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沉入海底(上):三个男人,两件命案,我是唯一的无辜者

Intro

警车沿曲折的海岸线加速前进。

海水在礁石上拍出的白色泡沫此消彼长,咸腥的气味随晚夏潮湿的风涌入肺里,令我一阵恶寒。

当警察将我从齐旭面前带走时,落日的残晖在他眼中粼粼波动。我试图从他的眼中探出一丝朦胧的感情,期待他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直到最后一线希望随着我被挤进狭窄的警车后座。车门关紧的闷响狠狠锤在我胸口,声音在身后顿失。

畏惧铺天盖地袭来,我在警车里吐得一塌糊涂。

将我挤在中间的两个警官颇有礼貌,尽量减少与我的肉体接触。我止不住发颤,两人视若无睹。我问他们能打电话吗,一个警察说现在不能,到公安局再说。他鼻口中吐出又长又深的气,夹带浓烈的味道,像腐烂的鱼。他说,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要交代些什么。

我被押进公安局,出乎我的意料,警察并没有给我戴上手铐。走廊里,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我认出王格川淡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王夫人浓密卷曲的头发。我突然遏制不住自己大笑的冲动。警察推了我一把:“你笑什么?”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尖叫在走廊尽头炸开。王夫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指向我。王格川直接朝我冲了过来,要不是有警察拦着,我可能会当场被他掐死。

我被带到一间惨白而昏暗的房间。门被重重关上,许久也没有人进来对我进行审讯。我静止在椅子上,不敢发出声音。

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隐约从喧嚷中分辨出王格川的声音。望着紧闭的木门,我仿佛看到他紧攥着两只拳头猛捶,发泄中竟带了一丝乞求。又好像能看到齐旭抱着双臂站在门外,冷眼旁观着一切。

我平静下来,继续思考那个问题:我要交代些什么?

第一场

我在大学毕业时拿到的offer只有三个,待遇最好的是一家两年前上市的人力资源公司。益信人力在许多城市有分公司,占有相当多的市场资源。递简历那天,我挤在炽热的人群中,仿佛置身于火山下,成了密密麻麻星火中的一粒。我投了本市分公司宣传文员的职位,稀里糊涂面试两次,就拿到了offer。

那天HR通知我总公司王董从晷州过来开会,想面见新招的职员。我犹豫再三,才约定好时间过去。去往益信人力的公车路线与海岸线重叠,短小如豆的汽车三两飞驰而过,划出一条细细的线,把滚烫的柏油马路和金蓝的大海切开。我在公车里战战兢兢,恍惚觉得自己如蝼蚁般渺小。

到了益信,助理带我上楼。她戴着乌黑的美瞳,反而显得眼睛无神,像一对旧大衣上磨坏的珍珠扣子。我一路盯着她的臀部出神,圆鼓鼓的。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同样的位置,发觉内裤边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减速带。紧张立即被羞耻覆盖。

接待室两面都是落地窗,阳光笔直地照进来,笼住几只真皮沙发。沙发上的男人起身向我走来,不到四十岁的模样,精瘦挺拔。

“你好!”说完他朝助理瞥了一眼,“谢谢,请帮我关上门。”

高跟鞋渐远的声音让我愈发感到自卑。我把简历递过去,他郑重地放在茶几上。“请坐。我已经看过你的简历,今天只是想和你见见面。放松一下,就当朋友聊天,好吗?”

整个下午我们聊得很畅快,我像只被他牵在手里的红气球,随他的话题东一头西一头乱撞。接近黄昏时,他问我想不想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我马上说,益信人力是我最理想的公司,这个岗位也是我梦寐以求的。

“总部董秘助理的岗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想不想去试试?”他问。

我一时说不上话。他接着说:“总部能提供给你更好的机会,以你的能力,去那里会有更好的发展。我很相信你。”

我昏头昏脑地点点头。他把手机号码留给我,让我随时找他。这时助理进来,说他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他忙站起来,和我一起往门口走。

“说定了,我就在公司等你咯。”

他和助理下楼了。在楼梯拐角处,助理扫了我一眼。

益信在晷州的市中心,楼里有十二间宿舍,专给外地来的职员住。我和唐奕同住一间,她也刚毕业,常穿一双鞋面接近垂直的高跟鞋,走路像跳芭蕾。她总挂着笑脸,叽叽喳喳的,没几天就跟大部分人混熟了。

新人都要先在前台熟悉两个月。这份工作比我想象得难得多,业务复杂繁琐,难于记忆,每天下班后还有新人培训。公司的宿舍更像是加油站,不会有职员在里面停留太久。

上班首日,王董和助理龚心怡从电梯出来,见了我,他略微点头。走过前台,又折身回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嘴里说着“挺好的”,不自觉地弓腰低头。

“你形象不错,不要弯腰驼背的。尽快认识大家,业务上不懂的地方随时请教。”

所有人都停下工作,站起来认真听着,只有龚助盯着手里的文件夹,既不看我,也不看他。我无所适从,恭敬地立在众人的余光交汇处。他离开后,我抬起直冒汗的额头,竟撞上唐奕的目光。她微微笑着,一句话也没说。

下班前,王董约我一同吃饭,理由是我答应他来总部上班,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到达郊区时,天已然全黑了,整间餐厅沐浴在昏暗的烛光下。王董同餐厅老板打招呼,介绍我是“朋友”,顺手将手搭在我的腰间。

“不冒犯吧?”落座后,他补了一句。

“不敢,王董。”

话题先是工作,进而转到我的成长经历。见我抵触,他马上住嘴,介绍起如何重构组织的价值创造方式。我对他高屋建瓴的概念不甚明白,有些坐立不安。上甜品的时候,他舒了口气,寂然望着窗外,不再说话。我们坐了一会儿,直到快十点半,他缓缓把脸转向我。

“我太幸运了。”他说。

“您的意思是……”

“能遇到你啊。自从我把小龚从乔总那要过来,董秘助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这几年来应聘的,不少,但不是我看不上,就是乔总看不上。”

我说自己刚毕业,对这么重要的工作没有信心。他打断我,说这就是他看上我的原因。“你成长的速度会很快。只要你做好了,我也可以把你要过来。”

他的手向我伸过来,见我没有反应,便一下子握住了。我打了个激灵,把手抽了回去。他咧咧嘴,打电话让龚助理来接我们。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他不容我反驳。

龚助把车开到餐厅门口,王董先上了车。我刚拉开副驾驶的门,他就让我到后排坐。我怔在原地。龚助理脖子优雅地杵着,专心盯着前方。我只好坐到王董身旁。然而他一路上都在和龚助理讨论人力资源大会的事,没有再向我看一眼。我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宿舍,唐奕阴阳怪气地问我去哪了,我只好搪塞过去。

