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快逃,地球是一个监狱
前言
处理完弟弟的事情后,精神科医师容缺复职回到了工作的吴家窑医院,在整理材料时回想起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病例。
患者叫江一鹤,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事还喜欢研究神学和机械学的书籍。被送到吴家窑,是因为他穿着自制的机械翅膀,从自家的豪宅高层来了一次“信仰之跃”。他坚信地球是高等文明建立的监狱,如果不逃离,就得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
他并不是第一次被送到精神病院,容缺也并不相信他描述的那些幻觉,但在诊疗过程中,越来越多的证据不断冲击着容缺的世界观:江一鹤未卜先知的能力,相似遭遇的患者,无懈可击的故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Intro
忙了一个多月,我终于把我弟弟转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喘息片刻后,我立刻回了吴家窑,办理拖了很久的复职手续。
一切还挺顺利的,院长拉着我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大家都很想我,尤其是经过我手的病人。这种近乎谄媚的社交让我不适,我嗯了几声,就赶着上楼收拾曾经的办公室了。
去年我弟弟觉得他一天打四针胰岛太麻烦了,他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一型糖尿病,总得跑去厕所注射。升入毕业班以后,我俩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去北京找个好点的医生会诊,让人家裁定要不要加泵。为了陪他去北京,我把在天津这边的工作停了。院长还算不错,让我先挂着,毕竟吴家窑这个条件能招到二级咨询师已经挺不容易的了。办过交接后,我手底下的病人都被陆陆续续转给了其他医生。
本来以为没多久就能回来,结果耽搁了一下,就在北京跟弟弟过了年。
走进熟悉的办公室,我心底居然腾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来。之前养在角落里的黄牡丹还没死,给白色调的装潢增添了一点脆弱的生机。
刘芳听说我回来了,非得上来帮忙,我俩就对着办公桌下面那几只纸箱子忙了起来。她一边把箱子举起来往外倒,一边跟我絮叨最近的八卦。
突然,“咣”的一声,我俩都吓了一跳。我一看,是个硬皮儿的笔记本砸了下去,地板上苍白色的划痕周围还聚着一点儿木屑。她捡起来翻了翻,递给我:“这里好像夹着个你从前的病人的资料,你看一眼,没用就扔了吧。”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姓名那一栏写着——“江一鹤”。
我说这人我特别有印象,当时他给我讲了好多宗教神学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无稽,但也确实动摇过我的世界观。刘芳笑了,说她也记得——这院里估计没人不记得他,跟个传教士一样,每到饭点就站在自己诊室门口,怀里揣着本圣经,脖子上挂着玉做的观世音和生锈的十字架,逮谁跟谁说地球要完。
“唉,挺好的一个高知分子…”她捏着桔红色的抹布,使劲擦拭着桌角的一个青花瓷,“可能过载的知识反而会让人疯掉吧。”
一阵风给窗户刮开了,桌子上好不容易摞好的文件又被吹了一地。我叹了口气,弯腰去挨张拾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出院了?”
刘芳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小陆没告诉你吗?”我摇摇头,她含糊着说:“我以为都知道了…你走了没多久,江一鹤就逃走了。”
我手里一软,刚才捡起来的纸又掉了一地。刘芳很嫌弃地啧了一声:“我看你也有点不正常。”然后蹲下来,三下两下就帮我拢好了,我接过来的时候眼神还有点涣散。“这种事…病人逃走,应该是挺严重的一件事吧?”
“那可不。”她把文件在桌子上磕了磕,“往上报了以后,是找了一阵子…但是一直没找到。虽然他身无分文吧,但还是排查了车站飞机场这些地方,也没什么收获。”
“这么点地方都能找丢?…太奇怪了吧。”我指节轻轻敲着桌子,发出不规律的笃笃声。
“一年宣告期还没到,也不能判定他死亡。但是看他那个状态,活着的概率也不大。”
“会不会是他妈给接走了?”
“他妈?他在这儿的一年多,他妈哪次不是交了钱就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认识一样。”刘芳皱了眉,”不过也能理解,再怎么样他曾经也是个小企业家,成了这样…确实挺让人看笑话的。”
我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外面横着那条吴家窑大街,楼与大街之间竖着棕黄的高墙,没有电网。“咱们管得挺严的啊,他怎么逃出去的?”
“那还真不知道。当时是小陆去给他送药,看着他吃完了走的。第二天再去,人就不在了。”
她看我在沉思,就接着说了下去,“每个区域之间都有挺沉的铁门隔着,门口也有人在…就这样,晚上还能不声不响地走了,还没人发现,你说这不是邪门吗?总不能是飞走的吧?”
飞?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容缺
我跟江一鹤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半之前。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我在四楼楼道拐角的病房里陪一个自闭症患者,正背对着孩子把字母表挂到墙上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消防车的声音,很尖锐,我忍不住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拧紧把手后,我随着移动的红蓝灯瞄了一眼,大概是往西康路那边开的。后来我回家看了新闻才知道,消防车去的是赛顿中心——一个很有名的豪宅区。
新闻里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含感情地播报着,说有个人背着自己做的机械翅膀跳楼了,从楼顶往下俯冲,一脸的视死如归。好在群众报警及时,那人被救生垫拦住了。在晃动的影像资料里,那个机械翅膀被拍得模模糊糊,但可以看出是纯白色的,有点像…很多片鸟的羽毛拼在一起。
——跳楼是小事,穿着自制的机械翅膀跳楼是大事。不一会儿,这人就被送到了最近的精神病院,也就是我工作的吴家窑。
这人就是江一鹤。
有的精神病很难控制自己,会把呕吐物和排泄物弄一身,衣服不是皱巴巴就是湿漉漉的。他们的眼神游移不定,有的还会有暴力倾向,往往在没见到医生以前就与安保人员扭打作一团。江一鹤不一样。
他穿得挺普通,更没有攻击性,坐下以后就窝在椅子里,大半张脸埋进立领毛衣的领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那是一双三白眼,下三白。都说三白眼的姑娘好看,但这眼睛长在这样一个有点阴郁的男的脸上,倒平白增添了不少消沉。我忍不住把椅子往后退了点儿。
江一鹤是他户口本上的名字。
我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咕噜声,有点儿像小猫被挠了下巴以后会发出的。
“那是什么?”我嗓子一紧,发问的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他反应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会知道为什么你叫容缺吗?”
我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明明是初见,他却可以自然而然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只是很奇怪,扫了一眼打印出来的信息,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埃里西亚告诉我的。”他放平了交叠在一起的腿,终于坐直了身子。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为他下了定义,判定他是一个精神分裂或者幻想症患者,甚至恶劣地猜测他会不会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只可以翱翔的鸟。但是我错了。
“那是谁?”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江一鹤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我,去看我身后那盆黄牡丹。这株办公室里唯一的绿植,是我从河东万达开的夜市里淘回来的,开得很繁茂,明艳艳的花冠随着微风一摇一曳。
病人不愿意说话,我就只能先保持缄默或进入下一个话题。我选择继续阅读他的信息。
——在我意料之中,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心理医生。他已经保持这个不太正常的状态有两三年了。那些医生给他的判定很一致,无外乎“人格分裂”、“幻想症”这样的字眼。回想起刚才他提到的那个人名,我暂且留下了关于人格分裂的那一页。刚才他的助理与我在门外交谈,说一开始他还谨遵医嘱服药,什么舍曲林、氯丙嗪的,后来就放弃了。
“…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他突然变得很坚定,也很抗拒。”年轻的助理面带愁容,双手紧张地互搓着。我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是药的副作用太强了…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清醒。”
在我读信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江一鹤一直在放空状态。交谈在一个名字断掉了,我在本上草草记录了一下这个关键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还是平静如死水。江一鹤眼窝不浅,有点内凹,光侧着打过来的阴影让他显得有点儿阴鸷。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想喊刘芳进来,带他做房树人测,大概投射一下,但是被他干脆拒绝了。刘芳关门以后,江一鹤从坐直的紧绷状态,又回到了窝进椅子的放松状态。他说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我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想到做那样一个机械翅膀呢?”
