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女儿不对劲。

就昨天,我撞见她死命拉拽垂耳兔的耳朵——那只垂耳兔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当我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的眼睛时,兔子已经死透了。

赤裸裸的虐杀。

接过兔子尸体时,女儿在笑。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许多国外的著名杀人魔,儿时都痴迷于虐待动物·····

我绝不能养出一个杀人犯!

当着女儿的面,我把兔子埋进楼下的绿化带。

“爸爸希望你知道,它是一个小生命。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她。”

“哦。”

一个学龄前的小女孩,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翻了个白眼。

我想把这事告诉妻子,但妻子当时正在画室里,如果我打扰她工作,晚上只能睡沙发。

我的妻子叫李沐,她说生下女儿那天,脑海中闪过一个绝妙的灵感,她必须画下来。

然后,她画了整整八年。

02.

第二天,我结束设计院的工作,回家。

我从小区门口经过,来到对面酒店门前的那座露天停车场。我惊讶地发现,往日生意冷清的豪华酒店,今天却停满了车。

我只好绕回小区。经过门口时,我遥遥看见地库的入口,灯光昏暗,那路口像是一只巨兽的口腔,等待着我的光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驶下地库。我最终在两条街外找到车位,步行回家。

我买了两个车位,但我尽可能不把车停在里面。当妻子问我原因时,我总是解释说:“这地库设计太失败了,七弯八绕。”

当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害怕那座地库。

与其说害怕地库本身,不如说,我害怕的是里面的东西。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妻子在餐桌前忙碌。自从妻子的绘画工作进入紧要关头,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

我和她在设计院相识。彼时我是前途无量的中坚设计师,她是刚从美院毕业的实习生。她年轻,充满活力,深陷婚姻囚笼的我,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前妻去世后,我们的婚外恋顺利扶正。

妻子盘着慵懒的发髻,终日不见阳光的脸上一片惨白。我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

她轻轻拨开我的手,端起一盘辣炒猪血,“快要完成了。”

“真的吗?”

“嗯。但是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画错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毁掉整幅画。”

我在餐桌前坐下,“我很好奇,那是怎样的一幅画。”

“还不能说,灵感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

这时女儿也在餐桌边坐下,她夹起一块猪血,塞进嘴里,露出享受的表情。

接下来,我和妻子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女儿接连夹起猪血,飞速往嘴中塞着。这样吃了一会,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快,便端起盘子,大口往嘴里送。

03.

饭后,女儿去睡觉了,妻子坐在沙发上,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

她举起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条朋友圈。

照片上,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摞在一起:一条金渐层······边牧······还有几只花眉鸟,地面血迹斑驳。这是一堆动物的尸体。

在尸堆的底部,我发现了一对长长的灰色耳朵,在耳朵的末端,赫然分布着一排密集的伤口——指甲印。

被女儿杀死的那只兔子,耳朵上也有相似的伤口。

发朋友圈的人是赵姐,她是那种号称百事通的八卦角色,小区里发生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打开文字——“今天在地库里发现的!这些小动物的喉咙都被割开了,一滴血都不剩!是哪个变态做的这种恶事?”

看到“地库”这两个字,冷汗从我背后的每个毛孔中钻出来。

“怎么了?”妻子觉察到我的异状。

“这社会真是什么人都有。”

“不过话说回来,那地库真的有问题。停车区域七零八落,每根柱子的摆放都没有规矩,也没有标识牌,简直像个迷宫。”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下楼买包烟。”

来到楼下,我飞奔向绿化带。

看着土地上的窟窿,恐惧一点点在我的心中生长,扎开深不见底的洞。

我明明填过土。

04.

妻子入睡后,我在床上小心地翻身。

我聆听着身边悠长的呼吸,这声音无数次平复过我焦虑的心情,今天却失效了。

我不能告诉她,她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时间点滴走过,白日积累的疲倦终于涌上来。半睡半醒间,我进入梦境。

还是那个梦。

迎面而来的失控货车,妻女的尖叫,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坚硬的枝桠穿过前挡玻璃,插入妻子的胸膛。女儿从后座上飞起,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车外。

她朝我伸出小手,我尝试着抓住她,身体却被安全带锁住,怎么也动不了。

对不起,爸爸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倒带重来。

迎面而来的失控货车,妻女的尖叫,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我一次次看着前妻和女儿在我面前死去。

梦醒了。我看向床头柜上的荧光闹钟,凌晨三点。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走出卧室,坐上电梯。

光滑的金属面板上,映着我惊魂未定的脸。

我按下前往负一楼的按钮。

05.

