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一个坏女人的死,一群坏男人的救赎

前言

“上岸”的故事看下来,其实最担心的是:这帮不着调的老伙计,真的都能成功上岸吗?

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这帮人遭遇风云的概率,比平常人大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而虫安,总会在看似欢乐的氛围中,突然制造出来一大片风暴。

Intro

八点半城管下班,朱宝胜出摊,起初光顾的是零零星星写字楼里下班的白领,之后渐入佳境,十点钟会来一拨在东林广场上班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把炒粉、炒面打包,提回出租屋,手机里还放着缓存好的电视剧;十二点,社区棋牌室里打完麻将的爷叔,赢了钞票的人,自觉买好牌友们的宵夜,穿着睡衣,准备下半场;半夜两点,网吧包夜的小飞妹饿了,浴场、洗头房、足疗店的技师们也结束一天工作,花枝招展地来吃炖肉。朱宝胜有看得顺眼的,偷偷免过几次单,被李雪发现,家里又是鸡飞狗跳。

朱宝胜的定价策略蛮有网红思路,除了招牌炖肉的价码雷打不动,其余同样的商品却比别家卖得贵,比如肉丝炒饭,隔壁摊七块,他要卖十二,但给足二两肉丝,看上去比有些餐厅一盘菜还多。顾客也买账,朱宝胜尝到了甜头,又预备了多种浇头,鱿鱼、牛肉、肉丝,从十二块起递增,丰俭由人。有次,一个家伙从酒吧出来,带了几个姑娘,足足点了一百三十块钱的炒饭,装了小半盆子,整条夜市的人都过来看。一百零几块钱的也卖过几次,超过五十块的单几乎每天都有,最高的一次做了一千多块钱。

三胜炖肉的营业额突破2000,还有人花2万加盟,朱宝胜就帮他设计了辆一模一样的餐车,炖肉得每天来“总店”取,限量供应。

这些天,孙卫明常去“政府桌”上坐着,看着炖肉摊的生意又一点一滴地起来了,老酒抿着,心里头美滋滋。前两天,他又为阿辉的事情奔波,打通了一些关系,阿辉只要交够重修厕所的经费,就有两天的时间,去把老爹的尸骨挖出来。

酒喝高了,孙卫明高兴、得意,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快感,是站在高处的胜利。他把一堆朽木雕得花团锦簇,了不得呀。

酒喝到深处,孙卫明又有了一种坠落感,他觉得自己也有成吨的苦痛和烦恼,要同人倾诉,可是当聆听的人坐在他面前,他便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了。

“孙政府,帮我买200块彩票。今天营业额蛮多的,这是零头,李雪同意的。”

朱宝胜往政府桌上丢了两张百元大钞,孙卫明理也不理。

“干吗,有心事啊?”

“你忙你的。”

孙卫明当然有心事,但朱宝胜显然不是倾诉对象。

孙卫明在情感层面出了问题,不太重要,但得闲的时候,静静一想,又堵得慌。

一周前,孙卫明跑阿辉的事情,外出了两天,回来后发现卫生间的镜子上有肥皂沫子。他用手指撩下来,看见泡沫里有胡须渣。孙卫明刮胡子从来不打肥皂沫。

正是伤感的阶段,朱宝胜端了一碟水煮花生过来。

“脸色怎么绿的?”

孙卫明白了他一眼。

“忙你的去。”

回到家,孙卫明倒头便睡,好多天都是如此,一根手指也不沾林宝宝。

第二天,孙卫明和阿辉去了一趟商贸市场,两人站在厕所门口抽烟。

初秋的日光躲在一排杉木后头,杉叶丛中透出复杂的午后光线。他俩环顾厕所一圈,正墙贴了暗红色瓷砖,其余墙面喷了粉色石砂。

男厕空间30平米,地面是600*600的防滑地砖,墙面是300*300的通体砖;4个感应冲水坑位,隔断材质是乳白色的防潮板;6个挂墙小便斗,有残疾人专用间,里面是抽水马桶……两人正估算着厕所的重修价格。

来这之前,孙卫明在公安科员的陪同下找到了商贸市场负责人,负责人表示只要监狱方承担厕所重修的损失,一切事务均予配合。孙卫明当即表态,重修费用一定承担。

两人初步估算24万多元,钱都凑齐了。“上岸舞厅”的闲人都来帮工,可以节省掉工钱。朱阿姆请了马脚婆(巫婆),坚持要到现场搞一场烧纸请神的仪式。

开工前,马脚婆摆着铁盆,烧了冥钱,又给厕神请香求关照,朝着东南西北角各拜香一次,喃喃自语:“你自己也显显身,菩萨来渡你的苦劫了。”

或许请神仪式奏效了,开挖的第二天,大伙儿便在女厕的东南角发现了一根腓骨。沿着东南角开挖四五平米,地下湿度很大,尸骨都泡在烂泥潭里。大伙儿只能挖一截抠一截。

警方派来了法医,将尸骨装进尸袋。为核实身份,警方分别提取了阿辉和尸骨的DNA比对确认。身份核实后,警方出具了死亡证明,火化了尸骨。

阿辉买了墓址,将亲爹葬在了许三的坟边,立了一块漆金墓碑,磕头跪拜,大声高喊:儿子出息了,儿子要入党。

他跟许三学着做慈善,在上马墩街道每个季度献血一次,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街道领导发了话,要给他个党员当一下。他成了创业模范,隔三差五要去监狱里演讲。

坟场烧起一盆纸,顿时烟熏火燎,照得周围亮堂堂。

孙卫明站在远处,像个得胜将军,烟火灼得他脸皮一紧。他处理不了自己的人生难题,就从处理别人的人生难题中,得些奖赏。

第一场

林宝宝忙得一头劲,正拼命地攒钱,微信钱包里的数字越来越大,她相当开心。钞票是她的铠甲。枕边人的反常,林宝宝没功夫察觉,反倒睡得更加踏实。白天要应对那么些老东西,晚上就不想再应酬谁了。