我试图挽救刚才失败的话端。这种很少体会过的、力不从心的感觉,让我手心微微地渗起汗。
他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正常?”
我以为他下一句要跟所有的精神病一样,深沉地说,“其实不正常的是你们”,可是他没有。
他摇了摇头,口气带着点怜悯,“可以理解,毕竟世界的真相太残酷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一个,关于世界的秘密。”
我在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敢有什么表情,生怕刺激到他的情绪。我遇见过很多病人,他们都掌握着这个世界的秘密——有的说地核内部藏着没灭绝的原始人,有的说他是外星人派来地球的间谍…还有的更厉害,是惠勒泡沫传送过来的、平行宇宙的,来这个宇宙寻找另一个自己。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且端正。
“你说。”
他闭着嘴,目光飘忽,中间往外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在谈话,其中一个是刘芳。估计是她在和其他病患的家属交代事情,因为诊室离得近才站在我门口。我轻轻用指甲敲了敲桌子向他示意。“那是我同事,如果你担心他们会…窃听?我可以让他们先离开。”
江一鹤还是不说话,只是抿嘴的动作没有那么用力了。他嘴唇有点干裂,起皮的地方渗着点点血丝,于是我起来去找刘芳的同时,给他用一次性杯带了矿泉水。“喝点水再说吧。”
我尽量不注视着他,这样会让他放松。我们之间有大概十分钟的沉默,诊室里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我并不着急,我想他正在进行某种自我的心理建树。
当我起身再走向饮水机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转过身。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在看我,而是盯着我养的那盆黄牡丹。我说我很荣幸,他又不说话了,还是仔细打量着我的花。
“这是北京黄牡丹,据说挺少见的。”我笑了一下,“一般能买到的都是汉中或者菏泽产的,价位很平,我这个是按枝算的钱。”
他收回目光,开始同我讲述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声音有点儿哑,带着些虔诚。
我攥紧了笔,在纸面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中,瞥见他西裤的口袋里冒出一点白色羽毛。雪一样白,与深黑色的布料形成鲜明对比。
江一鹤
办完我爸的葬礼以后,我继承了那家不怎么样的企业,和我妈搬进了赛顿中心。
处理人际关系与公司事务对我来说有些吃力,因为我只有本科时规规矩矩读了金融,考研就不顾反对、毅然决然地报了哲学。坦白来说,我讨厌我的生活。那些股东恨不得把我挤出去,吞掉我手里的股份;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们更是虎视眈眈。
从落地窗往外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反射的光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就在网里,跟无数的人在一起,挣扎如渴死的鱼。
我记得第一堂哲学课,须发皆白的教授慈祥地看着我们,他说你们有没有见过蒲公英,蒲公英生下来就要散开,但是它不知道自己要散开的使命。人和蒲公英是一样的,但是人总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又永远找不到答案。
“所以当人脑内产生「寻找答案」这个意识以后,就与它碰上了,就注定一辈子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也一辈子无法摆脱碌碌寻求的痛苦。”
我当时并不能理解这种巨大的痛苦。
是我妈先发现我被那些虫子侵害的。
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身体,即使我闭着眼睛、把纸团塞进鼻孔中也无济于事。它们把自己降解在空气里。当我呼吸,张开我的毛孔,它们就跟随水汽一起拼命往人身体里钻。
通过很多年的研究,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早就存在在地球上,火山喷发和小行星撞击都无法毁灭它们。它们生在这里,使命就是等着我们出现。
某一天开完会回来洗澡,我开着三十几度的水,还用沐浴液在手心吹了个肥皂泡。但我突然感到很难过,很绝望,这种感情就像一种呼唤,又像是深海鲨群里漾开的一团血雾。
然后有很细小的东西顺着下水道爬上来,爬到三十五楼,接着从地漏渗出来,扑向我。五脏六腑都被钻透、腐蚀烂了的那种感觉瞬间包裹了我。我痛苦地蹲下来,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嗡嗡的,有点儿沉闷。
我听不懂那些话,但我能感受到——从心里感受到它们的欢欣。
我冲出浴室,水滴滴答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有点骇人。我妈愣愣地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遥控器,背后还播着湖南卫视。我的心脏好像被蛀满了孔,如火一样在胸腔里急切地律动。
然后我砸碎了装瓜子仁和开心果的瓷果盘。
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我脑内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与幸福,所有的教义和道德都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体里散出去,而真理循序钻入我的骨血。
我开始哭泣。眼泪滚落,汇聚在我的下颌,最后滴在颈窝处,冰凉粘腻。剩下的眼泪在我视网膜前形成一个凸透镜,把折射的光线捏成幻象,颀长,在窗外。
“你是谁?”
它外型像白鸟,又有多条兽足,长着一只山羊头,找不到它的嘴。可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打破骨传播的定律,直接进入我的脑海深处,烟花一样一簇簇炸开。它说它是神,我摇摇头,透过我妈惊恐的面孔向后看,空洞的目光越过玻璃窗。
“神是不会说谎的。”
它停顿了一下,就消失了。
随着它如风掠过羽毛一样四散,我的眼泪快速干涸,脸皮有点绷紧的感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埃里西亚。
直到被按着肩膀坐在心理咨询师的面前,我也一直是失了魂的状态。我妈有点着急,不停絮叨着,但那个有点地中海、穿着白色衣服(领口还有油渍,大概是菜籽油)的医师好像没有在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其实很讨厌我。
“先做个测量表吧?”他把一张纸推给我。
我看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分裂情感性精神病的,果然,他把我当成了疯子。我平静了一些——竭力抑制住想要用他的保温杯把他脑浆砸出来的冲动:“我身体里进了一些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从头到脚。“你是说,内部吗?”说着伸手按压了一下我的腹腔。我对这样的接触感到一阵厌恶,几乎是身体比头脑先行,抄起桌子上的保温瓶就朝他砸去。
不过被这个胖子躲开了。他扶了一下躲闪时歪了的眼镜,看着被门口的安保人员冲进来按住的我,又抬头看着我妈:“或许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他已经出现了暴力倾向。”
听着我妈的啜泣,我感受到那些虫子从胸腔中外涌,堵住我的喉咙,逼迫我发出一声笼中之困兽的嘶吼。
我之后被带去了一间办公室,明亮,温暖,有绿植。我写了很多表格,做了很多事,也吃下去很多药物,可我仍然感觉有无边的迷茫和痛苦笼罩着我。