转正那晚,我们一群新人跟着各自的部门聚餐,之后又去酒吧小坐。王董就在那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想我了。
他的妻子与他同年纪,是大学老师。两人相识时王董正在创业初期,王夫人在读研究生,都穷得叮当响。像常见的爱情故事,一辆穿梭于宿舍和实验室的自行车是他们的信物。那几年两手空空,却如胶似漆。研究生一毕业,他就求婚了。王夫人挺着大肚子,又读了博士。孩子两岁时,他补给王夫人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在婚礼上,他流着泪对丈母娘说:“夫复何求?”
爱妻的王董说他想我了。我说我很惶恐,他马上打来了电话,故作神秘地让我回宿舍前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接完电话回包间,一群人起哄,问我是谁。
“前几天就有个小伙子来打听她。”前台老同事孙姐说。
“谁?”
“没留名字就走了。就是进来问你是不是尹宋。我可不敢随便说,只说你是刚来的,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长什么样子?”
“实在不记得了,总之是个年轻小伙儿。”她越说越兴奋,看我脸色不对,又赶紧补充道,“你也别太担心。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不是担心,只是一头雾水。
十二点多我回到公司,避开所有人来到董事长办公室外面,灯果然亮着。还没到门口,门就开了。他穿了件白绿条纹的Polo衫和浅灰色沙滩裤,脚上随意套了双拖鞋。
桌上摆着一大束花,他捧起来递给我,嚷道:“我看见你来啦!祝贺我的阿宋正式成为益信的一员。”
我接了过来。一只TIFFANY手链又出现在我面前。我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的目光在我和手链之间游移。本以为他会表露出被拒绝的尴尬,但他只是有些疑惑。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只好将礼物收回去,说下次再给我。
“以后在私底下叫我格川就好,不要叫王董。”
“不好吧,王董。”
王格川捏了捏我的胳膊,说一切要听他的。说完就让我回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喊我“阿宋”。我回过头,一个物体直冲我飞来,我伸手胡乱抓住。是一把钥匙。
“我的房子在装修,你帮我去看着。”他变了语气,上司命令下属。我攥住钥匙,嘴上应了下来,心里不知所措。

唐奕正在宿舍打电话,见我开门匆忙挂了。她喝得有点多,两腮的红晕逐渐扩到锁骨。她半张着嘴巴看我怀里的花,用夸张的音调问我是谁送的。我结结巴巴说是部门同事。

她拉我坐在床边,说要告诉我一个八卦。她再三逼我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我答应照做。她压低声音,神经质地问我是否注意到龚助和王董的关系。

我说没太注意到。说完咽口水的时候,脖颈上有根神经,条件反射似的抽搐了一下。

“王董的情人换得特别勤,谁也不避讳。龚助跟他的时间最长,他老婆根本管不了……她敢管的话,龚助现在还能在这上班啊?几个月前,就是咱们入职之前,他突然跟龚助疏远了。听说她拿了一笔钱,保证不纠缠王董……”

“但还在一起工作?”

“我不信他们真的分手了,”唐奕倏地凑到我眼前,五官皱到一起:“这是公司里公开的秘密。你说她至于吗?”

没等我说话,她就闭上眼倒在床上,嘴里不知咕囔些什么,随即就打鼾了。

第二场

唐奕的脾气自那晚变得有些古怪。隔了几天,她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是个银行职员,名叫曲慕廷。我们双方兴趣都不深,礼貌地聊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王格川的新房已装了大半,我每隔两天去盯工,确认进程。房子距公司不远,在一栋大厦的顶层。从窗户望出去,晷州城就像一滩被万山包围的死水。

他那时正和公司的四个同事在日本出差。除了龚助,其他都是男的。不知什么作祟,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忍不住问他:“你们怎么住酒店啊?”

“两个人一间,小龚自己住一间。”他在电话里马上说,“你要做我的助理,待遇比这好。”

他从来不提新房装修的事,每次都是我主动汇报。我问他要贴墙纸还是刷墙漆,他说随我定,就换了话题。

“王董,我怎么能说了算……”

“就听你的。你喜欢海?等你放公休假,带你去海南?”

“我还是不休了,有三倍工资。”

他轻声笑了,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气声。我的脖子登时痒起来。

没过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我正在复印文件,笑声从走廊渐行渐近,直冲我的办公室。唐奕左手搭在一个身高到她胸的男孩肩上,对着身边一位高个子女士笑。见我开着门,她对我介绍说,这是王董的夫人和儿子。

王夫人主动伸过手,说抱歉打扰我工作。我忙不迭一边握手一边鞠躬,尴尬顺着口水服下。

唐奕说王夫人是来拿新房钥匙的。我便跑向办公桌,拉开抽屉。一回身,王夫人已经进来了,站在我身后,伸手接过钥匙:“不该麻烦你的。之前一直是小龚帮我看房子,她倒好,把偷懒的机会让出来了。”

我语塞,浑身臊得发热。王格川的儿子抢过钥匙,一面玩一面斜眼看我。他衣服的一角被唐奕扣在手里,摩挲不停。

王夫人笑着走了,亲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只剩心脏猛烈敲击胸腔的声音。

王格川从日本给我带了一个皮包,还有些精致的小点心。我收下点心,把包放在他车上。我告诉他王夫人来拿过钥匙,他的表情显示:他根本不在乎。

刚入秋,我终于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王格川叫我去山里泡温泉。同去的还有另外两家公司的老总,和他们的女助理。我注意到这不是邀约,而是对我布置的任务,只得答应。出发那天,他亲自开车来接我。

“我以为还有龚助。”我看向副驾驶。他没听见似的。

去丛山温泉一路通畅。出发时天仅微亮,隐约可见半轮月亮在云里缓缓退场。高速两边先矗着奇崛的石块,后立着疏密相间的松树。临近丛山,路两旁展开无际的农田,一幢幢欧式洋房整齐地排列在成片的黄绿色中间。我没什么心情观赏美景,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压在我的背上。

中午到达丛山,先吃饭,他一口酒没喝。两位老总一个劲儿劝,他推脱起来,说要开车。

“你他妈少蒙我,开车也是明天了。”一位老总说。

我瞥向王格川。他嘴上嬉笑着,眼珠向我转过来,定了几秒。

我离席去洗手间,他马上也晃出来了。

“王董,我非常抱歉没有听见你通知我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我以为你知道。”

“我还是先回去吧。”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但很快恢复了工作脸,礼貌而漠然地说:“我订了两个房间,这是工作,不要多想。”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房卡,甩到我面前。我仔细看了,然后与他一起回到餐厅。

下午到晚上一边参加温泉山庄的活动,一边谈合作的事宜,同行的老总和助理喝了点酒,早早回了房间,我和王格川还泡在温泉里。他裸着上身,我不敢拿正眼瞧他。

他向我庄严宣告两件事:第一,他的儿子快上小学了;第二,他妻子又怀孕了。

“我敬佩我的妻子,”他凝视氤氲的蒸汽,“以前跟我吃了很多苦,又为我生育孩子,对我死心塌地。任何人都不能取代她。”

“真好,王董。”我试图离他的身体远一些。

“这不仅仅是爱,这是家庭,是亲情,比爱的层次更深,你懂吗?阿宋,你是聪明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家庭,不管谁想破坏我的家庭,我都不会答应。你知道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请指教,王董。”

“事业。事业决定了一个女人的前途,她交往对象的层次,她未来生活的质量。在一家好的公司,好的岗位,最重要的是要遇到正确的人,对吗阿宋?”