林宝宝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多赚钱,应对上马墩地区的老男人们,她有了自己的战斗经验。推销锁具这个噱头,她干着没劲。老男人们也精明,该掏什么钱,心里都有数。林宝宝现在每天搞家政,专门服务退休干部。

常人对监狱的印象不过是阴暗、肮脏,恶人扎堆之地。但从事实上来讲,“里面”倒干净得出人意料——床铺上摆着叠成豆腐块的军被;被擦亮的地砖足够照出人影;每个卫生日,管教戴上白手套,在监舍的犄角旮旯处乱摸,手套若是脏了,便有相应的犯人要吃苦头。

这是男监的卫生标准,女监又要提高一格档次。

林宝宝服刑时是卫生标兵,把一套卫生标准用进了陈大爷家里,老人家高兴坏了。陈大爷是千禧年的退休干部,司法系统的科级岗待了19年,退休时享受副处待遇,司法最严酷的年代,曾亲手带人追捕逃脱的犯人,亲眼目睹犯人在脚跟前被毙,80几平米的房子里摆了一个3米多宽的巨大佛龛,有一支小臂粗的“不灭香”就为那个犯人点的。那人只想回家割几天麦子,爹娘年岁大了,一位还有白内障,7亩地里金黄的麦子召唤他,冒险回去,但时运不佳,撞上了时代的严打风口。

陈大爷未曾想,自己这间被时代灰土淹没着的小屋子,竟还有被擦亮的一天,但他也未可知,老伴遗物里的一对金耳环、600块现钞、一块和田玉也被一并清理进了垃圾袋。

陈大爷出门,一个月有七八趟要落钥匙,锁匠是他手机里最常联络的人,可能他到底都猜不到家里的贵重物品怎么少的。

还有孙大爷,他是在接孙女放学的路上撞见了林宝宝,当时的林宝宝挎着一条“老年人5元保洁、5元修脚公益敬老活动”横幅。

孙大爷是税务系统的退休干部,一头银发,派头很好,在位时得了满墙的先进个人,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接送孙女上下学。孙大爷早前是军转干部,孙女一下学,就学他的口令,立正,稍息,背书包,小猪佩奇的手表戴好,前进。手表是65大寿,孙女送给他的,戴上了不许摘。

撞见林宝宝,孙大爷的美好晚年立刻破了一个大窟窿。孙大爷一辈子没有污点,就是花一百元,看了林宝宝的那儿。老伴因病过世二十年了,他二十年没见过那玩意儿。

孙大爷只顾往生命洞穴窥探的同时,却造成了晚年另一个填补不了的窟窿,他要给林宝宝5万块的封口费,这只是首付,以后每月分期支付3000块的退休金,才能避免林宝宝将偷拍的照片给孙大爷的孙女欣赏。

林宝宝最近一个月的收入破了六位数,好多的钞票,收工时却还在挤公交。她将手臂伸出车窗,日头抬升,公交车渐渐远离城区的楼落,光线透过行道树的枝叶缝隙,照在她后背的地图上,几块光斑正微微颤动。她趴在车窗口,看校门口上下学的孩子们。街面上到处是跟她没有关系的热闹。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林宝宝的这些年,一直在资助一个女学生。

女学生叫小曼,四川人,家里遭了难,父亲得了尘肺病,上了节目,说小曼不是亲生的,是买来的,在节目里给小曼找亲生父母。当时的小曼有十来岁了,成绩很好。节目播出时,林宝宝正在服刑,每天的劳动之余有一小时的电视收看时间。林宝宝在水房洗衣服,狱友看到了这个节目,在监舍里喊着:快看快看,这个小曼和林宝宝蛮像哎。

许多同改挤到电视机面前,都说像的,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有人把林宝宝拖到电视机面前,指着小曼问:宝宝,你有没有丢过小孩呀?电视机里的小曼和你蛮像。

林宝宝嘴上说神经的,到了水房,隐隐察觉面庞很痒,用手一摸,全是泪。电视里的小曼和自己的川女年纪相仿,但林宝宝没能力去辨认。就算这中彩票一样的机率,出现了,她一个劳改犯,哪有脸皮当人家的娘。

不过,林宝宝却跟分管干部汇报了想资助小曼读书的想法,理由是想做慈善。林宝宝每月有一百元的劳动报酬,省下一年,年底让干部汇给小曼一千元的助学金,坚持了很多年。

现在的小曼读大学了,林宝宝跟她一直保持联络,就是没照过面,助学金资助的力度加大了,两千一个月。林宝宝想,如果自己有一千万,她就可以跟小曼相认,即使小曼不是自己的川女,这一千万也可以把她包装成一个光彩的母亲。

林宝宝强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母亲,也是逐步给自己挖了一个深坑。她托养在狱友家的那个男孩,来历不明,她却擅自收养,孩子家长报警了,警察花两个月查了上马墩所有的监控,排摸到了林宝宝带走男孩的监控画面。

男孩的父母在上马墩市场上卖蔬菜,两人都是外地人,为这个问题孩子经常争吵,那天也是很平常地吵架,男的把电动三轮车一停,女的把身旁的男孩撂下,男的说:你敢撂,我就敢走。女的也赌气:你敢走,我就敢撂。男的把车开出去三四公里了,女的才哇哇哭起来,两人回身找去,男孩早都没了踪影。

凌晨一点多,靖海新村3栋三单元402的房门忽然被敲响,王美荣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想,应该是林宝宝不想在彩票店睡了。但屋外的动静好像千军万马,她刚开了一条门缝,七八个警察闯进了屋内。

一位高个警察抓住了她的上臂,她动都没法动,警察问她:男孩呢?