——三年后,我踏进了同样格局的一间办公室,只是更明亮也更温暖,绿箩换成了黄牡丹。我身上没有了恼人的捆缚带,不需要像无法自控的畜生一样被捆在椅子上。我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喊出她的名字,获得了同等的平静。
在容缺为我善意驱散了门外的人后,我决定满足她无伤大雅的好奇心,把刚才的这些事都告诉了她。
实际上,从埃里西亚把整个宇宙的宏图展露于我眼前开始,我就无法分辨这世界的真假了。我们做一件又一件联结的事,所有人都在努力,构成一片真实有力的画面。但当我们把情绪都毫无保留地投入进去后,才发现这是梦境,是楚门的世界。
我抓不住这工业文明的美感。我开始对表达丧失信心。
可当她抱着记录用的纸夹版,倚着饮水机站在我面前时,我突然变了主意。她看起来那么真诚——真诚地想知道目之所及的世界之外的奥秘,如同两栖动物第一次爬上陆地、原始人第一次仰望星空。她的裙子飘起,和黄牡丹一样构成一道鲜黄色的伤痕。那沉静如水的眼睛,平白让我生出一种想哭的欲望来。
我和容缺说,我就是在决定了找回自己生命的决断权以后,开始设计那个机械翅膀的。
花了两年多,我终于从一开始被虫子入侵身体、篡改基因的迷茫中清醒了一些。我不再感到无所适从,而是开始寻找一种无需加入它们就能够逃离这个监狱的方式。
公司的事务繁多,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有过精神疾病的前科,那些股东已经不再寄望于我,大部分的事情都被交给了助理,只有决策时才会用到我。实际上我并不在意我爹的公司会怎么样,他的私生子们比我更在乎。
造好了钛合金框架以后,我开始托人帮我找羽毛。
理论上来说,我想要的是埃里西亚的那种雪白无暇的羽毛,也许是鹅毛,但我只能找到白得泛黄的那种。那些日子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有点像不肯早朝的昏君,手机关了机,从一筐又一筐的鸟类羽毛里翻拣,找出差强人意的几根,剩下的全部扔掉——好在我最后还是凑齐了勉强够铺满两扇羽翼的量。
我当时那副样子,我妈自然是把医生又喊回来了。但敲我门的是之前在医院分给我的一个小护士。她踮着脚尖绕过一地的钢材、麻绳,还有铺天盖地的羽毛,站在我面前细细打量着那张画好的图纸。深红色的线勾勒出一个雏形,旁边用黑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错。”她笑了。
“也许我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我说。
“你是个上过学的人。”她似乎想了一下,“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是假的,但是我确定,即使你可以飞起来,也不可能胜过地心引力。你走不掉的。”
我说,如果我死了,那我就可以检验一下埃里西亚所说的轮回,就可以知道我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说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如果真的有来生,我还要活在这个苍凉的世界上,被未知的恐惧与遥远的真相所折磨,绕不开直面自身困境的问题…那也许真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呢?即使是糊里糊涂地过一生,也无所谓的吧。死了,然后去轮回或者侥幸去了天堂,那也都是现在无法确认的事情了。想得越明白,难道不是越煎熬吗?”
小护士坐在桌子上,随便地晃荡起两条腿。
“我是一个功利的人,价值是我的动机。我还不能确定,到底是碌碌一生却无所目的的人最可惜,还是那些为了渺茫希望献出生命的人更可惜。”
后来医生跟我交谈了几句,觉得我没什么问题,也没复发,就拎着东西走了,临走的时候留了几板药物,嘱咐我妈盯着我按时吃。我连连应和,转手把它用完美抛物线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那个周三,我站在天台上,穿上了我的翅膀。
容缺
从书包里翻出来那时候的记录本,随便翻了几下,眼前就浮现出江一鹤坐在我对面的样子。
那天下午,破碎的太阳如溏心蛋一般向地平线坠落。
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姿态终于从行为心理学范畴中表示“防卫”的动作,变成了放松。
当时,我听他讲完了他关于这个世界的推测,还有制作机械翅膀的缘由,并且做了充分的笔记。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我从没有接触过的病例。他很清醒,甚至对我们产生了一种蔑视;但他同时也很痛苦,因为他即使自以为拥有了更宏远的知觉,却仍然无法看到真相与尽头。
黄昏吞噬整座城市,从这里可以看见水上公园里的地标建筑,琉璃瓦被暖色的光一点点铺满,夕阳沉在雕栏画栋后面。江一鹤正朝着窗户坐,脸色些许缓和,我们彼此陷入沉默。他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已经无从推测,但我确实在回想他的话。
“你说的轮回,是宗教意义上的吗?”
做出对机械翅膀的解释时,我记得江一鹤提到了什么“刑罚”,还有基因改造。
“地球是一个监狱。”他音量不大,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我们是被高等文明囚禁在这里服刑的。这也是埃里西亚告诉我的——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可能无法解释给你听,因为我也没办法拿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总之,我们现在已经在第四世界了,在被毁灭了三次的土地上。”
“为什么被囚禁?”
在他之前就给我讲过神学相关的一些东西以后,我似乎并不难接受他的世界观。他说盘古开天辟地,或者西方宗教中的创世,譬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此类云云,其实就是像蒸笼被掀开了盖子一样,初生的我们暴露于未知的地球,开始漫长的服刑。
“因为我们太残暴了。”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不好意思,有烟吗?”我看到不知道谁留在桌子上的一包烤烟,拿起来递给了他,并表示我不介意。江一鹤吸了一口,苍白烟雾在鼻翼耸动间与空气置换。他眯起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态。
“——我们太残暴了,总是要破坏美好的一切。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受罚,永远探索不到外面的世界。宇宙是一个谜语,月球是每分每秒都在围绕地球的监视器,这里呢…这里是被遗忘的地方。”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整个人触电一样坐直,“人类发现的最远的星体是GN-211,距离我们有320亿光年。”
“嗯?”我没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眉心,“人类还是没能离开太阳系。”
不等我回答,他就紧接着发出了悲哀的感慨,“人类始终无法离开太阳系,亲爱的。”
“那么…人是会死掉的,死掉了,就消散不见了啊。”我嗫嚅着。
江一鹤似乎猜出了我的疑问,十分自然地打断了我:“我们都说好人短命,其实是因为他们提前出狱了,轮回去了更高维度的地方体会新形态的生命。恶人——像我这样的人,会被锁链套上,一世一世在这里追名逐利、勾心斗角。”
轮回,似乎是个不错的解释。
“那这些虫子,还有那个神找到你,只是为了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你吗?”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动机。实际上我仍然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我接受了近二十年唯物主义的教育,还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对这个亲身实践过的世界的认知。
江一鹤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它们希望我能…加入它们?”
“为什么是你?”