他认真得像个求知的孩子,我不由地点头。他把脸朝向我,离我越来越近,拉住了我的手。

“阿宋,我真的非常……”

我猛地把手抽出来,水花迸溅到他眼里。我抄起毛巾,手忙脚乱递过去。他揉着眼睛从水里出来,快速走了。

我正懊恼,却见他端了两杯果汁回来,递与我一杯。他问我工作的情况,我坦诚地说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

“阿宋,如果你要换岗,我可以帮你。但我不知道该把你调到哪里去。名校毕业的还要一步一步爬上来,充其量几年以后做个客户经理。别说你从二本学校出来,要是把你放到别的部门,恐怕连基础工作都不会做。阿宋,你身上有别的特质,是别人没有的,也只能在这个岗位上才能施展。你可以直接接触集团的高层,可以发展高质量的人脉,这是多少人想要的?也许很快,所有秘密都由你掌握,你的话语权可以非常大。你不想要吗?你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职员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温和而中肯,丝毫没有架子。“助理也很难做。”他接着说,“在日本出差,公司里没有一个会日语的人,请翻译又多了一层麻烦事。我对小龚说,要是她会日语就好了。她马上就要去学……我说这个只是想表明,没有简单的工作。可是越难做,越锻炼人,进步得越快,对吗,阿宋?”

这时我的直接领导,集团的董秘乔总给我打电话,叫我明天一早去办公室为与上海公司的会议做准备。王格川在旁点点头,我便应了。

我们决定回房休息。刚从水中出来,一条毛巾就罩在我身上。他用胳膊笼住我的肩膀,手搭在我眼前,把毛巾两头揪在一起。湿乎乎的热气烘着毛巾,薄荷和烟的混合气味顺着我的脖子游到腰上。我一阵哆嗦,下意识靠在他的胸前,踉踉跄跄回了室内。

在他房间门口,我停住脚,说:“您早点休息。”

他看了我一会儿,噗嗤笑一声说:“好吧,我送你回房间。”

“不敢,王董,您没进房间,我怎么敢回去呢。”

他脸色沉了下来,让我稍等,进屋拿了一件东西,放到我手里:“新房在通风,过两个月就可以住人了。你住公司不方便,随时可以去新房睡。”

我低声说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我妻子不会去。”好一个天真无辜的表情。没等我回答,他用手包着我的手,把钥匙握紧,试探性地往屋里走。我顿觉受了奇耻大辱,一甩手,跑回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砰”销毁了我的恼怒,我在懊悔和无眠中竭力听着隔壁的动静。天刚亮,他的房间里就起了隐约的声响。我马上收拾好背包,提前出了房间。他打开门,看到我,漠然从一侧走出。我跟随而去,张不开嘴,也哭笑不出。上了车,他一路狠踩油门,逃命似的把我送回了公司。

第三场

再回家乡时,冬雪已将院子覆盖住。未缴取暖费,家里像一个冰窖。我和衣蜷在父母卧室的床上,大口吸着冷冽的空气。虽然重装后的卧室与父母在世时几乎一样,但没有一丝我熟悉的气味。实际上连我自己房间的气味都相当陌生。

我打开衣柜,准备叠几件外套。划开衣架,一件驼色毛呢外套挂在最里面。这是母亲以前最常穿的衣服,初中时每到冬季家长会,她就穿上这件外套,拉紧腰带,在前面系一个松垮的蝴蝶结。领口微开,只隐约露出手掌大小的贴身毛衫。当她站在教室门口,眯着杏仁眼寻找我的座位时,男课代表们挤眉弄眼,只有班长齐旭大大方方走过去,亲自领她到我的座位上。有时我也在场,只能尽力装作对其他男生的窃窃私语视而不见。

我拿了母亲的驼色毛呢外套,去奶奶家住。奶奶一直劝我回家工作,边织毛线袜边和我说,在外地,没有房子可怎么行。

那几天我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在好几个app上翻找晷州的招聘广告。校招期已过,广告上清一色要求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我翻了几十页,零落几个可应聘的岗位,薪水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从丛山温泉回来,王格川再没联系过我。最近的会议,乔总叫我参加的很少,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办公室里干等,一遍一遍检查文件。到下班时间,我没有可加班的工作,只能在座位上假装忙碌。有时去检查涉密档案,竟发现不知何时多了好几本。

我想也许找新工作比较好,一闲下来就藏着掖着写简历,鬼鬼祟祟投出去。但给我反馈的两个公司,工资都不尽人意。

“你要么别换工作,要么要求低一些。你也知道为什么你的王董给你这么高的薪水。”周婧阳在电话里说。

“不是‘我的’王董。”

“听你讲的这些事,我觉得他对你还算不错。”

“怎么不错?”

“第一,他虽然好多次想亲近你,但你不愿意,他从来没有霸王硬上弓。第二,他确实能在工作上帮你。”

周婧阳的分析又稳又准地击中我的内心。她是我唯一一个超过十年的朋友,我们情谊深厚。从小到大,她对我的判断总能一针见血,比如她曾指出,我喜欢逃避问题,她还知道我容易受到诱惑。以上问题我可以痛快承认,但有一次她说我喜欢撒谎,我严厉地驳斥了她。这绝对是嫉妒。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逢迎的意味,表面上无话不谈,但很难说没有各自保留。

我问她怎样才能重新吸引王格川。她建议我穿着性感些,向他直接表露心迹。要是在半年前,我一定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如今却动摇了。嘴上虽然驳斥了她,私下已经逛遍各个内衣品牌的专柜。

我给王格川发微信汇报近期的工作,却没有得到回复。以往在走廊碰见我,他总是故作严肃又发暗号似的看我一眼。现在他高高的下巴扬过去,眼睛一抬,就看不见我了。

我醒来后闷在被窝里,想起王格川,便委屈地掉眼泪。磨蹭到十一点,一掀被子,一个物件跳入视线。一个TIFFANY包装盒牢牢地定在唐奕的首饰台上。

那个下午我脑筋不清醒地做了三件事:报了一个周末日语班,给省电视台人事部发送求职邮件,买了一套低胸高开叉紧身裙。做完这些事,我疲惫地回公司,在地铁站时为了躲一个求乞的小女孩而绊了一跤,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周末日语班开课的第一天,我在走廊里认出了齐旭。他一只腿正要迈进隔壁教室,听见我喊他的名字,似乎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八九年不见的他,此刻就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我俩在初中时代的开端较为熟络,却在,记不清了,大概是初三的那件事之后没了交集。