屋子不大,警察迅速分散到了各个角落。男孩已经醒了,呆呆地望着一屋子的人。警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就重复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女警说,准没错,这孩子有毛病,就是他。她把男孩带走了。

警察开始清查屋里的物品。

一个警察找到一包重量不对的卫生巾,拆开了,里面是手表和金戒指;又一个警察拖出来一只密码箱,强开了,里面是现金、手串、玉牌……甚至还有一块99年奥运会的纯银奖牌。

警察将物品搬去了车上,而后蹲守到黎明,但林宝宝依旧不见踪影。警察就把王美荣带进了派出所,这一整夜,王美荣总算脱掉了案件的关系,从派出所出来时撞见了孙政府。两人对视一下,好像要说些什么,最终是说不出口,各自退开了。

警察是兵分两头,先去了彩票店抓人。那当口,林宝宝拎着一整只烤鸭,还给孙政府买了一支100毫升的天之蓝,准备跟自家男人吃顿宵夜,再美滋滋地开启第二天的“营生”。她刚给一家肥户做完了公益保洁,忙到了凌晨时间,总算到手一根拇指粗的金项链。林宝宝料定肥户不敢报警,林宝宝保留了他的“生物痕迹”,这个词是她看《撒贝宁时间》学来的。生物痕迹留在自己的蕾丝裤头上,它现在被塞进了林宝宝的冒牌LV包包里,包裹着那条金项链。“他敢报警,我就告他强奸。”这么想着,林宝宝到了上马墩的街道口,望见彩票店门口停了三辆警车,警觉了起来,掉头往靖海新村去,又看见那儿也停了警车,心里喊着,完了完了,那个猪扒皮肯定报警的。

林宝宝慌乱了,她先前想得很好,想了很多的后手,但真撞见了警察,心慌得就像打鼓。她不想再坐牢。她往高架桥下面跑,疯狂找街面上的取款机,将微信里的钱转进好几张银行卡里,两万两万地取,买了一个书包,背着十几万现金,四处逃窜。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又跑到一条国道上,走到傍晚,天上轰了几次闷雷,雷雨说来就来。她身体被豆大的雨滴砸僵了,脑子却还在飞速运转:往哪儿跑呢?小曼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

同一天夜里,上马墩夜市支起来防雨棚,孙卫明坐在政府桌上,大伙儿都来了。孙卫明也不作声,只灌自己的酒。朱宝胜陪在旁边,帮着续酒,怕孙卫明喝倒了,非常懂分寸。有人要吃炒饭,朱宝胜大手一挥,喊:不做,今天不做。

荣老板讲:不是好女人,没必要这样愁她。她选的什么路,就让她自己去走吧。

朱宝胜也帮腔:不是我马后炮,林宝宝在上岸舞厅出名地野。大甩货一个,被多少人揩过油水,大家心里有数的。

阿辉也补充道:她卖锁也有好多名堂,反正她是一直不想好的。

只有李雪问了一声:要不要寻一寻她?劝她自首。

众人异口同声地讲:不找不找。

“这样的人找了干吗?!”

“拖累孙政府!”

李雪不想搅和了,起身去炒饭,顺嘴说:你们一个个搞慈善当好人的,林宝宝就不该扶一把?我看你们之间,不少人动过她歪脑筋的。

朱宝胜好像受了触动,问孙卫明:寻一下?寻一下也好的。

孙政府的心里五味杂陈,苦和恨占了大半片的胸腔,酒劲也上来了,把杯子一摔,怒喊道:娘歇逼!寻她妈个逼!

从派出所出来后,王美荣一直没归家。

她平常默不作声,但几乎了解林宝宝的一切。她大致猜到林宝宝要去哪儿,但心里又隐隐劝慰自己:她不会那么呆。她不至于那么呆。

王美荣一双42码的大脚有严重的甲沟炎,平常出门,步数不超过2千。为了寻林宝宝,她脑子进水了一般,只顾着乱跑,跑得脚趾头冒脓,才想起来该打车。

坐到车上,王美荣想:我不要在那个鬼地方看见林宝宝,她只要不在那儿,她去哪儿都行。

王美荣害怕的鬼地方,在东亭的一栋民宅内,林宝宝真正的相好住在那儿。那个男人也是劳改犯,先前在上岸舞厅落脚,人高马大,面相英武,却是花案子入狱。后来因为偷东西,他被荣老板撵出了舞厅,人去了东亭的建筑工地干活,租住在民宅内。这人常去足疗店找林宝宝,给钱给得大方,做苦力攒够几天的工钱,全部送给林宝宝,但有很差劲的癖好,他喜欢掐林宝宝的脖子。

王美荣不止一回看见林宝宝的脖子上有淤青,林宝宝在她面前从不避讳什么,她告诉王美荣,她喜欢这个男人,她不晓得这种怪癖,自己也会上瘾。其实,林宝宝搬到彩票店后,也常常来王美荣家里处理脖子上的淤伤。

王美荣是个很信直觉的人,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是个变态,林宝宝身上有钱,林宝宝又是落难的当口,她不能去东亭。

她寻林宝宝寻了一整夜,本质上是想消除自己的疑虑,她在哪儿都不想看见林宝宝,尤其是心中的那个鬼地方。她不想自己的直觉被验证,一个跟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复杂女人,在情感尚未完全退温之前,遭遇危险。她想通过寻找,解除这种不安。

王美荣寻了一夜,没找到林宝宝,她尽责了,心中的不安消除了,便回家了。

第二场

不知过去了几日,上马墩夜市上没人再讲林宝宝的“新闻”了,她像大排档上的一缕油烟,受着食客们的催赶,飘散得无影无踪。

孙卫明的受挫感渐渐少了,来政府桌上吃酒,有人说,幸亏没结婚呀,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帮着偿债。赃款总要吐干净的。