这种过强的使命感会让人发笑,因为天选之子本不该存在。他说也许是因为他对真相的欲求过于强烈,也可能就只是随机的,“就像抽取实验样本一样。”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刘芳的短信静静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问我为什么还没有结束,以及要不要吃杨铭宇的黄焖鸡米饭。我想了想,手指上下翻动,回了一条“要”,又跟了一句“我遇到点儿麻烦,晚些见”,然后关掉了手机,把它扣在了桌子上。
“嗯…既然它们希望你加入,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种有可能导致病人以自杀的方式去追求某种”真理“、或去往其他世界的说辞,总是让我们医生格外注意。我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被什么邪教洗脑过,迟迟走不出来,毕竟这套说辞太像某些拥有非凡领导力的人编出来的教义了。不过看来这两三年,江一鹤还没有动过自杀的念头。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拒绝和它们交流,拒绝相信它们。”他低着头,头发一绺一绺滑到他眼前,遮住阴沉的眼睛,“但这世界很烂,我觉得我没办法再继续假装正常生活了。”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我作为医生应该劝告他几句,于是喉咙动了动:“据我所知,你应该是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花天酒地一辈子的吧。即使是监狱,这样的生活也已经不错了。”
“你来过我的生活,应该会觉得厌恶。至少,那样的高楼大厦里,养不活一朵黄牡丹。”
这时候我手机“嗡”地一声响了,他顿了一下,也停住了话头。我拿起来扫了一眼,紧接着解锁,打开了刘芳的对话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江一鹤此前所有的病历上都忽视了一条,就是他曾经短时间服用过安非他命,而且还有一定成瘾。
安非他命会导致人产生幻觉,瘾发作的时候会有蚁走感。我好像突然知道了怎么解释他看到的埃里西亚,还有那些游移在他身体血管里的虫子——那种无法忽视的瘙痒和疼痛感。
我想着安非他命的事儿,于是坚持结束了今天的会谈。
他看我缓慢地收拾东西,做沉思状。我感觉有一条线在我脑海中连起来,像破开层层荆棘与灌木后找到的一条小路,通往金色殿堂,不知不觉间把文件都一股脑塞进书包里的动作都变得有些粗暴。
“喂。”江一鹤喊住我,但没喊我的名字。
我转头,蹙眉。
他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自杀。
回到天津一年多以后,有一天我在家里泡澡的时候又翻看手机里的电子资料,回忆与江一鹤认识的这些天,他所说过的一切。在那次对话后,我没多久就从他口中知道了关于安非他命的部分,可每每想到那个下午,我都总感觉他还有后半句,只是咽在肚子里没说出来,但我能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因为他后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
他应该是想说,他会找到更好的方式,比屈服更好的方式。
离开,然后带着我跑。
江一鹤
在容缺以前,我换过很多医生。
他们找不出来我的病因,因为我确实没有生病——侵害了我的身体的生物,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最后,他们说我出现了严重的幻视,还臆想有人与我交谈,初步判断我同时罹患许多种精神疾病,所以需要在这里接受长久的治疗,并配合研究。
为了防止出现第一次会诊时那样的暴力事件,把我送到容缺身边的时候,还是有人提议给我带上捆缚带。但诚如之前所言,我得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尊重”的对待。很多次看着她,我都十分希望我能给她解释明白,我那种伤人的冲动并非出自于本愿,而是某种渗入基因序列的暴虐。可也正是因为我很多次地看着她,才能感觉到她的理解与包容,是一股力量,使我无缘无故地相信她会剥落我最初的灵魂。
我并不知道容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她出于猎奇心理并不会过度干预我的胡思乱想,也许她只是习惯性地又一次试图治愈她的病人。但我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好脾气地回应了她的问题,尽可能使用了清晰的语言。唯独当我被问及“安非他命的服用”时,我难得困顿无言。
这几个字漩涡一般把我拽入了思绪的深渊。
她的气息也变得熟悉起来。
来到吴家窑以前,有一阵我住在安定医院。那段时间埃里西亚和它的虫子们把我折腾得够呛,于是我找助理帮我搞了点儿安非他命。服用过安非他命以后,我会出现新的幻觉,但不外乎还是与埃里西亚讲述的新维度有关,我便不再折腾,索性住回了医院。柳林路附近人烟稀少,是个绝佳的疗养胜地,我自嘲地这样想。
我找护士要了很多书,比如《希腊神话》和《圣经》,因为当时我被禁止使用手机,只能试着从这些并不真切的书本中寻找那个出现在我眼前的“神”,好像找到它的出处就能解释我的幻视一样。
分给我的小护士年纪不大,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和猎奇的东西。她是这间病房里唯一活泼些的,也不抗拒我和她交谈。
我问她:“你相信「外星生物其实就是我们的神」这个说法吗?”
她咬着指甲盖,状似沉思,然后问我:“你知道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还有北美印第安的霍皮族吗?”
我说,我不太喜欢别人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俯瞰世界的文字语言与传说故事,会发现历史往往有惊人的一致性。比如创世纪的大洪水,和我们古人所说的大禹治水也许是同一件事。再比如,世高峡谷里就有人类发现的、霍皮人描述的祖先的画像,叫做「阿努纳奇」,和苏美尔文明的雕像也十分吻合。”她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她关注的公众号。
“这跟我问的问题没有关系啊。”我摊手。
“有啊。”小护士双手一撑,轻松地坐到了长桌上,晃荡着双腿,“你在读《圣经》吧,里面不是说神会重返人间吗?说不准你遇到的就是神呢。”
“神吗?”我揉了揉额角,有点头痛,“可是神的样子,谁能够准确描述呢?”
“这就要从我刚说的一致性中寻找答案呀。如果外星生物——不,应该说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它们曾经降临过地球的话,大概率是会被当作神迹记录下来的。就像我们普遍认为《山海经》里的生物,或许并非全部都是虚构的。”
“等等。”
我被搞得脑子有点乱,“你的意思是,神的形象是古人类的集体记忆?”
“只是我这么认为啦。”小护士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好像害怕有人冲进来打断似的,“埃及的梅里特塞格,希腊的厄咯德,都和我们伏羲女娲的传说高度相似。这是不是能证明地球上也许真的出现过人首蛇身的一种生物呢?如果有,它们是什么呢?”
没等我开口,她就自顾自地把话圆上了,“但无论它们是什么,都已经毁灭了。”
顺着这个话茬,小护士跟我讲了很多。后来我告诉容缺,人类住在第四世界,前三个世界分别毁灭于大火、严寒和洪水,便是从小护士这里听来的。
她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正赶上南方的雨季,七八月份,有江淮准静止锋带去的梅雨。我连日听广播都可以听到各地水位高涨的消息,倒也有些末世洪水的意味。“他们不让我跟你说太多,因为这些话对你的病情来说…其实没什么帮助。”小护士笑了笑,“但我觉得你没病,就是有点中二。”
“中二?”我咀嚼这个词。
“就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使命呀,跟别人不一样呀之类的。”她喃喃自语着,“还很喜欢思考奇怪的问题。”
我说,那你岂不是跟我一样,而且你对这些的兴趣可比我高多了。她说我主要是觉得你这个脑洞不错,很适合我最近在写的一个科幻小说。
我说,行,写完之后给我看看。
容缺并没有和她一样,带着某种目的接近我,试图从我这里获得灵感与素材。可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就像当时小护士那双略微下垂的苦杏仁眼一样有魔力,平静,迟缓,可以让人安心地交付出创世的秘密。
而且她们都知道我不好好服药,只是多数时候不置一词。
药物的副作用很大。我会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等查房的医生走了以后吐出来。我必须保持清醒,我无法承担头晕腹泻带来的乏力。但我那时候并不想那么快离开精神病院,因为外面的世界更让人厌恶,在这里至少还有一些新奇的神话供我消遣,也供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突如其来的一切。
埃里西亚并不经常出现,一般会出现在我走神或犯困的时候。按它的话来说,这个时候的我意志力最薄弱,比较好说服。我嘲讽地勾勾嘴角,说你这样就很像邪教组织。它似乎很难理解邪教这个词,但它反复申明,欢迎我加入它们的教义。
当然,我有时候也会追问容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但不会得到答案。
它最多只是告诉我,因为我本身就属于它们。
“地球是一个监狱。”
某一天,埃里西亚的声音再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这个论调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毕竟在大学时我也是各大论坛的常驻用户,那些对地球的臆测从未停止过,“月球是监视器”的说法更是已经有了系统的视频,发布在各大视频网站的角落里,坐拥几千浏览量。只是平时听到那些神学家说,与真正听到它从脑子深处跳出来,像自我的一种意识与想法,感觉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我并不想加入那些虫子,不然我也不会费尽心思去组装那对机械翅膀。我可以想象到它们跳出我身体的样子,我也许会皮开肉绽,也许会毫发无伤,但它们肯定如蛆一样白嫩肥胖,蠕动在我的皮肤表面或者浅褐色的地板上。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即使是拥有更多的知识也不行。
起身,摸着漆黑楼道的墙壁,我缓慢地推开厕所的门。看着镜子里自己青黑胡茬密布的下巴,湿漉漉的迷茫的眼睛,我头一遭意识到这具躯体的陌生。巨大的恐慌、无措如羊水一样包裹了我,我好像第一次站在悬崖边往下俯瞰的孩子,于无所有中看见了所有。
不能这样。我对自己低语。
那时我有了另一个想法,破釜沉舟的想法。
打开机械工程的书,里面有粗的红色水笔勾画的草图。椭圆形,有点像盾牌。我把它拿出来,摊平了。
“喂?”
