧，他正吵着要这款呢。”
“那太好了！我听店员说这款是新到的，很受欢迎，看来他没有忽悠我。”夏敏回想起昨晚去乐高在南京路的世贸百联旗舰店，店员介绍了各种最新的款式，最后她选择了存货最少也即最畅销的一款。
然后两人开始聊起乐高和孩子，虽然夏敏没有小孩，但她的表姐有个儿子，听过一些育儿经，所以能跟黄采薇在同一个频道上聊天。而黄采薇虽然嘴上说不好意思，但早就把乐高放到自己的脚下。
第四场
回公司的路上，夏敏买了一杯奶茶，经过雪莉的座位时，她把喜茶搁下。
雪莉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夏敏。“这是？”
“今天搞活动，第二杯半价，我就多买了一杯。看你昨晚这么晚还没回去，加班辛苦啦，还要劳烦你帮我更新卡莉斯的名单，我今天要发出的哦。”
雪莉拿起奶茶吸了一口。“甜度还可以。放心吧，下班前给你。”
“谢谢雪莉宝贝。”
但事实上，半小时后，夏敏就拿到了更新版本的名单，这个版本上，雪莉还专门增加了最后一页，上面列出已经有竞品代言在身——特别是有些并未官宣——的当红男艺人。这一页很重要，可以给品牌提供相应的参考。
没想到一杯奶茶的效用如此之大，夏敏忽然有种不打不相识的感觉，她顿时明白了Peter说的雪莉人还不错。像雪莉这种人，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性格直爽，比那些工于心计的人好多了。
夏敏快速修订美化名单，发给Alice。然后她开始搜寻Vanguard过去写得比较好的微信次条，结果竟然没几条拿得出手的，都写得平淡无奇，没有阅读欲望，虽然内容充实，但现在很多自媒体的微信内容也都是干货满满，并不输给Vanguard。所以到底Vanguard出产的微信内容比其他媒体强在哪里呢？虽然它一直标榜自己内容为王，却只有王之自信，没有王之实力。至少在数字媒体领域，它的内容落后了，又或者它还是停在纸媒的内容制作思维中。但这些都不是夏敏可控的。她挑了几条相对来说阅读量比较高的次条发给黄采薇，其实从黄采薇的话语中夏敏已经差不多肯定黄采薇会下单，何况黄采薇最后欣然收下了她的礼物。
送客户礼物这种事，也具有一定风险。并不是所有收礼的人都会帮你办事，也有公司明文规定不可接受礼品。但大部分情况下，收到礼物的人还会帮点忙。另外送礼到底送什么也很有讲究：礼品价值过高，客户会有负担；价值过低，客户又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一般送爱抽烟喝酒的客户比较容易，就直接送烟送酒即可，但没有这两种嗜好的客户就需要动点脑筋，以前夏敏经常会送客户一些首饰配饰，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黄采薇这种本来就在珠宝公司上班的人，首饰配饰不发愁，幸好她有小孩，送小孩乐高是现在比较流行的送礼方式，较为体面。
没过一会儿，黄采薇回复了，她先是发了一通牢骚，抱怨微信次条写得不够惊艳，这里不行，那里不够好。最后她勉为其难地说微信次条也可以考虑，但是要夏敏再送一条微博。
夏敏立刻去请示Linda，Linda回答很快，次条可以赠送一条微博。但夏敏却对黄采薇说明日再告知，因为她不想让黄采薇觉得送微博是一件容易的事。
跟黄采薇斡旋的时候，Alice也给予了反馈，她在名单里挑了三个男艺人，询问具体价位。夏敏转个头询问雪莉，半小时后，雪莉给出了价格，但她特意说明这是内部价格，至于对外报多少让夏敏自己拿捏。这句话夏敏一时没有理解，其中有什么玄机吗？俗话说不懂就问。于是她去询问雪莉。
“这内部价格的意思是？”夏敏开门见山。
“你知道跟艺人沟通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吗？很多很多，所以我们一般都会收10%的服务费。”
“10%，这个费用可不低。”
“她们也可以自己去找艺人。”
“现在项目费用已经很高了，10%是不是可以抵消在我们的利润里？否则这个项目很难拿下。”
“这个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你可能要跟Linda商量一下。”
于是夏敏将目前的情况跟Linda复述了一遍，Linda拿起计算机，快速算了几个数字，最后皱起眉头。“这么算下来，整体项目金额要上五百万了。”
“差不多。”
“她们预算有五百万吗？”
“我私下问了Alice，她说在三百万左右。”
“那不行，差太多了。这样，你按加了10%的费用报过去，但不要说里面有这10%的服务费。”
“这样的话，艺人的费用就很贵了，她们未必……”
“对，就是要她们觉得艺人费用太贵，让她们下调期望值。”
原来她是这个想法，但……
一切真的能按Linda的想法走吗？如果品牌转个头自己去找艺人问价格呢？可别把卡莉斯市场部年轻的姑娘们想得太简单。