或许只有我,不会在这座地库中迷路。

因为这座地库出自我的设计。那些土建公司只懂依葫芦画瓢,他们把不懂的东西都归类于艺术,所以我可以肆意操作。

凌晨三点的地库空无一人,我却总感觉有东西正在暗处窥视,或许是那些动物的游魂。

对游魂来说,这座地库过于复杂。他们找不到出口。

我不害怕那些东西,让我感到恐惧的不是它们。

我鼓起所有勇气,往前走去。只要确认一眼······只要看一眼那东西,我就立刻回到舒适的床上,与妻子共枕而眠。

很快,我来到了地库的中央,遥遥看见那根粗大的承重主梁。

主梁上有着金色的盘龙装饰带,它环抱着柱体,直通天花板。我观察着龙身的每一处细节,发现在膝盖的位置,龙尾和躯干断开了。

那个人说过,这条锁链是不会断开的,除非······

我的胃袋翻涌,脑子发昏。

“啪。”

远处传来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一串密集的爆裂声从远至近,逐渐逼近我的位置。头顶的灯泡一盏盏碎裂,周遭陷入死寂的黑暗。

四周静谧无声,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这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在我的背后,近在咫尺的地方,我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那个我多年未曾听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那声音离得极近,伴随着冰冷的气流。

“爸爸······”

求生本能终于在这一刻启动,我拔腿飞奔

在黑暗中,我好几次撞上墙和柱子,却顾不上疼痛,身后那串细碎的脚步声始终跟随着我。

肺部开始阵阵作痛,我已经跑了十几分钟!却怎么也跑不出地库。

终于,在我即将放弃抵抗时,前方出现一束亮光。

是小区的保安,他满脸惊讶地看着我,“郭总,怎么了?”

我弓着腰,指向来时的方向,“跑······带我出去!”

保安没有遂我的愿,反倒是朝前面走去。我抱住膝盖,头也不敢抬,忽然······我听见女孩的哭声。

是女儿——不是我害怕的那个女儿。

她大哭着,“爸爸,你要去哪里啊,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出去了,我以为你要带我去玩······你答应要带我去玩的!”女儿更加大声地哭起来。

保安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郭总,只是主电源短路而已,我过来检查一下。”

06.

我不信那只是主电源短路。

那条龙身上的锁链断了,原本埋在绿化带下的尸体出现在地库,被人割喉放血。

我最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

周末,我来到市郊的隐山,沿着阶梯步行上山。

我想起八年前的那一天,我也是怀揣着同样的恐惧,走上这座山。

李沐相识后,我从她身上找到了前妻从未给过我的东西。这个女人体贴,善良,脸上总是挂着纯净的笑容,从不埋怨。

为了尽快从婚姻中解脱,我故意冷落前妻,不断提出离婚。

但前妻并不同意。她说,为了女儿,就算只能维持形式,这段婚姻都不能破裂。

我焦躁万分,前妻就像牛皮糖一样缠着我!我们分房而睡,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尽管这样,她也不肯离婚!一看见她那张怨气深重的黄脸,我就火大。

我开始彻夜不归,在李沐的出租屋过夜。

一天,我去乡下的度假村勘察项目,经过一处乡道时,我看见了那颗槐树。

夜里,我回到李沐的家。一番巫山云雨后,我来到书房,继续着白天没有做完的工作。

在工程软件中展开图纸,我忽然想起那颗槐树。

鬼使神差地,我开始在图纸上推演我的计划。

八年前,人们的交通安全意识普遍淡薄,这为我的计划提供了前提。

乡道上没有摄像头。

妻子是个悲观主义者。结婚时,她将所有礼金换成了一份巨额的人身保险,第一受益人是女儿,第二受益人是我。

我只需要系好安全带,假借邀妻子出去度假为名,在那个地方制造一起车祸,就能顺利地摆脱她。作为女儿的监护人,那笔保险金无疑会归我所有。

诚然,我也要承担受伤的风险,好在受伤可以提升可信度,人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作为驾驶者,我可以选择撞击面。在车速够快的情况下,只要让副驾驶承受撞击,没系安全带的妻子就难逃一死。