接通我电话的是我许久不见的助理。他畏畏缩缩的语气,让我无需动脑都可以想到那副鹌鹑一样缩脖子的做派。
他怯生生地问我怎么了?我知道他把我当神经病看,却不得不碍于我老爹的面子继续为我做事,可此时此刻我又不得不忍下和他同等的厌恶,拜托他:“帮我找点儿东西,送到随便哪处,不要太显眼的地方就行。”
“嗯?”
迟钝的电流音。
我叹了口气,用腾空的那只手规律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些耐蚀钛合金…嗯,大概是Ti-6AI-4V合金的新版就可以,没有的话稀土变形镁合金也可以。”
“您要做什么?”
我露出一个他看不见的、勉强的笑:“造船。”
容缺
在我的初步检测报告里,我曾提到,当时的我对他和那位小护士的奇闻异事并不感兴趣(即使在对谈中江一鹤总是频繁地提及她),甚至私下还与刘芳吐槽过,如果此人并非江一鹤臆想出来的,那有这种诱使病患的医护人员在安定医院,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我们的重点最后还是努力扳回了幻觉与安非他命的联系上。
提起安非他命的时候,江一鹤难得有些羞愧。他说我很抱歉隐瞒了这件事情,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对吧?我有些惊异于他几近赤裸的坦白,这是在曾经的工作中难得一遇的顺利。
我说,你应该告诉我的,不然会影响我很多问题的判断。
在我些许不满的嘟哝声里,江一鹤露出了一个告解的表情,垂下头,仿若一盆干渴多年的植物,没有一丝生气。那时候我几乎确认了,用心理咨询那套分析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因为还有这条线没有串上。回去与刘芳分享了我的笔记以后,我们俩初步判断,他是有一定程度的臆想症,并且已经到了诱使他尝试自杀的地步。
在几周后为了留档而开了录音的那场谈话里,他用一种承认的口气说,第一次听到埃里西亚亲口喊他的名字,就是在服用了安非他命以后。
我说,也许那只是个幻觉,说不准当时碰巧有人在喊你。
他说不会的,那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你听我说。”我试图安抚他紧张的心绪,“即使你不太愿意说为什么选择吃安非他命,但我还是觉得,你只是出现了一些幻觉,与平日看到的东西叠加在一起,原理就像做梦一样…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不…我能看见它。”他说着,张开手为我比划,“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它像白色的大鸟一样,但长着很多足…嗯,具体是几个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两个,总之竟然不让人感觉到恶心。它长着一颗山羊头,对,就是…虽然听起来很怪异,但注视着它让我感到宁静。”江一鹤看起来有些焦躁,也许是聊起安非他命服用史的事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嗯…你是怎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喊出我的名字的?”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也许这会让话题落入轻松的氛围内。我也不在意他能给出什么荒谬的答案,毕竟当时我依旧很难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它告诉我的。”
“埃里西亚?”
“嗯。”
“那岂不是什么问题你都可以知道答案?”
“埃里西亚并不会一直与我交流。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忍受着过载的知识带来的头疼,还有巨痛过后的迷茫。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挫败…就好像抓住了世界的枢纽,但又无能为力。”他抱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那些虫子一直跟我说,我是他们的一员,即使现在不是,以后迟早也是。一开始我很厌恶,甚至想到了自残,可是他们说给我的那一切…太震撼了,我无法不相信。”
“什么?”
“就是我跟你说的秘密,我们被关在地球上。”
“但你应该知道…做机械翅膀其实没什么用的吧。”我滑动手机屏幕,找到那条过期了的新闻。那张照片里的白色翅膀散发着诡异的美感,它栩栩如生,好像机械与血肉生长在一起。
“做这个的时候,我只是在试图寻找一种‘不成为他们其中一员’的方法。我想试着凭借自己逃离地球的桎梏。”他眨眨眼,三白眼显得没有那么阴郁了,“大概因为我是狮子座,我不太喜欢被…嗯,掌控?”
“可你也知道,地球引力绝不是你有了翅膀就可以克服的。”我竟有些感激我那微薄的物理常识。
他笑了笑,“对,我失败了,但我还想再试试。”
“所以现在呢?你想怎么做?”我开始有点儿紧张了。
“我有个飞船,不过还没有竣工。”他掐了掐手指尖,“目前进行到了外壳部分了。”说完以后,他似乎都觉得有点好笑,并且盯着我的眼睛笑出来了。
“诶,你不是说,只要死去就可以进入更高维度了吗?”后来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说错了话,作为他的医生,我不应该用这种诱导的语气去让他思考自杀,但我意识得太晚了——我似乎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因为我总是被他牵着走。谈话到这里已经不太像是我在治疗他了,反而是他像一个传教士,怜悯地看着我,又慈悲地宽宏了我的无知。
“你没有好好听我说。”他语气还是很温和,充满耐心,“我说,好人能进入更高维度,过更好的生活,这里的前提是什么?”
“嗯…好人?”
“是的。”他打了个响指,循循善诱的样子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是个坏人。我死了只会轮回下去,一世一世地重复经受我的痛苦。”
“坏人?“我把这个词在口腔里滚了一遍,才咬着念出来,“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坏人?”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宠溺的表情,带着和善的笑,让我感觉有些脊背发凉。“原来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虽然这一切都很荒诞,虽然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埃里西亚“只不过是他嗑药后被虚构的一个东西,但我还是险些被这些逻辑折服了。这实在是很完善的一套世界观,从他对自然万物的解读,到对宇宙的构想,我似乎都找不出一点破绽,作为我治疗的突破口。
对江一鹤的诊疗结果迟迟无法落笔,院长打电话催了很多次,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从前我是没有同时长期治疗好几位病人的经历的,但为了业绩,在为江一鹤苦恼时也见了其他的病人——有个复查妄想症的老顾客那天突然跟我说,他好像能跟四维生物对话了。
“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你听过吧?人类只是绝对思维生物眼里的虫子,因为人类必须遵守时间流的规律,时间矢量只能单方面运动……”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本应该动用贫瘠的量子物理学知识反驳他,但身体却下意识摆出了认真倾听的托腮姿态:这属于肢体心理学范畴,表示我已经开始打心底好奇“他们”所接触到的世界。意识到这个动作时,我触电一般甩下胳膊,一种莫名的恐惧升腾起来——那是不应存在的动摇。
从诊室出来以后,正迎上刘芳探询的目光。“容容,你还好吗?感觉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她指了指玻璃墙后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的病人,“就这样的,你也能和他聊俩小时?”