他曾像其他人一样刻意回避我,每当不经意对视,他就会立刻走开。在运动会上,他给每一位运动员递水,我跑到终点时,他却已经回到看台。我怀着诧异又惋惜的心情,在孤独中熬过初四,慢慢将他遗忘。我们升入不同的高中后,他就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无踪了。

齐旭长着一副典型的好班长模样。体型微胖,脸盘又圆又白,高鼻子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身后背一个板正的墨绿色的书包,讲话做事斯斯文文,像个私塾先生。他脸上的愕然转瞬即逝,随即展开微笑,沉稳地走过来。盯着他看,才发现他略微跛足,疑惑片刻,我才想起他在初中时出过车祸,小腿摔断了。

他在晷州读研究生,同时念周末会计班,身边的女生是他的女朋友,齐旭如此介绍。我对那女生笑笑,她胆怯地回望我。交换微信时,我用余光观察她的表情。我敢肯定她有点怕我。

别过之后,我以为齐旭不会联系我,没想到他当晚就约我吃烧烤。寒暄过后互问老同学们的近况,接着有好一阵尴尬的沉默。聊到初中时我忽然被孤立的情况,我们便自然而然谈起了郑晓娟那件事。

郑晓娟在教学楼大厅的半空中吊死了自己。

初中三年级的那个早晨,传达室大叔和一个来得早的值日生一起打开教学楼的门锁。光线直直照在眼前的空气中,郑晓娟黄色的小腿正好悬在眼前,膝盖以上黑乎乎地隐在阴影里。传达大叔顿时惊呼一声,跌下台阶。值日生的目光延着悬空的人体扫上去,半天才跑向校门,声音颤抖地告诉后来者:蒜头死了。

郑晓娟的外号是舍友起的。她和我住同一间宿舍,从外地来,行李只有周身行头和一套被褥,在阴天里慢慢发酵。她的存在让宿舍像一口腌缸,酸腥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都说就算她洗脱了皮,也是一头腌蒜。她的内裤是两条花裤衩,似乎用在街头摊子上扯的布缝成,松松垮垮挂在胯间。换下来的就藏到柜里,等周末所有人回家了,她才洗了晾在厕所,有人回校之前,即使未干,仍取回来塞回柜子,任凭霉味四溢。

后来连隔壁班的男生都知道了她的花裤衩。我的舍友们告诉郑晓娟,次日的体育课取消了。她们一同穿日常的衣服去上课,她照旧套上那条褐色的皱巴巴的连衣裙,浑身散发一股腌蒜头的味道。课间的时候,她们突然换上运动服,推着目瞪口呆的郑晓娟去了操场。体育老师从不听任何辩解,罚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二十个蛙跳。跳第五个的时候,全班哄然。舍友得意地说,我说的不假吧。

那天我请假陪母亲去医院,回来时才听说她有了一个新外号:花裤衩。

郑晓娟自杀前一晚,跪在宿舍里,小声坚称自己没动舍友的指甲油。

几个舍友轮流用书打她的头,有人将她的花裤衩用脚拖着,踢到走廊上;有人坐在床上,冷眼旁观;有人堵住宿舍门,防止她逃跑。她举起胳膊护住脸,用道歉的方式辩解。这是她唯一的反抗。

郑晓娟往楼下跑时与我撞个满怀,热水瓶“丁零当啷”从楼梯滚下去,热气仿佛从地底涌出。我愣了几秒,连忙追下去,被舍友叫住。

“哎,买了个西瓜,等你一块吃。”她说。

“你们怎么她了?”

“偷我指甲油。”

“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她。”

我跑下去,穿过三三两两跑完步、一身汗的女同学们,终于在男生宿舍楼前望见她的身影。看她要去的方向,应该是教师宿舍。我喊住了她。

“别听她们的。”

她停下,低头不发一言。舍友从我身后追出来,冲着男生盥洗室的窗户喊:“让郑晓娟把偷的东西交出来。”走调的带着氤氲湿气的歌声戛然而止,从光里探出几个人头。老师从远处快步走过来。指甲油是违禁品,所有人都得受罚。

“什么都别说。明天开始我陪你去教室,她们就不会欺负你了。”我低声告诉郑晓娟。

她的目光先是空落落的,继而死死盯着我,猛地抽身跑了。我转过头,看见齐旭和其他的男生对老师讪笑,把脑袋缩进窗户内侧。

她一夜未归。次日她的遗体被发现,警察为我们每人录了口供。录完口供,这件事就和我们没关系了。郑晓娟的父母从乡下赶来,在校长室哭了一会儿,离开前颤颤巍巍交上一份协议,接过一包钱。她的母亲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但父亲眼里都是冷静算计。警察问,你们去太平间领遗体吗?领。不需要我们立案调查?不需要。你们想清楚。不耽误工夫了,我们要回去交小业的书费。小业是谁?儿子。

我们躲在办公室外头叽叽喳喳。“他是后爸吧?”有人啧啧说。

年级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把我们都轰回了班,只留下班长齐旭。等齐旭也回班,同学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详情。他仿佛受了惊吓(难怪,谁都没见过同学自杀),双唇机械地蠕动,结结巴巴要大家保持好纪律,不要再霸凌同学了。

过了半个月,郑晓娟的名字和外号渐渐从同学口中消失。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被孤立了。

原本关系很好的舍友不再带我去吃饭、上厕所,收发作业时没人理我,还有人故意将我的书打掉。只有周婧阳对我一如往常,于是体育课成群结队运动时,我们俩落单,哪个队都不要。我终于体会到了被欺负的滋味,太可怕了。每天起床我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像对待郑晓娟那样对待我。每次单独在校园里行走,我总要四处张望,生怕被绊倒或者被泼一身洗拖把的污水。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就让我回去了。

“你肯定知道怎么回事。”我问周婧阳。

她说也许别人认为我替郑晓娟说过话,是个“叛徒”。我不想解释,初中只剩下一年,我只想安稳度日,等到了高中,就可以告别所有往事和旧人了。

在烧烤店里,我和齐旭第一次共同回忆这件事,不胜唏嘘。

“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突然问。

“我告诉她,以后我会陪她去上课,她去哪儿都可以叫我一起,这样别人就不会因为她没有朋友而欺负她了。”

“她怎么回答的?”

“什么也没说。我想起来了,就是从那以后,大家都开始欺负我。到底怎么回事?”