然后,我可以得到和李沐开启新生活的启动金。

我仔细推演着每一个细节,将结婚纪念日作为执行日期,写在图纸顶端。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事,李沐也是。她天性纯良,我不愿让她卷进来。另一方面,如果她知道我试图杀死发妻,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也会轰然倒塌。

这样想着,困意席卷而来。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关闭电脑,回到李沐的床上。我看着这个沉睡的可爱女人,心想,所有的罪孽,就让我一人承受吧。

很快,计划的日子到了。

不久前,得知我想带她去度假村过结婚纪念日,妻子以为我想修复关系,阴郁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为了配合她,我演了好一阵子模范丈夫,和她的每次亲吻都让我恶心。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摆脱她,我又开心起来。

我提前下楼,发动汽车。为了避免被她看出端倪,我刻意穿了和安全带相近的黑色POLO衫。一旦发现我系了安全带,她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那样计划就失败了。

为了万无一失,我提前把女儿交给邻居照顾。

妻子穿了一身白色及膝裙装,顶着刚做的发型,她甚至化了妆,真稀奇。

“你今天很漂亮。”我只是在分散她的注意。

“是吗?你从没说过这种话······”她竟然脸红了。

她坐上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

我正准备发动汽车,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哪里玩呀?”

从后视镜中看见女儿那张可爱的圆脸,我知道,我的计划破产了。

我恨那个邻居。

令人振奋的未来化为乌有,心中的愤怒越来越旺盛。驶上县道之后,我将怒气发泄在脚下,油门越踩越重。

耳边不断传来妻子的呼叫声,我充耳不闻。

终于,我远远看见那颗槐树,愤怒也到达最高点。

距离槐树越来越近,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辆货运卡车。它的速度太快,直直朝我冲过来,这条路太窄,我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我扭动方向盘。

迎面而来的失控货车,妻女的尖叫,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当我醒来时,得知妻子在车祸当场死去。女儿被送到医院后,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而死。

我原本已放弃计划,上帝和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唯一的恶作剧是,他夺走了我女儿的生命。

没人怀疑这场车祸,我拿到了保险金。在李沐的陪伴下,我很快从丧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但我开始做噩梦,接连不断的噩梦。尽管并非我本意,但我有罪。故事里都说,人死了,什么秘密都会知道。

我开始产生幻觉,我见到惨死的妻女,她们向我索命。

在朋友的介绍下,我来到隐山。山顶住着一位道士,许多人都找他办过事。道长掐指一算,妻女寿辰未尽,已化为冤魂。

要保我平安,只能镇压住她们的魂魄。

他说,镇压之地必是极阴之地,终年不见日光,地域要大,地势要险峻迷乱,以使其不能脱困。

而我的住所,不能离这个地方太远。我自身的“念力”,也是锁住她们的关键。

恍如天助,我的手头正好摆着那个地库的设计案。

我借勘察施工现场的名义,将妻女的骨灰撒入混凝土搅拌机,那些混凝土后来成了地库的承重梁。

按道长的指示,我设计了那条金龙,将妻女的冤魂困在这一方天地中,永世不得超生。

做完这些事情后,我不再做噩梦了。

07.

“我又开始做噩梦了。”

道长蹙起眉头,一位十五六岁的道童在蒲团旁侍立,我紧张地等待答复。

“她是因为失血过多死去的,所以她渴望血液。金龙锁破了,那座地库困不了她们太久。”道长说,“比起八年前,她们的怨念不知又强了多少。这一次,你恐怕在劫难逃。”

“请道长明示!”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元现金。

“我想到一个办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道长的故事,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日本开始。

在神奈川的农村,有一位名叫御船千早的女性。她听力不好,视力却异常明锐。成年后,她在一家药铺上班,无意中发现自己能一眼看出病人身上的病灶。

消息传出去,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也惊动了远在东京早稻田大学的熊本教授。熊本是个生物学者,对特异功能的说法颇为鄙夷。为了破解御船千早的骗局,他来到了神奈川。