我胡乱揉了一把头发,含糊着问:“你说是不是真有外星人存在啊,怎么一个两个都…”
话音未落,头就被刘芳敲了一下。
“你最好清醒一点,别顺着他们的思维往下想。”
可能是为了让我没那么恍惚,刘芳把话题引回了江一鹤的诊断结果这件事上。她问我进度怎么样了,还说实在不行就让他转院吧。“感觉再这么下去,你也得疯咯。”
我问刘芳,觉不觉得他有点精神分裂。
刘芳很罕见地爆了粗口,说你他妈的专业是不是白学了这么些年,精神分裂什么定义,你现在给我背两遍。我说,但是如果一直有一个…姑且算作人的这么一个东西跟他保持对话,这写报告的时候应该怎么写呢?人格分裂?
刘芳倚在墙上,叼着笔尾沉吟了一下,说,我觉得那什么什么西亚不算他的人格。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容容,难为你了。”
江一鹤在我手下待了一年多,可能一年零几个月吧。我最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服用安非他命,据他自己交代,是”为了让一种幻觉代替一种幻觉“,是谋求真相的手段,可这叫我何从相信呢。
住院期间,他一直表现得很好。他把《圣经》放下了,找我借了很多机械工程类的书。除了会在饭点传教以外,他也不再跟我说埃里西亚和那些虫子的事儿了。给他做的人格分裂测量表,结果也在安全区间内。好几次院长甚至觉得他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只有我清楚这是他的伪装,他蛰伏着,时刻准备下一次的流亡。
“喂。商量个事儿成吗?”有一天我去给他送药,他久违地喊住了我。
我说可以啊,你又要什么书。他狡黠地眨眼,“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再跟你说那些了吗?因为你还是一直把我当疯子看。所以,咱俩单独相处的时候,你能别拿对待精神病的那一套对我吗?像朋友一样,听我说说话就行…我真不要求你相信我。”
江一鹤这么说我并不意外,但我还是推了推眼镜,左手搭在写字板上轻轻地敲——这是我思考的习惯,很破,但是改不掉:“我的责任是治好你。”
“你治不好的,怎么样都不行。”他在这方面意外地笃定,“摧毁一个人建立好的认知体系,需要比原先更残忍的手段。”
“我是医生。”
我知道这几个字说服力不大,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得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
江一鹤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治?用药物阻断我的思考,强迫我忘掉发生过的一切?”
“总会有好办法的。”我想了想,但其实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嗯…我会尽量让你少吃药,这样你会回去工作也不会受影响。”
饭点的铃响了,他用食指与拇指并拢着捏起床头放着的心经手镯。银白色,像札幌的新雪。“这个送给你。”他端详着它,用指腹细细地摩挲。
为什么要送我?我问。
他歪了一下头,说,也许因为我们不久以后就要分别吧。
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想要辞职带着弟弟去北京治疗的想法,甚至只是在我脑海中盘踞了几秒不到。自己都算得上悬而未决的事,江一鹤是如何感知到这种欲念的呢?看着他灵巧地把玩着的手镯银光闪烁,我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我说你先帮我留着吧,我会回来的。
在我临出门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把。
“我有时候总觉得你不像个医生。”他叼着烟,我皱眉,不知道是谁偷偷给他带进来的,于是自然而然地给他拿掉,随口接了一句:“在你这儿不像。”
“嗯。”他扫了我一眼,“像个诗人。”
容缺
复职以后的第二天,我跟刘芳说,我得跟你梳理一下这件事情。江一鹤现在很有可能在天津哪个山沟子里面,偷偷摸摸地搞他的宇宙飞船。
她说,你犯病别找我,我帮你联系小陆。
然后一张明信片就留在了我钱夹里。
我记得我去北京前,小陆来找我做交接。地点选在咖啡厅,气氛被搞得像相亲,但我俩的表情都挺严肃。我说我其实还挺不放心把江一鹤交给你的,小陆笑着说是不是我看不起他,觉得他压不住。
我耸耸肩,说你自己体会一下就知道了。
院里同事多多少少都知道我遇见了一点麻烦。估计是怕我觉得别扭,小陆也没管我要什么,只是找我问了问我的看法。“我其实看见你写的江一鹤的报告了,怎么每一条前面都打了问号啊。”小陆挺疑惑。
我叹了口气,说:“我实在没办法给他下定义。”
“嗯…这个埃里西亚,”他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一下没念错名字以后,“你写的是…也许是一个副人格?”
我有点心虚地点点头。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副人格可以是山羊,还有白色大鸟的。”他挠了挠头,“那这个,你说他身体里有虫子…什么意思?”
我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觉得是他之前使用安非他命的原因,就是,发作的时候,严重的蚁走感让他以为自己身体里有虫子?”
“但是他不是说虫子和他对话吗?虫子也是副人格吗?”
“我不知道。”我把笔放在桌面上,脱了力气,“那就是幻想症,只能这么说了,虽然有点概括性太强了吧…”
小陆擦了擦镜片,很用力。“看起来你是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
“我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去北京的。”我无辜地摊手,“真的是因为我弟弟比较着急。”小陆笑了笑:“没事。所以他是突然被那个叫埃里西亚的东西洗脑了,认为地球是个监狱,我们都在这儿服刑?还有什么转世轮回的…妈的,不会是什么邪教吧。”
已经被多次指控为邪教的江一鹤打了个喷嚏。
去北京以后我和小陆就没联系过,包括江一鹤在我离职后不久就飞越疯人院这件事,他们也没和我提过。我甚至有时候在想,他们是不是觉得江一鹤跑路是我帮忙的。
我回天津以后,按这个新号打过去,又找小陆问了问。江一鹤人丢了以后他就跳槽去别的医院了,跨越半个天津来找我也确实不容易。
“容容回来啦?”
我直接坐下,小陆尴尬地挠挠头,也跟着坐了。我们各自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陷入了沉默。
还是他率先开口:“你弟弟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在北京过完年才回来,是因为医生说先观察一段时间,正好他学校也放假。他感慨了一下:“你这又当姐姐又当妈的,也挺不容易的。”
“嗐,没什么。我们还是聊正事吧。”我笑,“还记得江一鹤吗?”
“哪能忘啊,人毕竟是在我手里丢的。好在他妈妈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私生子…这要是换个家属,我现在能被乱刀砍死。”
“嗯…他逃跑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什么吧。他跟你说的那些,从来都不跟我提。你要不跟我分享那份报告,我都觉得咱们把他给关错了。他啊——平时就是托我买书,偶尔跟我说他头疼、发冷什么的。他精神状态一直挺好,不像是跟你那会儿,像个神棍一样。”
“你再想想。”我想起江一鹤跟我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那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
“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哦对,他说他在造飞船,他托我买的书也都是一些建造类的,挺学术的。”
“造飞船?”我头有点疼,江一鹤确实和我说过造飞船的事儿,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玩真的,“他在这里面关着,上哪儿造飞船去?”
“所以我没往心里去啊。”小陆整个人身子往前倾。我脑子有点乱,啜了一口咖啡。这家店专门做冰滴咖啡,琥珀色的,在透明杯里很好看。“不过他倒是跟我说,咱们这儿…“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职了,于是很不好意思地改口,”吴家窑,是个不错的读书的地方。“
我窝在布艺沙发里,闭上眼睛想着小陆的话,突然我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当他…积累了一定知识以后要做什么?”
“啊…他倒是说过,在这里读书很踏实,等他把没搞懂的一点东西弄明白以后,也许就不需要继续待着了。”小陆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那时候他就出院了。”
容缺与江一鹤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刘芳根据“宇宙飞船”这一线索按图索骥的时候,江一鹤主动来找我了。
他堵在我家楼下的那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正巧我手里拎着给弟弟补身子用的黑鸡,它被冻得像冰坨子一样坚硬,咣当直接砸在地上。
“江一鹤?”