“哪有!”齐旭移开目光。我内心忽然有些触动,不知是哪句话,或者哪个画面,正轻叩记忆的阀门。

“你?欺负尹宋?你不是说你一直善良友爱,团结同学吗?”小莞笑道。

“傻姑娘,这么轻信别人的话,怪不得被我骗到手。”齐旭瘪瘪嘴。两人嬉闹起来。

此刻我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我一度觉得这就是人生的最低谷。我尝试跟每一个人说话,以为能从别人身上开采出一个崭新的自己。但人怎么能从别人那里得到救赎呢?

他乡遇故交给我带来久违的安全感,我和齐旭、小莞成为了密友,每周见一到两次面。小莞看起来胆小而心宽容,有时加入约会,有时放心地任我和齐旭单独出去。不待在公司的日子,我就跟这两个人混在一起。起初我生怕打搅这对温存的情侣,他们反而总是主动邀约。

“我在晷州没有朋友,能碰见你们,我真的高兴。”我在一次喝酒的时候说道,这是心里话。

齐旭捂着小莞的手,眼皮耷拉着,目光在我脸上流连。我不记得他的眼神是否含有暧昧,因为当我与他对视时,他慌忙低下了头。

后来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若隐若现,我怀疑他们想约我玩三人行。但两人与我刻意保持着距离,又好像只是为了见我而见我。因此我和他们在交往中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抛去这一点,二人的性格温和友善,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真正被接纳。

第四场

日语课上得没滋没味,只能怪学渣本质作祟。要不是齐旭和小莞,我早就退课了。有时我嫌烦,不回二人的信息,他们就跑到公司来,硬拖着我去上课。我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

周婧阳不同。她在家乡的事业单位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我和她更像单线联系,经常好几周找不到她人,因此无论跟她打多少通电话,都缓解不了内心的焦虑。远水解不了近渴,齐旭和小莞就是我的速效救心丸。

在公司好几天无事可做。除了收拾办公室,我就在垃圾桶边看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对省电视台的回邮抱有过分的期望,两个星期后才接受了我并不符合招聘条件的现实。

刚来晷州时,我托姑妈将我在家乡的房子租出去。小半年无人问津。和王格川的关系僵化后,我动了离开晷州回家乡生活的念头。第一个打电话告诉姑妈,房子先不出租了。姑妈说这几天有人来问,一定要租下来。合同签了,房租也交了。

家乡距晷州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周末回去,亲自向租客道歉。在宿舍的衣柜里挑大衣,左挑右选,穿了母亲的驼色毛呢外套。到了家门口,看见一颗人头在院子围墙上方挪动,脖颈的剪影像一根修长的细树枝。我望着出神,那人头转过来,也望着我。有十几秒,我们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

“工作?”

“放假。”

“读研究生?”

“读博,在国外。”

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去,李睿涵从院子里的石阶上跳下来,眼睛越过围墙始终注视着我。离他近了,我反而不敢抬头看。

“你家还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我租下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一根烟掉下来,吓得我俩都打颤。楼上传来不堪入耳的骂队友的声音。李睿涵骂了声“操”,问我三楼的单身汉还整日沉溺游戏吗。我说还用问么。他苦笑一声,直接进屋寻找扫帚,晃来晃去忙了半天。我告诉他这房子我不打算租了。

“不行,我就住这了。不走。”

李睿涵是我第一个男朋友,高中隔壁班的同学。高二那年暑假,我的一只脚踩进下水道。酷暑里见不到几个同学,偏偏是他走在我身后,头发滴着汗珠,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了上来。我的一只鞋掉进了下水道,他伸胳膊进去勾了几下,没勾着。我说算了,我再买一双。他问我带够钱了吗。

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其中十块钱要留着英语班下课后买饼吃。我理直气壮地说,没带够。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五十块钱,说不远就有商场。我说开学还给他,一瘸一拐要走。他从后面叫住我。

“你在这坐着吧,我去帮你买。”

他跑着买回来了,用了十五分钟。实际上商场离那里顶多两百米,按他跑的速度,一分钟都不用。他说他在商场里迷路了,唠唠叨叨说转了好几圈。

我没仔细听,端详起那双新鞋。一双人字拖,人字上缝了密密麻麻粉色的亮片。鞋跟是纯白色的,快有马路牙那么厚。

后来我没再穿过那双人字拖,母亲倒很喜欢,晚上常穿着去海边。泡过几次海水后烂了,她也没舍得扔,在鞋柜里待了好几年。

“年纪轻轻的,和我妈一个审美。”我后来时常吐槽他。

开学以后我去李睿涵班级门口找他,要把钱给他。他不要,来回推搡了几次。他是篮球校队的队长,某种程度上是个风云人物。因此许多同学开始起哄,把他往我面前推。老师刚好出现,我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我下节课再来。他与我对视,好像在说:我不需要你还钱。因此我没再硬塞钱给他,只是请他吃了一顿二十元的晚饭。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一件礼物。

那个高三的周末我逃掉了英语班,站在院子的石阶上浇花。远远地看见李睿涵走来,便向他招手。直到走到墙下,他才认出是我。他一怔,手迅速藏到身后。

“你不是上英语课去了吗?”他问。

“嘘,我逃课了。”我回头听屋内的动静,“我告诉老师家里有事,告诉我妈老师有事。”

“哦,你住这里啊……”

“对。你去哪?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脸颊飞起红晕,像一口气提不上来,半天才把手伸出来。是一个粉红色的礼物袋。

“我本来打算周一再给你,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了……”

我大吃一惊,费力保持平衡,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对卡西欧的机械情侣表,男表只比女表的表盘大一点,不仔细看还以为一模一样。

“你这是……很贵吧?你这么有钱?”

他面色转向苍白,笑了笑,不敢与我对视。我也大气不敢出,怕一激动从墙头上掉下去。

“你这算表白?”

他原地打转,轻轻点头。

我抿了抿嘴唇,把手表盒塞进衣服里,偷偷带进了卧室。

这是我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然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平时我把它藏在抽屉里,和李睿涵约会才戴上。他反倒天不怕地不怕,总戴着上学。一见他戴着,我就打心眼里感觉幸福。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高三开学没多久。晚自习前三节必须上,第四节可以回家。李睿涵的父亲时常不在家,一遇到出差,我俩就翘掉第四节,坐二十分钟车去他家待着。他住在海边新建的小区里,二十八楼,三面都有落地窗。窗外是海岸线以内密集的高厦,一到夜晚便被明亮闪烁的灯光包裹。他没有母亲,全靠家政定期来给两个男人收拾房子。

我从进门到离开,一直黏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洞岛上的一点灯光出神。那灯光还没有星星大,却能引发无限的遐思。我的想象极具浪漫情怀:那里应该有在暗流中激进的渔夫,在惊涛中翻滚的独木舟,在岸边小木屋里缝着渔网的年轻女孩……

李睿涵拖过一个晾衣架,像学校操场上的双杠一样,把我整个扣住。再翻出几条被单和毛巾,搭在衣架上,做成一个帐篷。我们两个在帐篷里,就着微光做作业、聊天。每当聊到父母,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不停地换伴侣,用他的话说,比我们月考的频率还高。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一对完整的父母。”他经常这样讲。

起初我不作回应,看似默认。渐渐敞开心扉后,我便告诉他,平静的海水下面通常都暗潮汹涌。

“我爸妈长年冷战,一旦打起来,家里的事都不管了。”

“为了什么?”