“但我们这10%的服务费是可以省去的吧？如果项目最后谈下来。”
“它本身就算在利润里面，只要最后成本利润比控制在30%就可以。”
“有没有可能再往上调？40%？”
Linda凝视夏敏一眼。“40，不能再超了。超了，你自己去跟Audrey解释。”
“明白。”
所以这才是公司的底线——40%。如果是40%，卡莉斯或许还有可能性。
临走，Linda叫住夏敏。“下周拜访客户，我可能没法陪你去，你也别等我了。我把你跟客户拉群，介绍一下你，我看你上手挺快，你自己跟她们约起来吧。如果有什么项目，到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去谈。”
我看你上手挺快——这句话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一时间难以辨识，因为Linda讲话的样子总是漫不经心，眼神中带有一丝藐视。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因为这句话给自己找了一个减轻工作量的理由。
回到座位后，夏敏发现微信突然增加了许多群，她立刻在上面寻找亚当斯孙怡的踪影，但没有找到，而之前夏敏发给孙怡的邮件也石沉大海，需要再发一次邮件吗？
正在考虑之时，夏敏收到了Maggie的微信。
“明天下午两点，你安排会了吗？”Maggie问。
“还没有。”
“那好，你跟Audrey去见个客户吧。”
终于要跟Audrey去见客户了，没想到这么快。
“请问是见哪个客户？”
“亚当斯。”
晚上八点十五分，夏敏匆匆结束自己的工作，赶去宏福珠宝店铺所在的百货商场。商场离公司很近，穿个马路就到了。夏敏到达店铺门口时离八点半还差五分钟，她正想给林晔发消息，迎面林晔就朝她走来了。
今天林晔换了一身西装行头，但手上没有再举一杯咖啡。
“今天晚上怎么不喝咖啡了？”夏敏调侃一句。
“今天晚上不用加班。”
原来他晚上喝咖啡是为了提神加班……这么爱岗敬业啊。
“东西呢。”林晔提了提自己手中的手提袋。
“带了。”夏敏从包里拿出首饰盒。
林晔看了一眼夏敏的包。“今天换Chanel了。”
“眼力不错。”八成经常给女孩子买各种包所以才会认得。夏敏在心中吐槽。
两人交换首饰盒，同时打开，检查里面的项链。
还是三千多的项链好，自己的东西戴着也安心，夏敏想。
“这个……你是不是已经用过了？”
他怎么会知道？
“就……就用了一次。”夏敏支支吾吾回答。
林晔脸色大变。“夏小姐，这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拿出来用？”
“因为我需要啊，我自己的项链不是被你拿走了吗，我买它就是为了见客户，结果我用不到我自己的项链，就借用一下你的咯。”夏敏自知理亏，说话有些没有底气。
林晔利用其身高优势俯视夏敏，眼神中透着蔑视。“你不经过他人同意私自动用他人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夏敏原本也觉得自己有点冒犯对方，但看到林晔这么理直气壮，她也被激怒了。于是毫不示弱地双手交叉仰视道：“我承认我确实唐突了，但是我也是情势所迫，我总不可能再来买一条项链去见客户吧？我没有你的家底，不能随便挥霍。还有我就用了一次，就是昨天下午去你们宏福珠宝公司见你们市场总监的时候，之后我就没有再用了。”
其实夏敏撒谎了，她今天跟黄采薇吃中饭时还戴过一次。
林晔的扑克脸越来越难看，但最终没有发作，露出那种懒得跟人胡搅蛮缠的表情——
“算了，我再买一条其他项链吧。”
“不至于吧！”夏敏震惊，“我才用了一次而已，它跟崭新的一样。”
“这是要送人的礼物，怎么能用用过的东西送人呢？如果你男朋友拿一个别的女人用过的项链送给你，你会开心吗？”
“这……”夏敏突然舌头打结，“那……确实不太好。但如果我知道个中缘由，我会原谅他啊。”
林晔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大度。”说完，他走进店铺。
“喂，”夏敏跟上去，“你该不会真的要买吧？”
前天的那位柜台小姐今天坐班，她早就在店内打量夏敏和林晔了，瞧他们走进来，立刻迎上去，为拿错项链之事疯狂道歉了一番。但事已至此，夏敏和林晔也没说她什么。夏敏的心思还在林晔要重新买项链身上。
“那这样吧，这条已经用过的‘人鱼之泪’你转卖给我吧。”
林晔的目光从柜台里的商品转移到夏敏身上。“该不会，你就是为了要我这条项链所以才不经同意就佩戴，好让我转手卖给你。”
夏敏倒吸一口凉气，一肚子脏话快要溢出，但她忍了回去。“好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你重新再买吧，告辞。”说罢，夏敏转身离去。