他不作声,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楼上走。我跟着他小跑起来,几次差点被走了很多遍的楼梯绊倒。星星点点的光斑顺着老楼的砖缝漏进来,打在他枪色的大衣上。
他带着我停在我家门口。
我盯着自己的门牌号读了几遍,心里异样的感觉如潮汐一样翻涌不停。我想,或许我确实不该怀疑埃里西亚的存在,除非他调查过我。
“干嘛?”
他挑眉:“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弟弟在学校读书,读住宿学校,周末晚上才回来。我想了想,掏出钥匙开了锁。他身上没有危险的气息,更没有那种随时会杀人的躁狂,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多了点胡茬。
客厅的灯打开,他掏出一支烟。我伸手给他拿掉了。
“人类的文明体系不值一提,很脆弱的。”江一鹤突然懒洋洋地说,突然得就像他的到来,一样毫无征兆。他也没介意我的动作,“你有没有很喜欢的艺术家?”
我说我不太懂这个。
“我喜欢蔡国强,就…给北京奥运会设计焰火那个。”他眯起眼。我啊了一声,问:“做天梯的?”
“嗯。”他又抽出来一根烟,但只是放在中指和食指间把玩,“我觉得这样的人很好。虽然肉体只能留在地上,但是他的火光可以攀越到天上去——人类总是渴盼着飞行,渴盼与下坠的一切对抗,他不一样,他用爆燃的火花对照须臾与无穷,在宇宙回头以前,先提交了答卷。"
“很有反权威的象征。”我应和着,把鸡放进了厨房水池里解冻。
“不得不承认,人类虽然有很多缺点——甚至可以称为劣根性,但也有类似‘勇气’这种高贵的品质。”江一鹤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现在,无论宇宙抛出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已经准备好走出考场了。”
我以为事到如今,这些疯言疯语已经不会给我造成影响了,但我还是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总觉得你特别想说服我。”我盯着他,“其实这没什么意义,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我也不关心…如果你能克制一下偶尔的狂躁,把你的理论发展成邪教也行得通,但请不要再说服我了。”
我的尾音有些颤抖。
我仍然记得当时有那么几个夜晚,我仰躺着凝望星空,心中油然腾生出的敬畏感。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承认服用了安非他命,我大概真的会被蛊惑。
“这不是我的教义。”他躺在椅子上,脖子往后一仰,“是埃里西亚的。”
“你从吴家窑跑了之后,这些天按时服药了吗?”我没搭理他,把香菜放在案板上切成碎末,“刘芳说之前她值班,又看见你把药压在舌头底下应付医生,是不是?”
“记得把药吃了。”我叹了口气,“你需要它们。”
他依旧没发话。我放下菜刀,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定,“我是你的医生——至少曾经是。你听我说,那些都是假的,你只是服用致幻药物并且有一定的臆想症,他们让你混乱。现在你应该做的是好好服药,回来配合治疗,忘掉那些。”
“你说完了?”
江一鹤撇嘴,“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的飞船建好了。我打算带你一起走。”
飞船建好了。
这几个字足以冲击我可怜的世界观。
秉着相信科学的原则,我并不太相信他真的能造出那种精密的东西来,但我又很难把他的话仅仅视为一句无聊的玩笑。
保持着语气的平稳,我试探着抛出一个温和的疑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
江一鹤很坦诚地回答:“你有没有发现,我只有初见时喊过你的名字?”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更多的时候他喊我“喂”,很没有礼貌,但纠正了许多次他都很坚持。
“名字是最短的咒。”他说,“上帝有一项技能,叫做「言灵」,日本神话里也有很多处提到了语言的能力。比如说《千与千寻》这样的,剥夺了名字就剥夺了记忆。”
“嗯?”我觉得他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所以如果我喊你的名字,我们会产生联系。”江一鹤耸肩,“...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小心喊了你的名字,就要对你负责。”
“我弟弟还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说你应该抛下他的,因为在更好的世界,什么都会得到满足。
“如果是你,你会为了让他去更好的世界而杀死他吗?”我问。他果然干脆地回答:“会。”
“但我不会。我希望他顺应自然的演化。”
我推开门,“你走吧。”
等他走了以后,我立刻和刘芳取得了联系。刘芳说这都不重要,我把江一鹤这个信息再次散播出去以后,有一个其他精神病院的小护士联系我了。你们改天见一面吧,她有话要跟你说。
我说就现在,不用改天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对着一个苹果出的笔记本电脑打字,神情很专注。我几乎瞬间就可以确认,她就是江一鹤嘴里经常出现的那位看护。我小心翼翼地挪近里面的座位,没有惊扰她。
小护士看我来了,合上了电脑。
“我在写小说。”她解释道,然后伸手给我。她的手很凉,碰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缩了一下。“我姓谭。曾经是负责看护江一鹤的,不过现在转行啦。”
我点点头。
“在说他以前,你看最近有一个访谈了吗?好像是玛胡提在讲祖尼文明的内容,我觉得很有意思,也许对你有帮助。”
我皱了皱眉,这不会又是个地外文明狂热爱好者吧。跟这种人打交道很累,因为他们的思维明显不正常,但又无法对他们的心理状况进行评估。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屏幕,好像也是一个科幻故事,我下意识想,会不会是与江一鹤有关的故事呢?
“有很多学者都认为地下还存在着昆虫人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一定只有昆虫。他们需要一个入口——比如东方的小科罗拉多河交汇处。而主科罗拉多河,有一个洞石做的圆顶。他们称之为西帕普。那就是他们从宇宙的其他地方出来的地方,现在我们可以称之为虫洞或漩涡。”
听起来很无聊的神话,我心想。
“所以也许某些地洞就是通往异世界的道路呢。”她笑了笑,“我和江一鹤交流过这些——啊,你不用露出那种眼神,我知道我不应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应该引导他去想更多,但是…”她眨眨眼。
我有点儿生气:“你这样很没有医德。”
“江一鹤以前跟我说过,他就是想知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们是从哪来的,死后要去哪…嗯,每个深究的人最后都疯了,不是吗?”小护士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你应该去见他。”小护士比了个抓捕的动作,“带上几个人,把他捆回来。”
还没等我想通要不要接受小护士的建议,江一鹤就又来找我了,还是要带我走。
那个时候的江一鹤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疯子。
斟酌再三以后,我把我弟弟交给了邻居大娘托管,说我跟组出去有个野外调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了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
我和他一起进山的,但是喊小陆带了几个人保持距离地跟着我——因为造飞船这事儿可信度实在不高,极有可能是江一鹤疏于治疗、病情加重的结果。我的想法是,在见到他以后直接拒绝他,然后能带他走就带他走。为了避免他被激怒后做出什么不可控的行为,小陆还带了棍子。
远远地,我看到那个“飞船”了,其实就是一个铁皮壳子,里面铺了一张床。有点儿像一部电影《大佛普拉斯》里面的设计。
光从壳子来看,确实像那么回事,可以想象这也是耗费了许多心力的。江一鹤和我介绍的时候很亢奋。他似乎能无视这片荒芜,凭空给我勾勒出所谓的推进器、联络系统和逃逸系统。
我委婉地说,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听完以后有些垂头丧气。
“我是想拯救你的。”
他眼神很诚恳,甚至泛起了泪花。我知道他这时候已经从包含攻击性的狂躁状态、转化成低迷且自我认知缺失的抑郁状态了,于是把手背在身后给小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太紧张。
江一鹤看着他的飞船,很久没跟我说话。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叹了口气,踹了那个铁皮壳子一脚,“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被困住了。而且好人很难做——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能做到真善美的标准的只有圣人。其实我也知道飞船计划可能不会成功,但我不是精神病。我能确信的是,除了离开这里,我们别无选择。你怎么知道古时候,万户坐上那把绑满烟花筒的椅子的时候,心里不是同一个想法呢?”