“随便什么事都能打起来。我家院子的地砖,被掉下来的花盆砸碎,已经一个月了,没一个人去修。各自耗着。我妈有时很凶……”

“她很凶?”

“对,要么不管我,要么什么都管。”

李睿涵抚摸我的头发,不发一言。

第五场

与我喜欢去他家相对应,他对我家也有无可自拔的迷恋。

我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高七层,楼与楼间只容一排车通过。我们住在最中间的一楼,从窗户望出去,全是密集层叠的防盗网,只有把头贴紧卧室的窗台,向上把白眼球亮出来,才能看见一条多边形的天空。小时候母亲见我这样弓着身子,说我好像在上断头台。她说许多罪犯一生中看天空最清楚、最美的时候,就是上断头台的一刹那。

我家里有一个独立的院子,十五平方的大小,种些花草或蔬果。从我父母房间的窗户看出去,丝瓜的叶子顺着父亲几年前扯的废电线爬满院子上空,遮下一片荫翳。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丝瓜藤下只有点点光斑,还有蚊子贴在叶上乘凉,一阵风来,蚊子纹丝不动,叶子的沙沙声也好像从遥远的天边悠游传来。

李睿涵喜欢来我家,就因为这处与天空隔绝的绿荫。我父母有时都在周日上班,他便从中午就来,一直待到五点二十分。他仰在竹制摇椅上,一手握着啤酒,一手夹着没点着的香烟。他的腿又长又纤细,一只脚脱了鞋,搭在另一条腿上,正朝向我的脸。

他朝我父母卧室里看,问墙上挂的是什么。

“我妈绣的十字绣。”我坐在小板凳上,使劲靠着电风扇。

“那你房间挂的什么?”

“我妈买的娃娃。”

“小孩儿。”

那天他问我是否可以接吻,我点点头,他便柔和地凑上嘴唇。之后他拉着我往卧室走,我手帕似的在他身后飘荡。他忘了我的卧室是哪间,停住脚左右张望,我说是右边的,他笑着说:“对,有着娃娃的。”说着,他突然挠我的胳肢窝。

这时门响,是母亲回家了。

幸好我们耽误了点时间,没有被母亲撞见衣冠不整的样子。我俩慌忙走出来,压着呼吸跟母亲打招呼。

空气短暂地凝固。母亲马上面带笑容地回应,与见了我的其他同学别无二样。她平时在家死气沉沉,见了外人却举止得体,好像我们是五好家庭。我强压着翻白眼的冲动,说李睿涵是来辅导我学习的。她说知道,然后张罗给我们切西瓜。李睿涵出了一头汗,说话也结巴了。

“你们是同班同学吗?”母亲笑问。

“是旁边班的,他成绩很好的。”

母亲眼里射出X光。李睿涵目光闪烁,坐立不安,拼命把戴着情侣表的左手往身后藏。

完成任务似的吃过一块西瓜,他赶紧告辞了,差点连书包都没拿。我追出去递给他,安慰他说别害怕。

“没有的事。我为什么害怕?”他有些激动。

“我妈她不知道手表的事,你别紧张。”

进家门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可怕。我拖着脚步进了厨房。母亲面对我坐在餐椅上。她穿着一件无袖象牙白连衣裙。细带子随意束在盈盈一握的腰间,裙摆点缀着极碎小的牛仔蓝花瓣纹,底下露出雪白的一双腿。她面色一直沉着,告诉我,老师早就给她打过电话了。

“不上第四节晚自习,模考下滑三十多名,都是你干的事。”

我不敢说话,一小口一小口饮水,又打开冰箱胡乱翻找。

“他是谁?”

“同学。”

“在一起多久了?”

“没在一起。”

“以后晚上我去接你。不准见他。”母亲站起身,慢慢拉开裙子拉链,换上睡衣。我缓步走回房间,在床边倚坐到暮色浓稠。

我和李睿涵的幽会虽然大量减少,但并未完全断绝。我开始上第四节晚自习。然而放学前去隔壁班门口张望,却经常见不到他。我问他哪去了,他说有时感觉疲惫,就回家了。有时在校门口见到母亲在等,他会离得老远,从小门出去。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我妈一定找他谈过了。

那一次周日,我父母都上班,李睿涵又来了。他有一些洁癖,总要先收拾点什么。比如把两天没刷的碗刷干净,又拖了地。在整理票据的时候,他看见我的桌上放了安眠药的处方单,吃了一惊。我说不是我吃,是定期帮妈妈去药店拿。那个年纪的学生很少会接触到安眠药,他满心好奇地研究了半天。我抢过处方单,问他为什么感兴趣。他笑笑,转移了话题。

收拾完,他像以前一样仰在摇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点着的烟。

三楼的单身汉终于找到女朋友,整日争吵,声音像军鼓,一鼓作气,再而烈,三而轰鸣。

“你父母最近还吵架么?”李睿涵问。

“不吵,只是冷战。”

谈论父母会让人处于暧昧不清的状态,仿佛把过往赤裸地摊在对方面前。你会期待坐在对面的人也能敞开心扉,最好表达出他生活的悲情时刻,否则就有被背叛的痛觉。在之后你会无条件信任对方,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后且必然的一步是肢体接触,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我告诉他,我跟单亲家庭也差不多。吃饭时从没有三个人同时上桌的情况。但我小时候不这样,那时家里其乐融融。突然有一天,父母就形同陌路了。

马上到母亲的下班时间,他脸色绯红地走了。我收拾好床铺,坐在椅子上,假装一直在专心学习。

但母亲还是发现了。李睿涵抽的半支烟丢在院子里,在砖地上极其显眼。她起先在院子里立着,随后默默走进来,指着我说:“不让你们见面,你为什么不听?”