在药铺中,御船千早看了他一眼,“先生,您的左腿胫骨中有颗钢钉。”

熊本震惊了,那是他小学时踢足球受伤留下的手术痕迹,御船千早怎么会知道?紧接着,御船千早在他面前展示了诊断能力,随着她逐个说出病人的病灶,熊本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熊本将御船千早带到东京,他联系了几家大型电视台,组织了一个公开活动,让御船千早做现场展示。

但是,面对着镜头,御船千早的特异功能却失效了。

“御船千早是骗子”的传闻响彻日本,在舆论的摧残下,御船千早选择了自杀。

但事实上,御船千早并不是骗子。

冤魂、特异功能,这些被称作超自然现象的事物,都是念力的体现,御船千早只是个拥有强大念力的人。

念力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每个普通人身上都有,只是量太小,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力量,也可以理解为心理暗示。

在御船千早接受访问的时候,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观众们有着对超自然现象的天生抵触,那些抵触也是念力,它们点滴汇聚在一起,变成强大的抵抗力,压制了御船千早的念力,这就是她特异功能失效的原因。

无论复仇的冤魂拥有多强的力量,也抵不过百万人汇聚而成的汹涌念力。

“我有位从事互联网行业的善众,可以让他帮你把地库的事情披露出去。网友们一旦知道这件事,便能使用他们的念力压制冤魂,甚至消灭她们。”

08.

各大论坛上出现关于地库事件的帖子:

“惊!地库竟是镇压冤魂的阵法!”

“一场离奇车祸与迷宫地库的隐秘联系。”

我雇佣的水军们,用逼真的口吻讲述着一个个和地库有关的故事。但我刻意略去了地名和身份信息,对网友们来说,这些只是消遣。

我果真不再做噩梦了,小区中的吸血事件也不再发生。

但那些帖子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这座迷宫般的地库在本地颇有名气,关于车祸的描述也让知道内情的人联想到我身上。

不久后,岳父母找到我,向我要个说法。

“那种迷信的东西,恐怕不能信吧。”我心知他们为钱财而来,敷衍了几句便打发走了。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烦恼,那就是李沐。

仿佛癫狂一般,她终日将自己锁在画室之中。为了创造那副图景,她甚至不与我同床。

在一个早晨,我发现李沐在画室中待了一整夜,就立刻去敲画室的门。

没有回应。

房间从内部反锁,我终于忍耐不住,破门而入。

李沐倒在画纸上,双眼瞪得极大,身体冰凉。

她死在昨夜,死因是过度疲劳引起的心肌梗塞。除了一些不成形的草稿,我没有在画室中找到她心心念念的那副作品。难道这段时间,李沐一直在房间中枯坐?

妻子入土后,我再次来到隐山。

道童的话让我更加难以置信:不久前,道长忽然在静室猝死,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了。

我终于明白,没有东西被镇压住。我之前所经历的日子,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与那起事件有关的人,正在接二连三地死去。那接下来······我想到女儿,我不能允许她死去!

这时我想起另一个人,将计划变成现实的人,那位货车司机。

09.

司机的家里只有他的母亲。

老太太告诉我,他一年前开始疑神疑鬼,每天把自己锁在家里,最终因心肌梗塞而死。果然,他也没逃过报复。

我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画面上的男人是那位货车司机,他幸福地笑着,而他臂弯中的人······竟是李沐!

我颤抖着向他的母亲追问缘由。她叹了口气,告诉我,李沐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这时候,一道闪电在我心中劈下,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逐渐拼凑完整。

八年前,李沐偶然看到了我的笔记本。

她得知了我的计划,以及实施日期。为了“推动”我,她让从事货车运输的哥哥参与进来,给我的计划添上一道保险。

有货车相助,人们怀疑我的理由也少了一些。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瞒住了她,却没想过,她也瞒着我。

大家都死了,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恍惚中,我回到家里。今天是双休日,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的不是动画片,是纪录片,画面上是一场外科手术,手术刀切开患者的脾脏,血液喷涌而出。

女儿口中嚼着碎碎冰,看得津津有味。

她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我怕她接受不了那种打击。在我告诉她的故事中,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写生了,短期内不会回家。

我回到卧室,到处都是李沐存在过的气息,我在床沿坐下,心脏隐隐发痛。

电话响起。

“请问是李沐女士的丈夫吗?”