“抱歉。”我向前一步,”但是我还有弟弟…他还小,需要我的帮助。”
“他只有这一世是你的弟弟。”他突然又有些激动。草丛窸窸窣窣起来,应该是小陆他们。
“我刚开始也很固执。毕竟谁被突然告知,自己的基因密码已经被改变了,又凭空多出一个族群和宗教,说他们可以接纳你…谁都会受不了吧。”江一鹤笑了笑,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很了无生趣,才会被选中吧。”
我刚要开口,他用眼神示意我保持安静。“你听我说。”他倚着飞船坐下来,“那个世界——埃里西亚的那个世界,你可以看整个银河系、猎户座,所有事物都能通过神的意志传入你,你和整个族群都有共同的感受与目标。人类顶尖的那些大脑们穷尽一生想得到的宇宙大一统模型,轻而易举就可以展现。”
我盯着他,眼神如摩西辟开红海。
“没有疑惑,也没有真理,”他耸耸肩,“一切都是沧海一粟。”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作答,那些话堵在我喉咙里,让人发痛。
“那你要…”我斟酌了一下,“去它们的世界?”
他说是的。
“可我还以为你要离开去别的地方……你曾经不是不齿于与它们为伍的吗?”
虽然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但我还是问出了好奇的问题。一个完全契合他世界观的问题。
“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我只是被装在这个半红半透明的移动展示盒里面,在他们铺满悲怆的街道逗留片刻,然后就会消失,而他们的生活依然如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想通了,我不在乎了,人类只要能得到火种,能点燃大火,普罗米修斯死在鹰的嘴下,他也值得。我总得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江一鹤看着飞船的眼神很温柔,就像用绸缎摩挲着爱人的皮肤,“人类在很多事上是没办法选择的,为了活命,石器时代的祖先被迫褪掉尾巴和蹼器,工业时代的祖先被迫失去利爪和尖牙,我们把他们的变化喊成进化,其实只是因为没得选。”
我看着他,眼睛里泪光闪闪,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离了,我们在无尽的悲哀里相逢。沉默自有千钧之力,此时此刻他无需多说什么,仅仅是容忍泪水渗透过视网膜,就能让我理解他的选择。
我说我要走了,只给他留了一包干纸巾。他居然没阻拦我,更没有趁着我转过身以后一棍子敲死我,而是静默着目送我离开,像在目睹太阳系的爆炸与毁灭一样,慈悲中带着些怜悯。
我走了以后,他原地徘徊了一下,就走进那个山洞里了。山洞嵌在高耸的石壁上,石壁有点像敦煌背靠着的,但没有那么高大。
来之前,小陆他们带了捆缚带,甚至还有麻醉针。不远的地方就停着车,制服他以后可以直接把他带回去接着扣押。我那时还笑着说,动物园逮畜生都没这么大排场。
随着他的转身,小陆他们压着脚步声也跟上去,大概一个钟头后才出来。
“操。这里面就一条道,走了十米深也没看见活人,紧里头是个天然石室,地面上有个很窄的洞,竖直下去的,就什么也没了。”
“那个洞多大?”
“肯定不够塞一个人,连我胳膊都费劲。”他比划了一下,“有点像…大些的泉眼?”
“那江一鹤凭空消失了?”
“也不算吧…”小陆也是蒙了,上次听说他绕过人和安保跑出去还只是惊讶,这次沿着条死路都能把人跟丢了,已经是傻了,“我过去的时候,瞟见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他皱着眉回忆,“非常快,肉眼看不清,只记得是纯白色的,好像有羽毛。”
“…也许是洞里的鸟吧。”我脑海中立刻匹配出一个名字,却还是摇摇头没有说出来,“万一他踩好点了留了个暗门呢,随他去吧。”
“我第一次遇见这种疯子。”
小陆嘟哝着,转身给我开了车门。
归零之后
江一鹤这次失踪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直到死前都没再见过他。刚失踪那段时间,新闻上偶尔会轮播他的消息,说江一鹤名义下的公司全都烂了,不是被并购重组,就是被他爸爸的其他私生子用尽手段捣鼓到了自己手里。
那只镯子,刘芳后来交给了我,说是收拾江一鹤的房间的时候找到的。她抱怨出了这些破事,这个屋也变得晦气起来,病人听说后都不愿意住了。房间刚刚收拾出来,也不知道这镯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银白色,恍然如札幌的新雪。
我在成都认识几个科考队的成员,他们又要研究巴蜀盆地地区的一些古文明遗址了,听说有的过于震撼,导致科研人员出现了一定的精神问题。我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我弟弟高考完以后,我和他一起去旅游。
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原始村落里,我和弟弟走散了,误入了一处天然石洞。
在那里,我又见到了江一鹤的“飞船”,就在石板岩的南边矗立着。但我确信,我上次——最后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离这里有几千公里远。
铁皮上面已经有了锈,地上也没有拖行的痕迹,一切都似乎昭示着它一直都在这里、没有挪动过的事实。石壁周围缝隙里已经长满了花草,有几株品相十分不错的黄牡丹摇摇曳曳地盛开着,从破败的壳子的裂痕中蜿蜒出头。我摘了一朵。
往里走,在墙壁上,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奇怪的生物图画。突然咔的一声,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我低头看,是类似动物蜕皮而留下来的一整张东西,平整而光滑,只是晒得有点脆。
再往里走,有一个更深也更窄的洞口,垂直往地心深处延伸下去,像泉眼。这跟小陆当年描述的很接近,但怎么样也不会是当时他看到的那一个。
我靠近它,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呼声,直到我蹲下来才听见,它在喊我的名字。
我惊慌地跑出去,外面已经天黑了。
扶着膝盖弯腰喘息片刻以后,我看见整个银河系都在眼前铺开,一个长着山羊头、身后有巨大雪白羽翼的未知生物悬在天际,它数不清的兽足均匀地分配在腹部下面,密集但让人不觉得恶心。
它静静地、慈悲地注视着我。身后近在咫尺的月亮缓慢地扭了一个角度,灰白色的沙尘覆盖着月球表面,环形火山像几座瞭望塔,注视着地球。
我的呼吸都变得粘滞起来。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教义都消失了,我身上的道德与我脚下的文明都变得臃肿不堪,一种推挤着我奔向世界的真理的冲动在我枯竭的肉体里炸开。
像骨传播一样,它没有张开嘴,声音却像带了房混一样盘旋在我耳边,明明是意味不明的咕噜声,在我脑海里却自动转化为清晰可辨的语言。它说,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的。
有虫子顺着我的胳膊和腿爬上来,在我裸露的皮肤表面轻轻地磨蹭。它们不知道怎么样就进入了我,在我皮肤下游走,带来无边的瘙痒。疼痛与恐惧过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一束手电光打过来。
我弟弟找到了我,“你怎么在这儿?”
我猛地打了个颤,伸手抚摸自己的皮肤,平整,光滑,还有没脱干净的汗毛,很柔软。我没有再抬起眼睛,只是让他抬头,问他看到什么了吗?
他沉吟了一下,说有很多颗星星,很好看。还有白色的、亮闪闪的东西,那是银河吗?怎么这么近?
半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亮。”
我抬头,月亮已经转过去了,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颗星泛着惨白色的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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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uko
赛博北极熊;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鲜花一片
责编:卡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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