我瞪着她。

“尹宋,你到底想干什么?考不上重本,立马给我去复读。”

“我考什么样是我的事。”

“行啊,你随便考。我倒要看看谁说了算。”

她的话把我脑子里的警钟敲得叮当响:我可能考不上李睿涵要去的大学。

那之后我安心学习了一段时间。而我和母亲之间的争吵持续近一个星期,她摔坏了一台风扇,我把厕所门上的把手震掉了。琐碎的争吵引发了父亲的坏脾气,他时常脸色铁青,喝到第二天才回家。

战争的爆发是在一个星期后。那天,我拿着处方去药店帮母亲买安眠药,回来时听见家里要掀翻了顶。进门看见乌烟瘴气,父母二人几乎要把所有家具都销毁。不知是谁动了手,院子里的地砖上隐约可见一丝血迹。母亲看见我,气势汹汹向我走来,被一阵摔打声引回厨房。看架势今天一定要你死我活,我怕出事,想把安眠药藏好。一回头,看见玄关的鞋架上摆着我的卡西欧手表。心脏顿时停了几拍,脑子懵住,竭力回想什么时候忘记把表藏起来的。难道是母亲从我抽屉里翻出来的?他们的争吵难道和我谈恋爱有关吗?

我惴惴不安地回了房间,拉开抽屉,刚要把手表和安眠药都放进去,动作停住了。我迷惑地看看手,又看看抽屉,才发现属于我的那块卡西欧正静静躺在那里。厨房里,父母骂出了最脏的字眼。我坐在床上,一度想打开录音机录下他们的声音,给大家伙听听,这个表面温柔可人的熟女,私下有多么粗鲁野蛮。

终于我忍不了了,看到有邻居来拉架,便冲出家门,去找李睿涵。却撞见他在他家楼下诊所里包扎伤口。

“你怎么了?”

“哦……打球受伤了。”他痛苦地龇牙。

我站在门口,有很多话想说,却张不开口。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我的父母去世了。

下午第二节课刚上课,班主任急火火地把我叫出去,说我父母在医院里。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救不活了。我想见一下遗体,被亲友和医生竭力制止了。

家里起了火灾,从厨房烧到父母卧室。俩人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沉睡,轻易就没了。

我暂住在奶奶家,姑妈请了人替我重新装修。

那时我和李睿涵都没有手机,我请了三天假,根本顾不上联系他。回去上学的第一天,我看见他在我的班级门口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叫他。他朝我冲过来,及时刹住了脚,轻轻搂了一下我肩膀。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挺难受的,高考肯定砸了。他愣了一下,说没事,他最近也没好好学习,要砸一起砸。

他每晚送我回奶奶家。奶奶家的巷子里没有路灯,无论多晚她都趴在厨房的灶台上,透过窗户寻找我的身影。一旦见我出现在巷子口,她就赶忙打开手电筒为我照路。因此我从未让李睿涵拐进巷子过。他及时住脚,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把书包交还给我,目送我离开。

我的成绩直线下降,李睿涵要帮我补课,我却毫无心力。一直到高考结束,我家的厨房和卧室才按照原样翻修好,我便独自住了回去。他几乎每天都来,但我从不留他过夜,无论多晚都会让他回去。他不多话,只是帮我把房子的每个角落整理干净。我就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不想说。

高考成绩很快出来了。他的成绩比我高七十分,报重点大学绰绰有余,我的分数只够在本地读一所二本。我跟他坐在海岸长椅上眺望洞岛。起风了,一群海鸥急燎燎起飞,掠过波纹层层的海面,飞向更远处。白天的岛屿是海平面上一滩矮矮的土堆,在氤氲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晚上不管有没有雾,只能看见灯光。白天却能看见轮廓,雾大的时候,岛的外形是变化的,它到底有多大多高,谁都不知道。好像在展示给你看,又好像遮遮掩掩。”

“这里有过海市蜃楼,你见过吗?”他问。

“没有。”

“我在新闻上见过。电视上播着海市蜃楼的影像,而海市蜃楼又是现实的折射。人真有趣,现实明明就在眼前,人们却非要隔着两层介质去看海市蜃楼。”

我们沉默了。直到落日渐渐降成半圆,光从橙黄熟成橘红,我才又开口。

“小时候来海边捉螃蟹,一只小螃蟹攻击我爸,没夹着他的肉,却夹着腿毛了。我用手去抓,把他腿毛生生薅了下来。我还记得那一次,我望岸上,我妈坐在余晖里,脖子和腰挺得笔直,两条腿露着,摆啊摆啊,一边吸田螺一边笑。她真美啊,好多男的都往她那看。”

李睿涵默不作声,被一阵风吹得微微发抖。

“我妈好看吗?”

“什么?”他问。我耸耸肩膀。

他望着远方,目光失了焦,欲言又止。一对情侣骑着双人自行车从我们面前滑过,带走这阵尴尬的沉默。

“我一直想问你,你能诚实回答我么?”李睿涵问。

“什么?”

“你爸妈,他们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算……有吧。那天我妈炖着汤,我出门之前明明可以看一眼燃气灶,我也知道他们午睡有时会吃安眠药,但完全忘了。”

“你不是故意的吧?”

我没听明白。我看向他的脸。他的脸板板正正,露出克制之后的冷静。

“故意的?”

我站起身,沿着海岸线往回走。他快步追上来,紧紧拉住我的胳膊,不住地道歉。一阵恐惧顺着我的脊梁从头顶窜到腰,我打了一个寒颤,拼命甩开他。我跑出很远,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叫我的名字。

“我要回家了。我现在没法和你说话……”我小声说,跑到马路上,匆忙上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他给我打了十多个电话,我都没有接,电话铃尖锐地哭叫,我干脆把话筒拿了下来。我蜷缩在拐角沙发中间,突然想到他可能会来我家找我,又匆匆出了门,一心只想逃开他和他的声音。

一开门,李睿涵从公用电话亭里跳了出来,愣怔看着我,不敢走近。我眼泪横流,脚下安了风火轮似的往巷口走,快要小跑起来。

“是我的错。”他跟住我,悄声说,“我真心向你道歉。”

“你的意思是,我是害我爸妈的凶手?”我在路灯下站住,转过身,“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我杀死我爸妈?”

“我只是随口一问……”

“哦,随口一问。你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帮助我,心里却想着,尹宋是一个杀人犯。”

我飞快地跑了,穿过漆黑的巷子来到大街上。这次我的身后没有出现呼唤声和脚步声。

我去奶奶家住了几天,只要下楼,一定拖上奶奶。有几次路过巷子口,用余光扫到他躲在报摊前面,偷偷看着我。我搀着奶奶的胳膊直直地走,回来时再看报摊,他已经消失了。

录取通知下放,李睿涵去了北京一所重本,在学校的宣传栏里榜上有名。我被本地的二本学院录取,从那时起,我们就从各自狭小的世界里离开了。

第六场

四年后他又回来了,坚持租下我的房子,把自己当成男主人。他说我随时都能回家住。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不能告诉他,现在的我,过得很不顺心。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长久驻留,从那一刻起我们就重新开始了恋爱。这段关系向我投下一个救生圈,给了我喘息的余地。我每周都从晷州回来,有时正大光明逃掉日语班,和他窝在家里享受二人世界。人在恋爱中会变得快乐、宽容,最后忘乎所以。