看着夏敏离去的背影，林晔眯起双眼，寻思片刻，然后指了指身旁另一条四万的项链道：“我要这条，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从宏福珠宝店铺出来后，林晔向地下停车场走去，边走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喂，Brian，项链换了，但是那个女人已经用过了。所以我帮你重新买了一条送人。”
“啊？用过了？那个女人倒自来熟，别人的东西还随便用。”
林晔哼笑一声。“不提她了。”
“行吧，你快来吧，Andrew都到了，就等你了。”
“知道了。”结束电话，林晔走到一辆亚当斯轿车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启动车辆，离开车库，驶上地面。
第五场
南京西路的路况永远都是拥堵，林晔随车流过了两个红绿灯后转入常德路，路况稍有改善。又过了三个红绿灯后，林晔经过一个小区，前方是第四个红绿灯，前面的车辆已经停下，林晔减缓车速，也在后面停下，无聊的他瞅向窗外，结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夏敏正走进一个小区。
林晔抬眼看了看小区的名字——南洋家园。原来她住在这，他不禁想笑，昨天他问她家在哪的时候，她故意避而不答，可今天就被自己这么无意撞见了。
如果我这个时候下车，出现在她面前，她或许会以为我是跟踪狂吧？林晔想。原本只是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但很奇怪，此刻，他竟真有一种下车的冲动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似乎很容易让他来气，很容易激怒他，而事实上，平时的林晔很少会动怒。
夏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视线尽头。红灯变绿灯，林晔抑制住自己下车的冲动，继续往前行驶。再开一小会儿，就抵达L酒吧了，他的两个好友正在酒吧等他。至于这个女人，他想，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吧。
周五下午一点，夏敏早早吃完外卖午餐在办公室等待，十分钟后Linda出现，她让夏敏先叫车。昨天收到Maggie的微信通知后，夏敏又收到了邮件会议邀请，从会议邀请上的名单看，这个会不仅有Audrey和夏敏，还有Linda和Monica。其中Monica，曹梦雪是市场部的人，Vanguard的市场部隶属于广告部，也归Audrey统管。
夏敏叫好车，Audrey和Monica一起从Audrey办公室走出来，两人还在交谈中。只见Audrey朝Maggie点了点头，Maggie的座位就在Audrey办公室门口附近，Maggie在座位上起身，对着办公室里此时仅有的两个人夏敏和Linda——Linda正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站在门口——说道：“车叫好了吗？Audrey可以走了。”
夏敏点点头。“已经到了，在楼下了。”
“好，那大家都下去吧。”
Audrey和Monica又边说边朝公司门口走去，Linda和夏敏紧随其后，临走，Linda瞄了一眼夏敏提的纸袋，里面是两本杂志。
靠近Audrey和Monica，夏敏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她们在说十周年活动的事，当提到赞助一事时，Linda立刻搭腔，加入了谈话。
四人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夏敏是里面比较尴尬的一位，因为全程她都插不上一句话。直到Audrey突然问道：“亚当斯最近一次在我们这投放是什么时候？”
Linda愣了一下，她嘀咕了一句“我想想”之后陷入苦思。
“（20）16年9月有投过一次Special Format。”夏敏回答。
Audrey点点头，转向Monica，继续跟她说：“这次他们大概有多少预算你知道吗？”
“Allen跟我说在四五百万左右，但我觉得他有所保留，我觉得可以到六百万。”
四人已走出电梯。
“Allen是直客那边的人吗？”Linda问。直客，即直接客户，也就是亚当斯。
“不，他是Agency这边联系我的人，今天Agency也会在场。”Monica回答。Agency，即中介，在直客和媒体之间充当桥梁的人，但Vanguard的销售不喜欢这个桥梁，她们更喜欢跟直客谈生意。
“那亚当斯这边今天开会的人有谁啊？”Linda又问。
“他们市场部的老大Helen——”
“他们市场部老大不是Joan，孙怡吗？”夏敏打断Monica的话。
“哦，Joan走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发给她的邮件迟迟没有回应。