“您是?”

“我是伯乐美术奖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您妻子寄来的画作夺得了今年的特等奖项······她真是个天才!我们想邀请她来参加画展,但是她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所以只好打她留下的联系人电话了。请问她在您身边吗?”

“她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李沐女士是不世出的天才······太可惜了,请问您方便过来代她领奖吗?”

我知道这个奖,在美术界鼎鼎有名,原来李沐早已将作品寄给组委会了,我当然要去,那是她用生命凝结出的朝露。

10.

我向女儿的班主任请好假,提前来学校接她。我要带她一起去看妈妈的画,她现在还不知道那幅画意味着什么,但她总会明白。

展馆人声鼎沸,我牵紧女儿的手穿越人群。

我来的正是时候,蒙着画布的大型画框前聚满了人,一位讲解员正在激动地预告着:“李沐女士的这幅画,用超现实的手法向我们展示了炼狱的情景。所有评委一致认为,这幅画在结构和立意上堪比吴道子的《地狱变》······”

因为不适应设计院的工作,李沐选择成为业余画家。我知道她有些天赋,但我只见过她画的山林野景,从未见过她全力出手的画作。随着画布落下,那震撼人心的画面一点点出现在我面前。

画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表情各不相同,却都流露出惊恐和绝望。从上往下,骇目惊心的场景一一浮现:躺在磨盘上的人、争抢血肉的人、割喉的人、车裂的人······

场馆内安静了,所有人都被这惊世的画作震慑。

逐渐,画面来到底端。

我看见一辆失控的货车正在撞向槐树。前挡玻璃后的男人似曾相识,小女孩从后排露出头来,死死地盯着我。

我感到一阵心悸。

女儿握着我的手骤然用力,我转头望向她。女儿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

“爸爸,大家都死了·······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活着呢?”

11.

短促的警示音将我唤醒,疼痛瞬间涌上来。

好痛啊,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痛。

我想动弹,却一动不能动。我睁开眼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我眼前来来去去。

“他醒了!”我听见男人的声音。

“郭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男人朝我俯下身子。

“我在······哪里?”

“你在医院里,你遭遇了一场重大车祸。很抱歉,你的妻子已经离世,女儿正在接受抢救。你知道你是谁吗?”医生抬起头,“患者疑似有脑震荡状况,注射低分子右旋糖酐液。”

我转动脖子,一点点看向旁边。我的女儿插着氧气管,奄奄一息。

我沉睡过去。

夜深人静时,我再次醒来。昏暗的灯光中我看见李沐坐在床边,一脸担忧。

“别动,医生说你不能动。白天人多,你的父母都在这,我不敢过来。”

“你不是······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怪话,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

原来,一切都是梦,我睡得太久了。

李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终于知道画什么了!”

“什么?”

“就是坐在床边等你醒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忽然一激灵。就像神启似的,一副宏大的画卷在脑子里出现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全貌,但是我一定会把它画出来的!”李沐说,“我想好了,下周就辞去设计院的工作,全心画画。”

这时候,一位医生走进来,又给我注射了一管药剂。

我看着她的双眼,那里面除了激动,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但此时药物的作用再次发作,我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和睡意斗争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我被一阵强烈的不安惊醒,我看见李沐在我身边站立,面向女儿的床铺。她伸出手,拈住她的氧气管。

我明白了,在这一刻。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全部。我都明白了。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伸出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她受惊,我被她带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我不会让那副画卷继续展开。”我咬着牙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但是我不要看着我的女儿去死。”

李沐一脸惊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你怎么醒了,医生说你不会醒的。”

“不要做。”我摇头。

“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你真的越界了,李沐!”我释放积攒已久的力量,大声呼救。

第二天,我在警察面前坦诚我和李沐的罪行。

出院后,我因杀人未遂入狱。办案警察告诉我,李沐和她的哥哥,罪名是蓄意杀人。

八年后,女儿亭亭玉立。她来监狱看我,说她最近养了一只垂耳兔。

【本文节选自《惊人院》,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