孙卫明没有生气,这种话也听进去了。

一天傍晚,派出所的熟人把孙卫明喊到办公室喝茶,一开始是各种胡侃,熟人冷不丁地问了一声,11月4号凌晨一点半到五点半你都在做什么。孙卫明下意识地讲,在睡觉呀。熟人又问,在哪儿睡觉。孙卫明意识到什么了,顿了顿,盯着熟人的眼睛,讲,在彩票店呀。

“有人证吗?”熟人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在小本子上记着。

“人证找不到。我屋里有监控。”孙卫明知道,熟人并不是请自己喝茶的,是来审问自己的。他肯定被列为了哪一桩案件的嫌疑人。

孙卫明从警时,这位熟人跟他同一个办公室,孙卫明调动工作后,熟人娶了他的未婚妻。近些年,熟人调去了市局干督察。按照上面办事的方法,重大案件,重大事情,或者重大的公关问题,都希望找到一个亲近的角色介入沟通,能调动当事人的熟人,再好不过。

孙卫明有数了,肯定有什么大案件跟他有关,他第一念头当然想到了林宝宝。

“是林宝宝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么?”

“你先坐着,喝一会儿茶。等你店里的监控查完了,我再跟你讨论。”

一整个下午过后,孙卫明才被排除了嫌疑。熟人过来续了壶茶,说:卫明,林宝宝被杀了,尸体在东亭的一个烂泥潭里发现的,头都没了。她有案底,纹身信息、指纹信息都记录在案,虽然没了头,我们还是很快比对出了她的身份。

孙卫明听见这样的消息,先是呆住了,然后坐不住了,浑身像受了针扎一样。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她自己都是通缉犯。谁去杀她,干吗杀这样的一个女人呀?”

“初步认定是熟人作案。所以先找你过来,你要理解。你先回去吧,后面我再找你。”

孙卫明往外走时,熟人又把他喊住:卫明,你不要再搅和那群人的事了。弄不好的。

孙卫明走到派出所门口,腿立刻软了,扶着一只石头狮子,蹲下来抽了支烟。先前那阵针扎一样的痛感,变得像刀砍斧劈。

回到彩票店,孙卫明整宿整宿不睡,人往那儿一杵,脚跟前立刻多出一圈烟头子。

又过去两天,警察从王美荣那摸到了嫌疑犯的线索,叫唐军,这个名字立刻震惊了荣老板。

唐军是个花案犯,但面相英武,平日话又不多,做事也肯吃苦,荣老板很欣赏他,到处帮他安排工作。时间久了,荣老板发现这人有不少毛病,首先是手脚不干净。

一次,荣老板组织上岸舞厅的闲人去做公益。唐军当时没了活儿,争着要去。那次是去了一家乡镇敬老院,那有一个患有肝腹水的70岁老头——失独老人,老伴一年前先去了。唐军主动给老人擦洗身体,陪老人说话。其余人有的挨坐在床边,有的搭手帮忙。活动现场很温情,大伙儿见老人有了睡意,就提前结束活动。唐军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慈善组织的领导让他写个申请,微信群里讨论一下,他能成为临终关怀的志愿者,每天抽两个小时处理团里的杂事,每月有2500的补助。当天晚上,荣老板在微信群里不停收到消息,领导连发一串愤怒的表情,说活动现场有人偷摘了老头的金戒指,性质极度恶劣,一定要揪出这个坏良心的贼。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唐军的嫌疑显然最大。事情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因为老人家不追究了。

另外一次,荣老板意外发现唐军的个人物品里有很多女性内衣,这些内衣都不是新买的,有穿戴的痕迹。荣老板便猜测,唐军喜欢在街道上“顺”女性内衣。

荣老板起了心,找跟唐军一起关过两三年的狱友查问,这人以前的案子到底什么样。很快便问清楚了,唐军42岁,当过兵,在部队出任务时受过伤,失去了嗅觉。受伤后,他性情大变,在本地一直娶不到老婆,单身到39岁。因为父母死得早,爷爷带大了他,现年84岁。唐军是猥亵罪入狱的,这人因为失去了嗅觉,产生了特殊的癖好,喜欢收集女性的内衣内裤,警察抓到他时,从他爷爷的床底下搜出来几百条胸罩。而且,唐军似乎有严重的“厌女情结”,上岸舞厅的狱友们不止一次听到他咒骂街面上的陌生女人,越是漂亮的,骂得越狠。

荣老板认定这是个心理扭曲的人,就给他下了逐客令。至于这个人怎么跟林宝宝搭上的,荣老板不清楚。但谁只要一琢磨,林宝宝接触了那么多的男人,搭上这种人,一点儿也不奇怪。

另一边,警察去了唐军的老家,找过他爷爷。警察在老人那没得到任何有用线索,老人耳朵不灵光,他确实搞不清孙子会逃亡去哪里,随口报了几个唐军打过工的城市,都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南地区。

老人跟警察表态,他和孽障孙子早就撇清关系,颤巍巍地对着警局的党徽磕头,说抓住了孙子就毙了他。

几天后,熟人找孙卫明,告诉他,通知了林宝宝的家人来认尸,那边迟迟没有回应,今天她的弟弟来了,但遇到了一些麻烦。

孙卫明去了趟派出所,看见一个戴着金项链的男子,正倚着走廊的墙壁抽烟。

“你是她弟弟?”

孙卫明问了一声。

“你是我姐的相好吧。死亡证明我已经签完了,丧葬费都该你掏。知道不?”