“什么时候走的？”Linda问。
“好像就是这周的事，具体哪一天我也不清楚。是哪辆车？”大家已经走出写字楼，Monica询问专车。
“就那辆白色的商务车丰田。”夏敏用手示意，众人朝丰田车走去。
上车后，亚当斯的话题暂时被搁置，Audrey忽然问起了Linda七月的业绩。Linda立刻紧张起来，车里虽然冷气很足，但Linda的额头依然在冒汗。
“现在七月待追有多少？”Audrey口中的待追指的是待追的广告业务。
“待追的有一百万。”
“都能追回来？”
“有一半能追回来。”
“所以只有五十万？连达标都到不了。”
“主要是资生堂的项目从七月移到九月了，所以天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资生堂的项目不是理由，早在五月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要延期了。”
夏敏回想起Kate在前天会议上提的延期的客户，原来就是资生堂。虽然Linda在会议上提醒Kate不要用延期作为理由，会被Audrey抓到漏洞，可现在狗急跳墙的Linda还是照搬了Kate的话，而Audrey回应她的正是她自己的预判。
“虽然是五月份就知道，但五六月份的时间也比较紧张，没有找到能顶上资生堂的大项目。”
“现在哪几个销售的洞最大？”
“Kate是最大的，因为她的资生堂。然后是……”Linda焦急地翻看手机。
“Miranda还差八十万。”Audrey替Linda说出了名字和数字，后来夏敏发现Audrey几乎可以记住每个销售的业绩以及每个客户投放的金额，仿佛她的大脑里有一个云储存空间，可以塞下庞大的数据库。
“对，但她的爱马仕这个月会有一笔三十五万的digital要投放，应该快下单了。然后是白莎莎，”Linda转向夏敏，“现在是夏敏了，还差六十万。”
夏敏早有心理准备会被问到，从Audrey上车盘问业绩开始她就预料到了。但突然听到Linda报出自己名字，她还是会心惊肉跳。
“你快入职一个星期了吧？”Audrey的语气没有起伏。
“是。”
“为了补上六十万的洞，这个星期你做了什么努力吗？”
“我找了宏福珠宝，她们最近有一款艺术家系列要上市，单价定位比较高，对标Cartier、Tiffany，可能会投放我们的一条微信次条，这样可以补上二十万。”
“宏福珠宝？她们最近一年都没有投放我们，这是你的待追吗？”
“对。如果这二十万能追到，七月我的业绩能达标。”
“那能追到吗？她们会投吗？”
夏敏在脑中盘算起来，其实一早到公司后，夏敏就回复黄采薇可以赠送一条微博，但黄采薇没有立刻回复最终确认，她还在等黄采薇一个最后的答复。如果现在回答已经确认，万一黄采薇临门变卦，Audrey以后对她的话都会抱有质疑。所以还是保险起见，回答80%的可能性比较好。
正当夏敏准备回答的时候，一条微信进来，来自黄采薇：“OK，合同给我吧。”
仿佛暴风雨突然停止，一道雨后彩虹出现，夏敏紧张的心情得到平复。
“会投。”
听到这个回答的Linda惊讶地望向她，那表情仿佛在问：“真的？”
“已经确认了，现在在走合同。”夏敏点点头。
“那另外四十万的洞呢？”Audrey没有对夏敏的工作成果有任何表示，她只管继续往下询问。
雨后彩虹消失。夏敏不知如何回答。
“不要以为达标就好了，我要的是百百。”Audrey说完这句话，接起了电话。业绩的话题就这么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了。
路上堵了一会儿车，最后抵达亚当斯的公司是两点十分。亚当斯、Vanguard、agency三方人马相互介绍后，落座。Audrey亲自讲演了Vanguard的Media kit和十周年活动概况。夏敏都录了下来，对比Linda的版本，Audrey的用词更准确、更专业，但这不是两个版本的最大不同点。最大不同在于两人表达时的情感：Linda的表达是被动的表达，就像完成任务一样；Audrey的表达是主动的表达，Vanguard从她嘴里出去，天然带有一种高贵的优越感，她对自己品牌的超级自信会传染给现场的所有人，让人对Vanguard肃然起敬。
销售首先要对自己的产品极度自信，就这一点来说，Audrey做到了满分。Audrey讲完之后，现场响起了一阵掌声。
然后亚当斯的Helen开口了。
Helen Zhou，中文名周海玲，是亚当斯大中华区市场部的总监。高高瘦瘦，单眼皮，剪了一头干练的短发，和Vanguard的几位着装偏fashion的媒体人相比，她的一身蓝色西装显得特别商务。
听完Audrey富有激情的演讲后，她先是一阵客气的恭维，然后直奔主题：“想必Allen也跟你们提了，我们打算在九月底上市一款新车，主打都市时尚生活，以年轻的中产者为主要客户目标，刚好你们九月底有十周年的庆典，我想可以合作一下。我让Eric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款新车，先锋者JAV系列。”
坐在Helen左手边的市场部经理Eric点点头，接过Helen的话开始介绍新车。
夏敏对车没有像珠宝那么熟悉，她本身也并未买车。当她看到新车先锋者的图片时，并没有惊艳的感觉，但Monica和Linda却连连发出赞叹。Helen听到赞美声，脸上浮现笑容，也加入对自己车的商业吹捧，但显然Linda对车比她更了解，Linda能快速说出先锋者较之市面上其他豪华车型的优势，听上去非常专业，她每说一句，Helen都会点头示意。同时，Audrey似乎也很满意Linda的表现，偶尔还会在Linda的话后面肯定一句“是的”。
终于Eric用半个小时的时间介绍完了先锋者，话语权交还给Helen，Helen接着往下说：“你看，我们的新车叫先锋者，而你们Vanguard就是时尚先锋，所以两个先锋合作我觉得十分合适。”
“对对，”Linda连连点头，“我刚想说你们这款新车的名字和我们也非常契合，所以我们强强联手，先锋者一定会大卖的！”
Helen听到“大卖”两个字，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是啊，十分契合，而且我们都是各自领域当之无愧的先锋者。我刚听完你们的活动介绍，已经可以想象那天的盛况了。我想问一下你们现在已经确定的sponsor（赞助商）都有哪些？”
Audrey大致报了几个，其中有几个其实还在谈中，并未完全确认。
Helen和身边的人小声议论了一下，接着说：“那拟邀明星已经确认了吗？”
“90%都能来。”Monica回答，她回答得更为精确。
Helen和身边的人又窃窃私语了一番，说话对象变成了坐在她右手边的Allen：“有没有可能再多邀请几位？”
Monica看了一眼Audrey，然后含笑问：“可以啊，如果明星那边档期OK，应该是没问题的，方便告知你们想多邀请哪几位呢？”
“比如韩诗薇、文志杰、吴卓翰之类的顶流，年轻人比较喜欢，最近他们都比较红。”Allen说。
“吴卓翰我们问了，但他最近在剧组里，这部剧他很上心，很难请假出来。另外两个我们可以去问一下。”
Eric插话道：“特别是韩诗薇，其实我们想找她做我们的代言人。她的家世好、形象好，是年轻有为的小提琴艺术家，还有一些作品傍身，是新生代小花中最顶尖的，这就是先锋者，跟我们新车的理念很match。”
Linda迫不及待地点头附和：“韩诗薇最近确实很火，形象各方面都跟先锋者很搭，我们完全可以帮忙把代言人谈下来。”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Allen看了一眼Helen，“所以是不是可以把代言和拍摄都打包进十周年赞助活动的package里面。”
“完全可以。”Linda两眼放光。
Audrey淡然一笑，点点头：“可以的。”
当大致意向谈好后，细节部分并未在会上展开，大家又聊了一会儿韩诗薇，然后道别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Audrey的话题全部围绕着亚当斯，她快速交代了每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与活动有关的部分主要由Monica负责对接，之后Monica将要做一份详细的为亚当斯定制的活动方案和赞助商权益；与代言人、拍摄以及后期投放有关的部分交由夏敏负责对接；Linda则是整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临下车前，Audrey预估了整个项目的总金额——
“六百万，代言费另计。”她面向夏敏，云淡风轻地说道，“拿下它。”
第六场
回到公司后，夏敏下楼买咖啡，满脑子都是刚才在亚当斯的会。Audrey、Linda和Monica三人之间配合的默契程度，仿佛事先演习过一遍，谁去接客户哪句话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以至于夏敏完全变成了哑巴，根本插不上一句话。而Linda完全能拿捏住Audrey开会的节奏，知道何时活跃气氛，与客户拉进关系，何时回到正题，推进会议进程。不知不觉之中，大致合作框架就谈下来了。
“夏敏，你也在买咖啡啊。”夏敏正排队想事情，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她转身一看，来者正是Miranda。
“听说你跟Audrey、Linda去亚当斯开会了，怎么样？顺利吗？”Miranda甩了甩她的大波浪卷发。
“对，刚刚结束回来。还可以，目前看客户很有意向合作。”
“所以我的奔驰没戏咯。”
夏敏回想起一开始十周年车类的赞助品牌是奔驰。
“时间上可能不太好调整。”