男子把烟蒂丢到孙卫明脚跟前,几个火星溅到了孙卫明卷起的裤腿上,孙卫明也不避让。等男子离开了,熟人告诉孙卫明,林宝宝跟家人关系太紧张,警方对家属说尸体需要领回去自己处理的时候,那边最担心的,是需不需要给殡仪馆保管费。如果要的话,就不来处理尸体了。他们还想让凶手赔钱,张嘴就提了一个天文数字。

这一刻,孙卫明忽然理解了林宝宝。这是裹着血和泪一般的顿悟。

处理完林宝宝的丧事,孙卫明像一只瘪掉的皮球,在沙发上趴了几天。一个大降温的下午,孙卫明僵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很多,他要亲手抓住唐军。寻凶的念头忽然撞进了脑子,整个人就从懊恼的情绪中拔了出来。

他只有亲手抓住唐军,悲愤才能消解,他这不停滑坡的一生,才得以自洽。“林宝宝”这三个成为伤口的字,才能结痂。这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大难题,没法逃避了,只能迈大步子,凶狠地跨过去。

第三场

孙卫明穿过多年的警服,有一种执念:理论层面没有抓不住的坏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犯罪,如果一个坏人抓不住、一个案子破不了,那就是投入的精力不到位。”

这是孙卫明找熟人探听案情时,撂下的话。熟人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不要插手查案,这种事查对了没功劳,查不好就成了违法犯罪,别一把年纪了,还栽在这桩事上,去吃牢饭。

孙卫明从警的那个年代,刑侦技术不如现今的发达,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摄像头,那时候的侦查手段,主要靠两条腿跑出去,挨个排查案件的要素点。这是最笨最累、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孙卫民认定,一桩凶杀案件只要排查的要素点覆盖全面,再能跑的凶手也得归案伏法。

孙卫明跑的第一个要素点,是唐军的老家,花半个月时间泡在84岁的老人家里,带烟带茶带酒,用走亲访友的姿态,端着小本子耐心地跟老人磨交情,让他一五一十,详细讲讲孙子的为人。

老人住在一间水泥房子里,面积不过50平,屋里是堆积成山的废品,床底下塞满了药瓶子,屋里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是膏药、咸菜、毛巾……诸多气味杂糅在一块的臭味。

老人文革年代当过红卫兵,80年代末又干过联防队员,虽然一直没入党,但思想上有觉悟。孙子当过兵,是他最光彩的记忆。他想象不出,孙子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只从表象上理解了孙子生理上的痛苦——“他的鼻头不灵,什么都闻不到,这是特别受苦的,旁人体会不出”。

交谈的全程,老人有一副大义灭亲的派头,全程都在交代孙子的劣迹,只在孙子的生理痛苦上帮衬了一句。

“你晓得我家军军为什么讨不着老婆么?”

老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孙卫明说:“是不是情绪方面一直不太好。”

老人鼓着腮,枯枝一样的手掌在大腿上猛拍了两下。

“也怪我,我是想帮他弄鼻子,信了些偏方,这个偏方是我们镇上马脚婆(神婆)给的。我后来没料到,这个马脚婆是捉弄军军的,因为我当联防队员时,抓计划生育,扒过她儿子的房顶。她一直记仇,我却老早忘了。”

孙卫明从老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要素点:唐军找马脚婆治鼻子,信了一个很荒谬的“仙方”,闻九百九十条女性的卫生带。这东西90年代在农村地区仍是相当普遍的妇卫用品。虽然这个仙方早被唐军弃用,但他从此形成了一个特殊癖好,喜欢偷女性使用过的私密物件。经常去偷,村里人难免发现唐军的问题,这种坏癖,自然成了唐军婚恋路上的绊脚石,唐军的长相很好,但还是做了单身汉。

孙卫明在镇上住了半个月,除去唐军的爷爷,还把唐军的同学、朋友挨个找了一遍,问了一遍。

他从唐军的小学同学嘴里又得到了第二个要素点:唐军入狱前在贵阳搞过传销,失败后回老家犯下几起盗窃案,使用的开锁工具就是当年贵州盗窃圈发明、并且率先在圈里使用的东西。这几起盗窃案都不了了之,唐军出狱后曾试图拉拢同学一起“发财”,但他没有去贵阳的车票钱。

孙卫明分析,唐军眼下是通缉犯,逃亡过程中大概率要靠偷盗谋生。依靠本能,他会躲进自己的舒适区。他便打定主意,贵阳就是第一个要去的地点。

孙卫明离开时,老人似乎很不舍,几十年已经没什么人给他带过烟酒茶,几十年也没什么人跟他这样的促膝交谈。孙卫明做这一切,却只是工作方法,图做事的效率。老人坚持要送孙卫明上车,还要去买水果。孙卫明就不耐烦了,讲了句难听话:赶紧帮你孙子买块墓地。

回到上马墩,局里的熟人劝孙卫明不要犯浑,甚至给他普了法。他听不进去,一直在跟熟人磨线索。

熟人只说唐军是个反侦察能力很强的人,抓捕通缉工作要各省联合开展工作,不是说干就干的。现在,唐军已被警方锁定为嫌疑人,抓住他是早晚的事。

荣老板、阿辉、朱宝胜,没有一个人同意孙卫明去冒险。

“好好待在彩票店吧。那个人早晚被抓住。”

“周克华,大家晓得吧,当过雇佣兵,睡坟地的哎。比得上一百个唐军吧,不也被击毙了。”

“是的是的,中央电视台的《天网》,经常要看看,现在的社会,监控装得比沙子密。哪还跑得平案子?”

……

三个人在政府桌上吹耳旁风,孙卫明只顾喝酒,喝到位了,交代李雪一声,“记得帮我喂店门口那几只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卫明去了广益路敬老院,探望从警时认下的师傅。

师傅破过不少大案,最大的一桩,是95年入室抢劫连环杀人案。这是省厅督办的一号大案,当年锡城的几个郊区,连续出现了6起入室杀人抢劫案。案犯潜入农村独居老人家中,用铁锤作案,杀死了五个老人,洗劫了他们的财物。

第六起案件的老人死里逃生,他记不清凶手的样貌了,只记得凶手讲话是东北口音。

当时,师傅手里的线索,只有一枚从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他把当地所有的东北人排查了两遍,依旧毫无线索。破案的压力越来越大,师傅没有退路了,就一公里一公里地跑,没日没夜地排查,把案发当地所有的男性指纹全部采集了,回去挨个比对。笨办法奏效了,凶手被揪了出来,是个湖北人。他的东北口音是看电视剧学的,故意扰乱了侦查方向。