“有什么不能调整的？前前后后时间改了不知道多少回了。”Miranda嗤之以鼻道，“是她懒得帮我去问吧。”
夏敏尴尬一笑。Miranda口中的她明显是指Linda，听得出Miranda对Linda似乎有些不满，但这种不满是表面上装出来，引夏敏入局，还是真心不满，找夏敏吐苦水，夏敏判断不准。所以她回避这个问题，转移到活动上。
“是吗？活动时间调整了很多次吗？我以为一开始就是定了九月底。”
“一开始就是十月底，所以我才会去问奔驰啊，现在又改时间，难道要客户配合我们改时间吗？她这个人脑子很糊涂的，经常忘东忘西。”
Miranda又把问题归结到Linda身上。
这时，咖啡好了。夏敏拿到咖啡，假装看了一眼手机。“我得赶快回去跟客户concall了，我们下次聊。”
Miranda点点头，朝她使了一个眼色。“下回我们好好聊聊。”
晚上八点，夏敏走进一家餐厅，和服务员通报订座人“伍小姐”后，服务员带她走到一个靠窗位。显然伍小姐还未到，夏敏先行入座等待。
十分钟后，一个剪着中短发、穿着一身Celine的高瘦女人出现——
伍嘉怡，英文名Carrie，前Vanguard广告总监，去年年初三月份“被离职”，任期两年零五个月。今年42岁，天蝎座，人生格言：有仇必报。小眼睛，但眼神凌厉，因而面容较为凶相，不婚主义，物质主义，崇拜金钱和权力。
“亲爱的，让你久等了。”Carrie边说边坐下，服务员紧随其后，“麻烦菜单给我一下。”服务员立刻递上，“等得饿了吧？我们先点菜吧。”
“可以，你点吧，我只要不是太辣都能吃。”夏敏喝了一口水道。
“这里你以前来吃过吗？”Carrie快速翻阅菜单。
“没有，我看网上评价很不错的样子。”
“Audrey经常在这里请客户吃午饭。”Carrie朝夏敏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过，晚上她很少来这，所以我们可以放心用餐。”说完，Carrie向服务员下了四个菜以及——
“我们来瓶酒吧？”
“可以，你做主。”
Carrie指了指菜单上的酒，服务员点头，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快速喝了一口水解渴。
“怎么样？第一个星期，还习惯吗？”
“正在努力习惯中。”
“她们可不会把你当新人对待。对于Audrey来说，新人的有效期只有一天，即入职当天，第二天开始你就应该熟悉公司所有的运作方式。在她的影响下，整个Vanguard都是这样的逻辑。”
夏敏抿嘴一笑。“看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是聪明的姑娘。”Carrie又喝了一口水，“那她呢？她怎么样？除了上次把你当工具人使，她后面几天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吗？”Carrie口中的她即Linda。
夏敏思索片刻。“她原本说下周带我去见客户，但现在变成让我自己去拜访，这算难题吗？”
Carrie的眼珠一转。“你最大的客户是Richemont集团，这个集团还算比较稳定，客户不太刁钻，你一个人去见问题也不大。但你要注意，Vanguard虽然是乙方，但她跟你脑子里理解的乙方不太一样，她是乙方中的No.1，跟所有其他乙方都不一样，这一点你要牢记，所以你面对这些奢侈品高管的时候，也要不卑不亢，千万不要低声下气，当然也不能趾高气扬，她们可都是高管。”
夏敏点点头。“理解。”
“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能明白。而她让你自己去见客户可能有两个原因。”
“哦？什么原因？”
“白莎莎，我昨天跟她见了一面。我问她为什么离开Vanguard，她说是被L搞走的。”Carrie从来不会直呼Linda的名字，不是用“那个女人”就是直接用“她”称呼，又或者用“L”代替，“因为五六月的业绩不是很好，Audrey对L不是很满意，于是L拿白莎莎当挡箭牌，把业绩最差的白莎莎给开了。但白莎莎业绩差，L功不可没啊！白莎莎还告诉我Richemont的客户都不怎么待见L，所以L有点怕见Richemont的客户，所以她才推脱着让你自己去见客户。这是第一个原因。”
夏敏听完第一个原因，并没有完全接受，因为这个原因的来源来自白莎莎——一个刚被开除的愤怒的女人之口，这可能需要过滤一下，不是说她在撒谎，而是她的情绪会夸大一些事实陈述。“那第二个原因呢？”
“她就是特别爱搞事儿！想让你自己面对客户，如果你弄砸了，或者惹到客户了，客户转个头找Audrey投诉你，你在Audrey心目中的地位就会下降，这样就不会威胁到她。她是个安全感特别低的女人，她不相信她下面的任何一个销售。”
这一点倒是和夏敏想到一块去了。所有中层小领导都有这个问题——缺乏安全感，她们既希望下属能干——帮她做出业绩，又害怕下属太能干——怕被取而代之，这个社会很少有能力和忠诚度同时具备的人，往往这两者呈现此消彼长的态势。
两人聊着，酒和菜已经上来，于是她们边吃边聊。
“对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Miranda是她招进来的吧？”Carrie喝了一口水道。
“对，”夏敏回答。
“这里面除了Peter和Miranda都是我离开之后新进的sales，但Peter是Audrey自己面试招的，跟你一样，Miranda是她面的进来的。我听说Audrey对Miranda一直有些排斥，我见过Miranda的照片，这个女人显然不是Audrey喜欢的那一挂。”
“怎么说？为什么你觉得Audrey不喜欢Miranda？”
“Audrey喜欢的sales是面相端庄、着装有品味、言谈举止得体的人，我当时一看到你，就知道Audrey会喜欢你。而像Miranda那种人，说得好听是熟女风，难听一点就是站街的，太low了！Audrey怎么可能喜欢。”Carrie说到这，冷哼一声，“好像就是Linda招了Miranda之后，Audrey又开始自己面销售了，比如Peter，比如你，这表示她不再相信Linda招人的水平。”
夏敏知道Carrie的毒舌，Miranda确实穿着比较暴露，但不至于用“站街的”去形容。“我跟你说个事。”夏敏把今天下午买咖啡时遇到Miranda的事跟Carrie说了一遍，“所以你觉得Miranda是故意在我面前说Linda坏话，然后套我的话吗？”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聪明人。这不是明摆着吗？她是Linda的人，这一点所有销售都有共识吧，她这一招也太低级了，还以为你会上当，哼，看来她段位也一般。不过你可以将计就计，下次她再找你，你就大方一点跟她聊聊，看她能说出什么鬼话。当然你千万别在她面前说一句Linda的坏话，转个头，她一定夸张十倍把你的话告诉Linda。”
夏敏呵呵一笑。“是，完全有可能。”
“另外还有那个Debby，长舌妇，八卦婆，最喜欢搬弄是非，你在她面前说话也要小心；还有Kate，她非常小心眼，爱记仇，婊中之婊；Amanda和Yuki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墙头草；Michelle就最垃圾了，她是所有sales里最stupid的一个！她根本不算sales好嘛！她顶多一个客服代表，靠着LVMH集团躺着拿钱，她能拉到什么新客户吗？没有！她根本就不懂销售，只知道拍马屁！”
Carrie一讲起这些销售就停不下来，可见她对她们的仇恨有多深，夏敏没有制止她，任她倒苦水。
当苦水倒完，三杯酒下肚后，Carrie有些飘飘然起来。“总之，她们都不是什么好鸟。如果我是Audrey，我就把她们全部换了！”
“这其实是我的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想Audrey应该都知道她们的这些问题吧？”
“什么意思？”
“你觉得Audrey是傻子吗？”
“她当然不是傻子。”
“那她为什么要留这些人？”
“因为这些人在Audrey面前都伪装得很好，没有触及到Audrey的利益，而且她们至少还都能帮Audrey赚钱，所以Audrey才留着她们。”
“我不这么认为。”
“哦？”Carrie眼神迷离地凝视夏敏。
“我觉得Audrey才是最老谋深算的那个人，她用的每个人都是相互可以制衡的，每个销售都有各自的问题，也都相互不对付，所以她不喜欢小团体，因为小团体会削弱这种制衡能力。她要的就是销售之间相互竞争，相互较劲。”
Carrie扑哧一笑。“才一个星期，你就把Audrey的这点心思给摸透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Audrey喜欢聪明人，但她不喜欢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老板喜欢的聪明人当然不是真的聪明人。”
“就是这个意思，我对你越来越有信心了。夏敏，说实话，当时你说想要取代她的位置时，我还有点不相信，但想着至少在干掉她这个目标上，我们是一致的，所以我决定把你推荐给Carol经常用的猎头。但现在看来说不定你真的可以把她的位置取而代之。”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Carrie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说得好，来来，我们干一杯。”酒杯相撞的时候，她凌厉的眼神扫向夏敏，吐出七个字，“未来的广告总监。”