73岁的师傅,以前是个猛人,现在因为中风,坐在轮椅上举不起一把汤勺。师傅用整整一个下午,跟孙卫明说完了上个世纪的大案,告诫他:要肯下笨功夫的。

回到彩票店,孙卫明刚把卷帘门拉上去,准备收拾行李,阿辉、朱宝胜、荣老板,已经进了店里,挤在彩票机前玩刮刮乐。

孙卫明从二楼下来,看见了几个人的行李,讲:都别瞎起哄。我一个人去,你们忙你们的。

朱宝胜刮到十块钱,兴奋地喊:大奖,老子总算逮住一回大奖了,以前都是五块。

荣老板讲:兆头蛮好。

阿辉讲:说不定几天就把事情办了。

孙卫明把一堆刮刮乐收起来,问他们三个:

“你们生意都不做了是吧?!”

第四场

孙卫明这些天查案查得一头劲,不了解上马墩近期的“肃风”活动。因为出了命案,上岸舞厅的刑释人员全被警察带走了,挨个做了笔录,没有居住证的都必须搬出舞厅。荣辉锁具三天两头有警察去盯防着,朱宝胜也已经一周没出摊。所有的洗头房、足疗店都关了张。

孙卫明想了想,这桩事,确实没法儿单干,但也不能全都跟去,只“批准”了荣老板随行。

“政策有松有紧,你们的生意不能撂,等这个风口过去,还得靠你们打理。”

交代完毕,孙卫明便和荣老板坐上了去贵阳的火车。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火车碾过铁轨,钻进隧道,孙卫明的脸忽明忽暗,旅途飞逝,不知他将抵达命运的何处。

到了贵阳,两人租住在“老破小”棚户区,以市中心为起点,每日排查十几个小区。两人用各种方法,挨家挨户给小区老人送鸡蛋、纯净水、有机蔬菜,但凡敲开了门,都要“八卦”一下:小区有没有丢过东西,防盗方面没问题吧。只要听到小区丢过女性内衣内裤的,他们便记录下来。

跑了一阵子,钞票贴出去不少,荣老板觉得方法太笨了,他已经问不出嘴,害臊得,甚至都感觉智商受了侮辱,在出租屋跟孙卫明掰扯了一番。孙卫明从窗户上撕下一张避光用的报纸,铺在饭桌上给他讲逻辑。

首先,嫌疑人在贵阳搞过两年传销,他们这些日子排摸过的小区就在传销活动的中心区域。两人租住地挨着黑车聚集地,此处聚居了各种闲杂人员,尤其以贵州帮的盗窃团伙居多。两人以此为中心,环状辐射推进排摸工作,从大概率的地点排摸到小概率的角落。当然,如若唐军躲在其他几个郊区或藏进某个山村,孙卫明认栽。

孙卫明给自己的搜捕计划限定了一年的期限,经费准备了5万,这是他跟自己对赌的一年。奇迹出现了,他心安理得,回去继续开彩票店,计划失败了,他也要回去熬生活,但“林宝宝”这块伤疤就再也没法愈合。这便是对赌失败的代价。

荣老板得知了孙卫明一年期的排摸计划,仍觉得办法太笨。孙卫明问他有什么精明点的办法,他拍了拍额头,半天说不出话。两人背着身抽闷烟,一盒烟抽空了,荣老板要去买烟,走到门口停住了,转身说:

“这笨办法还得靠人手,我要喊几个人来帮忙。还有,经费要省着用,搞针对性,钱花在刀刃上,用奖励形成人海效益。”

荣老板升级了孙卫明的笨办法。

首先,将那个尴尬的问题变成书面形式,印发在小区防盗安全调查表格上,派发的对象只针对社区老人。老人们才能掌握最精准的生活新闻,年轻人们忙着工作,不会在意谁家丢了裤头。表格上专门列了一栏:小区近期是否有丢失女性内衣内裤,认真填完表格的老人,可以领到两枚农家土鸡蛋。

并且,荣老板也将唐军的通缉令印了几万份,到处张贴,逢人便发。

荣老板又把一群在上岸舞厅待过的狱友喊过来,“就当来贵阳旅游。”大伙儿分批次赶来,忙个几天又各自回去,也有愿意一直陪着的,但没有闲饭吃,荣老板安排留下来的人去当送水工、跑外卖、搞家政。这些都是可以入户作业的工种,对案件的排查有好处。

孙卫明和荣老板也去送水,没干几天,身材矮小的荣老板便受了腰伤,回上马墩躺了两个月,来交接班的人是朱宝胜。

这个平常憨头憨脑的人,这关键时刻,倒是有了精明的主意。他弄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每天买十几斤肉、十几斤蔬菜、十几斤鸡蛋,做爱心炒饭,送给社区老人,送给农民工兄弟。招牌打的还是“三胜炖肉”,并且开了抖音账号,又把寻凶的计划在网络上直播,有时喝点酒还假装镜头对面坐着唐军,情绪激动地规劝他自首伏法。

这套声势十分浩大,提供过来的线索多得烦人,看都看不过来。这个过程中,倒是出了另外一个乌龙。

两位河南籍的刑释人员看了直播,自愿加入寻凶队伍。2人做事不惜力,一个干快递员,可以搜集住户的信息;另一个开夜班出租,观察深夜出没的每一个客人。一次在酒桌上,其中一个酒后吐真言,说两人其实是表兄弟,出狱后去帮人要账,把人弄了个重伤害,逃到贵阳来寻凶,是想立功。