夏敏入职Vanguard才工作五天，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在那工作五个月了，每一天都是挑战。周末夏敏找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吃晚饭，忽然有些落寞——旁边都是成对的情侣或闺蜜，只有她孤身一人。
“敏敏，寂寞的话，去找个男朋友吧。”夏敏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好闺蜜于婷前些天在电话里对她说的话。
“你说的容易，现在好男人太少了。”夏敏在心中默答，“何况我现在工作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就算谈了，也会很快分手吧。还是帮你复仇比较重要，你再等等我，婷婷，我马上就会回去找你了。你也一样很孤独吧。”
夏敏回想上一次谈恋爱已经是两年前，对方是一个ABC，收入很高，但也很会花钱，带着夏敏出国旅游、进出高档餐厅酒店、结交各国友人。也是因为这个男人，夏敏的英语口语突飞猛进。两人感情一直很稳定，但有一个问题，对方似乎不急于成家，所以三年后，夏敏提出结婚，如果不结婚，就分手，男人选了后者，夏敏失望离开。
这是夏敏第二次恋爱，她第一次恋爱是在大学，后来对方出国留学，恋情自然结束。虽然是第二次恋爱，但失恋的伤心程度远超初恋，那之后一年她都没有再找男朋友。而当你习惯一个人后，你就越来越难以脱离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于是不知不觉，两年就这么单身过去了。其实中途也有人追过她，但都不是什么好男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却自信、优越感爆棚。
曾经有一个男人，收入还没她高，却对她这么说：“你现在是长得很好看，但女人都会变老的，一过三十岁就皱纹上头。还有到了三十五岁，就没有好工作要你。所以趁现在，你要抓住机会。”夏敏听完这番话，对他轻蔑一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人。
当然，也有高帅富追她，但高帅富的问题是他们只想跟年轻的漂亮姑娘谈恋爱，而不是结婚。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那不就又回到第二段恋情了吗？那当初跟那个ABC分手干什么呢？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夏敏剩下了，而明年她就要三十岁了。每次想到这个年龄问题，她都会莫名焦虑。虽然她的内心已经很强大，但当一个人落单，孤零零地坐在窗边吃饭时，也会惆怅失落。
吃完饭后，夏敏坐电梯来到商场顶楼的影城。她在售票处扫了一眼今日在售的电影，看到一部恐怖片《凶宅》，她好像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推荐过。很久没有看恐怖片了，让我来看看到底恐怖不恐怖。这样想着夏敏买了一张电影票。离电影开始还有五分钟，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已经开始检票入场。于是她拿着电影票走进去。
入座后，夏敏将手机调成震动状态，然后等待电影开场。
周围的座位陆续被人填满，唯独她右手边六个最佳观影区的观众迟迟未出现。
如果到时候这里没人，我就坐过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队人马出现，鱼贯从夏敏眼前通过，依次入座。前面三个男女夏敏不认识，但第四个通过的女人脖子上戴了一条闪亮的项链，夏敏一眼就认出那是宏福珠宝的项链，当时就放在水滴项链旁边，标价大概在四万左右。然后是第五个女人通过，夏敏也不认识，但最后一个男人出现时，夏敏惊得下巴都掉了，他竟然是斯文败类·林。
林晔显然也认出了夏敏，他在夏敏身旁入座后，转向她，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表情，立刻上升到夏敏最讨厌的表情榜首，将之前排第一的“算了”和排第二的“蔑视”表情挤到第二和第三。
夏敏对着前面的空气长叹一口气。
晦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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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石
作家、编剧；死宅、游戏白痴、油焖大虾爱好者。
责编：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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