孙卫明跟兄弟俩拼了两箱啤酒,终于把兄弟俩劝自首了。

有拿过全国散打冠军的武林人士想加入,也有退伍的特种兵找上门,更有企业家直接赞助了8万块的寻凶经费……有个刚出狱的黑老大,开着一辆丰田霸道来了。

飞机、火车、卧铺大巴,甚至任何一辆跑西南线路的黑车,都没办法拖运他们携带的各种武器——弓弩、电警棍、马来砍刀,还有一颗军用手雷。

有人拧着手雷在孙卫明面前晃了一下,他脑子嗡嗡直响,感觉要命了,捅了个大麻烦。那人摁了一下手雷的保险栓,呲溜冒出一朵小火苗。孙卫明虚惊一场,是个打火机。

这群人以前是黑社会,现在做生意,赚大钱了,整天想着怎么回报社会、怎么见义勇为、怎么做好人、怎么扭转名声。

两个月后,阿辉也来了。

这段时间,他在上马墩最紧要的事是相亲,经干妈的介绍,认识一个女护士,对方挺看重他的前途,愿意相处看看。这个解决终生大事的紧要关口,阿辉却推掉了女孩的约,来了贵阳。

几个兄弟也要跟来,阿辉问他们能不能听指挥,能不能不犯社会上的臭毛病,能不能不沾“黄赌毒”。兄弟们都一个劲点头。阿辉想了想,又问他们,能不能坚持长期作战。大伙儿喊别废话了,赶紧西南会师。

人一多,事情就多。

有一些天,众人哄哄闹闹,在宾馆长租了两个标间,整夜打牌,有次输牌红了眼的一位,朝窗户外丢出一只啤酒瓶,把路人砸伤了。警察将所有人带进派出所,全是刑释人员,审查的时间比普通人更久。孙卫明只能贴着老脸,动用一辈子没敢动用的老同学关系,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大伙儿捞了出来。老同学在公安部工作。

这边刚解决完,接下去,又是乱成一锅粥似的场面。

有人忍受不了每天10小时以上东奔西跑的工作;有人开始心疼钱和时间,总觉得可以拿它们去做更有意义的事,生意也好,或者重去赌场杀出新天地;有人接触了一下巷子里的洗头房小妹,抱怨不该踏入这块肮脏之地,他的下体长出了恶心的“菜花”,花掉大几千块钱去医院体验了最先进的物理治疗——冷冻切除技术。

孙卫民放话给所有人,都回去吧,该干吗干吗去。有一批人走了,还有一批人坚持留下来。孙卫民只能说狠话撵人,总算把寻凶队伍精简到只剩自己人。

但是不想,这撵人的狠话差点要了孙卫民的命。寻凶队伍里也有烂人。

那一天,荣老板外出跑线索,跑了个大通宵,一大早又去孙卫明的房间汇报工作,那是一间窄小的两室院落,孙卫明租住朝南向的水泥房,荣老板住北边的次卧。一楼还有其他人住。他刚踏进院子,看见地上一滩血水,院子里的水龙头哗哗地淌水,孙卫明趴在水泥池子下面,头破血流,地上一堆啤酒瓶碎渣。

荣老板来不及叫人,兄弟们在宾馆里补觉,他赶紧背起孙卫明往医院赶。孙卫明醒了,开口第一句话说,你们都回去吧,别瞎忙了。

那天非常惊险,荣老板如果晚一时半刻进院子,孙卫明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寻凶队伍里有个酒鬼,孙卫明看不惯这个人,整天混吃混喝,便撵他出去。这人却没走,趁孙卫明早上刷牙时,用啤酒瓶偷袭了他的后脑勺。医生说伤口再深一点或者血再流一会儿,孙卫明必定玩完儿。打人的酒鬼跑了,医药费是荣老板掏的,孙卫明说回去和他算总账,那些花在排查工作上的钱也要分摊。荣老板回道,怎么后脑勺挨了一下,突然计较起这事了。遗产太多不好处理是吧?

两人笑笑。事后,两人才觉得后怕。拿朱宝胜的话讲,中大奖了。孙卫明开了这么多年彩票店,运气实在是护着他的------那天,荣老板养好伤刚回贵阳,带人跑完了十几个小区,白天必须补觉。巧了,唯独荣老板睡不下,去找孙卫明。差一丝一毫都完了。

当每个人都竭尽所能了,运气便成了最关键的因素。

孙卫明的师傅总这样告诫他:做最好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缉凶之路卡在了2019年的夏季节点上,他们已经在贵阳待了一年三个月,早早超出了孙卫明的一年期限。

没人能再待下去,每个人都在说尽力了。

好运正巧降临。这就像一场快坚持不下去的马拉松长跑,有人突然从路旁递给你一瓶能量水,喝下去了,就决定要再跑几步,最好坚持到终点。

他们在修文县的一家小超市得到了重磅消息,有人家里夜间进了盗贼,女主人从睡梦中惊醒,盗贼已经翻窗逃跑。她在检查失物时,发现洗衣篓里一条内裤不见了。她当时正是生理期,内裤上沾了一块鸡蛋大小的暗红血迹。因为家里没丢值钱物件,她没有及时报警。几天之后,她在四公里外的公园里发现了自己的内裤,那块血迹被盗贼剪走了,破洞的内裤丢弃在花坛里。

怪事在县城里流传。孙卫明一行人将修文县定为摸排工作的最后一站,他们正巧撞上了这份好运。但兴奋之余,众人也为此感到头疼,首先警察不会管这种偷内裤的小事,他们也没办法说服警察将此案和唐军案挂钩。直觉只存在于他们一行人自己的心中。

孙卫明推断此人很可能住在公园5公里范围之内,他选择在公园享受“战利品”,说明这儿在他居住舒适区的范围之内。

五公里之内的大部分区域是农田,有一个集贸市场在东南侧,那儿是个旅游区,很多农房改成了家庭旅馆,廉价宜居,唐军最有可能藏在那。

怎么翻出唐军,那块区域有几百户农房,如果挨家挨户去打听,容易打草惊蛇,他很可能再次溜之大吉。

所有人都开动脑筋,讨论了很久,孙卫明突然想到了林宝宝诈骗老人的方法。他们也成立了一个“老人爱心慈善保洁队”,一共4名队员。孙卫明担任队长,荣老板是副队长,每人弄了一件醒目的荧光马甲穿上,戴着头套口罩,还购置了一台紫外线消毒设备。他们不光进入老人家庭,而是挨家挨户地搞清洁。

绝大部分家庭都热情迎接了他们,几周忙下来,他们为几百户农房进行了保洁。整个区域拒绝保洁的家庭只有3户,有一户是因房屋改造,没有保洁需求;还有一户家中锁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不方便接触生人;最后一户一直没敲开门。

这户是一栋刷了绿漆的砖瓦房,他们事先就起过疑心,但为了稳妥,必须将整个区域的房屋都搞定保洁工作,逐一排查。他们心怀一种可能性最小的期待,唐军亲手打开房门,将他们迎进屋内,然后逮住他,完胜。

实际情况只适用排除法——不欢迎免费保洁服务的房屋很可能是唐军的租住地。这就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必须将所有愿意接受服务的房屋搞定保洁。他们每天清理十几栋楼房,最多一天搞定了20栋,累到骨头散架。

孙卫明的主意看似精明,操作下来还是个笨办法。

寻凶队在贵阳逗留了一年四个月,2019年8月4号这天,他们守在嫌犯的屋子后面,想着整件事该以怎样的方式划上句号。一场激烈的打斗,警车呼啸而至,孙卫明回家后继续开彩票店,他或许仍旧孤独,但心里林宝宝这道伤疤可以愈合,他也挺着胸脯坐在上马墩的政府桌上。荣老板则在考虑要用几分力气去教训一下捕获住的唐军,既不能因打伤他,给大伙儿惹上麻烦,又要尽最大限度宣泄完他的怒气——唐军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上岸舞厅的一缸酱。

那栋绿色屋子外面挂着湿漉漉的袜子,屋内没人,但所有人坚信唐军已是瓮中之鳖,他会在夜间某个时间返回。

黑夜除了给众人留下一身疲倦,没有提供任何满意的答案——唐军仓皇逃走了。

他们在门口等到天亮,一起闯进屋内,被床边的场景震惊了。一整张床上贴满了卫生巾,床头悬挂着护垫和几块带血的布团。

你可以用肮脏和荒唐形容那个场面,但一个为找回嗅觉而走火入魔的人,在那个小小的屋内建立了可怕的秩序——所见物品的陈列并不简单(事后被证明是一种迷信装置)。

2020年月1月29号,疫情封锁了上马墩街道,孙卫明郁闷的心情被一个电话一扫而尽,那是局里的熟人打来的,说唐军在老家的明镜旅社被抓了。

孙卫明在贵阳虽没抓住人,但他和荣老板等人的摸排工作起了关键作用,逼迫唐军逃回了老家。就在大伙儿找准唐军租住地那当口,他们在村里搞保洁被唐军看见了,他认出了孙卫明,跑回老家弄钱,而后准备逃去其他城市。

唐军知道爷爷的床铺下面压了一张3万元的定期存单,那是爷爷的棺材本,没设密码,只要拿着爷爷的身份证就能将这笔钱取出来。唐军将存单偷到手,冒险去农信社将钱取了出来,摄像头拍下了他,又因碰到疫情,没来得及脱身,警察将他摁倒在了旅社。

熟人给孙卫明看了一眼唐军的笔录,据其交代,那个雨夜林宝宝来东亭找他,两人发生关系。他发现林宝宝书包里都是现金,起来歹念,就趁着跟林宝宝发生关系时掐她的脖子,三分钟没松手。林宝宝死后,为了混淆尸体身份,就把头锯下来,封在了工地上的水泥涵管内。孙卫明抵达修文县时,他那些天总在计划入户杀一名女性,取她的血液用作恢复嗅觉的法事。

孙卫明看到这儿,后背直冒冷汗。他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追踪到唐军的租住地,这个家伙继续潜入女人的床边,她的枕边要是没有丈夫或男友,会有什么后果?

破案消息传递到上马墩时,阿辉、朱宝胜已经离开了,锁具事业和炖肉生意早都干不下去。两人合伙,在李雪老家云南搞蔬菜大棚,荣老板也入了股。孙卫明在微信群里发布破案消息时,他们正在白雪皑皑的田地里抢修大棚,生意虽然碰上了疫情和雪灾,但他们坚持将蔬菜送去医院、敬老院、防疫站点。大雪压垮了一半的大棚,他和兄弟们正焦头烂额,破案的消息让他们瞬间活了血,在废墟般的蔬菜基地打起了雪仗。

所有人终于走完了这段并不完美的缉凶之路,他们确信无疑的是,斑驳的人生污点终于被一片圣洁的雪景覆盖。

疫情过后,荣老板召集大伙儿在舞厅聚了几次,大伙儿喝光了他所有藏住的好酒。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上马墩的夜市也被取缔了,新修的门头蛮新。”

“要评选文明城市了,现在街道口乱吐一口痰都不允许。”

……

大伙儿都喝高了,谁也分不清谁在讲话。

荣老板站到舞池中间,拿着话筒讲:上马墩越来越好,我的兄弟们也越来越好,都上岸喽。

众人跟着喊:上岸!上岸!上岸!

舞曲响起,是最新的潮歌《大风吹》。

就让这 大风吹 大风吹 一直吹

吹走我心里 那段痛 那段悲

让暴雨冲洗 风中唏嘘 当初的你

仿佛是天注定

就让这 大风吹 大风吹 一直吹

漆黑中洗去眼眸里那泪水

就让那往事 消失风里 当初的你

曾记得我的那个谁

(小说的素材,部分来自于真实事件。苏怡杰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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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虫安

故事高烧患者;本人写作箴言:努力讲好故事的人必定会成为善良的人。

责编:方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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