他有时在书房写论文,门窗紧闭。我只能蹑手蹑脚,尽量待在一处地方,或者出去和周婧阳聚会。她不赞同我们复合,因为“没有未来,没有结果”。我能理解她的想法。她跟我不是一个高中,对李睿涵的了解仅来源于闺蜜夜谈。

“你难道要跟他去国外吗?”她斥责我。

“也不是不可以。”

周婧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仰天长叹。

那天李睿涵翻看我的相簿,目光停在一张合影上,若有所思。我凑过去,是稚嫩的我与年轻的父母站在一栋高楼前的样子。

我说:“哦,说来也巧,你爸爸家的房地产商,我妈在那上过班,好像是初中的时候。”

他顿了几秒,说:“那个房地产公司是我爸的。”

我看着他的脑门,“哦”了一声。隐约觉得他好像在暗示什么,但来不及细想,手机便响了。是齐旭,问我什么时候一起吃饭。李睿涵问齐旭的近况,我说在晷州读研究生。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我说前不久。

晚上李睿涵送我去汽车站,告诉我半个月后要回学校。

“房子还租么?”

“你不能租给别人。”

“好。”

“我一放假就回来。”

“好。”

车启动前,脑中一直隐约盘旋的事突然明晰起来。我问他怎么会认识齐旭。他想了想,说是在高中的校际篮球联赛上认识的。

“齐旭打篮球?他不是腿不好吗?”我感到惊讶。

我扭动记忆的发条,齐旭腿受伤的情景渐渐浮现。那是初二的冬天,他出了一场车祸,小腿几乎翻折过去。他拄了相当长时间的拐,而且痊愈后还是落下跛足的毛病,彻底告别了体育课和运动会。别的男生打球,他只得坐在花坛围阶上,守着一堆沾了汗水的外套。

因他拄拐还闹过一个笑话。有一次他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为大家买水,回来时不小心掉进了人工湖。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活动,没有人看见他。他自己想办法爬上来,落水狗般地回来了,脑袋上还顶着两段金鱼藻,呆头呆脑的样子让我们意识不到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反而当成笑话臭哄了他好几天。

我记得当时回过头,明明看到他是被一个人搀扶过来的。一眨眼间,却只剩他自己。齐旭死不承认有人帮忙,坚称是一个人爬上来的,把自己形容成一个体能和智慧双高的雄性生物。

回到晷州,我和齐旭、小莞聚会。两大杯啤酒下肚,我把脸转向齐旭:“我前男友回来了,李睿涵,你认识。”

齐旭脸上呈现出在我意料之外的复杂的表情,他没有看向我,眼睛盯住桌上的卤肉,似乎要将它看穿。片刻之后他问:“谁?”

“你不认识?李睿涵。”

“哦……刚才没听清。他从哪回来?”

“出国了,放假。他说你们是打篮球认识的?”

“对。”

小莞惊掉下巴:“你还会打篮球?”

“以前,以前。”

“你的腿能打吗?”我问。

“勉勉强强吧,咳。”齐旭脸红,不愿多说的样子。

“齐旭,你会游泳吗?”我冷不丁打趣道。

他还没说话,小莞抢先回答了:“他哪会啊,旱鸭子一个,现在学也晚了,腿使不上劲。”

“我就说嘛!当初你掉进湖里,硬说是自己爬上来的,怎么可能!后来学校要填湖,我才知道那湖有多深,你腿刚受伤,肯定爬不上来。”我对小莞说:“我当时看见有人扶他回来的,可那人突然消失了,齐旭也死不承认。”

小莞来了兴趣,摇头晃脑准备听后文,没注意到齐旭极力掩饰的吞吐不安。片刻后他吞下一大口啤酒,才接着说。

“哈哈,有个同学正好在湖边,跳下去把我拖上来了。不然我早淹死了。”

“谁啊?”

“郑晓娟。”

我和小莞都愣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和齐旭都心不在焉。小莞努力作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像一个论坛管理员创建了许多话题却只得到零星的回复。

回到公司的宿舍,室友唐奕正在翻我的日语课本。

“日语难吗?”她问。

“我逃了很多课,几乎没学。”

她笑了几声,开始收拾化妆包。她把瓶瓶罐罐摆了一地,用湿巾仔细擦拭着,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在灯光下拍照。“挑一个。”她指着一排粉底液说。

“买这么多?”

“别人送的。”

“男朋友?”

她晃了晃头发,脸上的苹果肌倏地凸起。

不知见了我脸上的什么表情,她的笑容凝固了,随后弓着腰,挑线头似的把化妆品拾掇起来。直到我去洗澡,她才发出伸懒腰时痛苦的呻吟。

那个周末王格川去外地办事,唐奕也走了,自称回老家,那个破烂的县城边上。回来时,她包里多了一把房屋钥匙,和一张日语家教的名片。

姑妈说在家乡替我物色到一个职位,是购物中心的宣传文员。我去面试,应要求当场做一份海报。办公室内有一扇小门,飘出热辣的火锅味,丝丝热气正好喷在我的脖子上。我听见一声“好了”,小门就被关上了,耳边响起不锈钢筷子清脆的碰撞声。

总监在我身后盯着屏幕,评价道:“你做的海报比较理想。”这是个不高的评价,意思是说很不实用。他进了经理的办公室,出来后问我什么时候上班。我问工资能给多少,他报了一个数,我怀疑他听成了“零头能给多少”。我说我再考虑考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仍穿着母亲的驼色毛呢外套,如今沾上了羊肉油腻的膻味。那件外套已经起球,颜色也褪得发旧,穿在我身上没有母亲那种古典美人的气质。一进门我就把外套晾在院子里,通体喷上香水。就像母亲以前常做的那样。

在黄昏的时候,我和李睿涵再次分手了。我确切记得,我说的是“滚”。

那时窗外的旧楼呈现暗红色,每扇玻璃隐约地映见熠熠金光。院子的藤蔓早已干枯,被阳光暴晒的墙上流下几条红褐色的铁锈。我背对着窗,正坐在李睿涵的身上。像往常一样,他睁着眼。屋里昏暗,我以为他在看我,但当我俯下身,却没能接住他的目光。

他目光呆滞地望向我身后,叫他也没有回应。我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晾衣绳,上面的驼色毛呢外套面对着我,好像母亲站在那里。

我没有马上滚下床,想了一会儿,恶心袭来,才猛地翻身下去。

我迅速穿上衣服去厕所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站了几分钟。随着年龄增长,镜中人的确越来越像母亲了。出来时,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妈搞在一起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妈搞在一起?”

他看起来下了很大决心,慢慢说:“她在我爸公司上班的时候,我们就认识。”

还没等我发作,他突然反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他轻轻摇头,对我的回答丝毫不信。他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上放了两件东西。是当年的卡西欧情侣表。

“这两块表为什么都在你的抽屉里?”

“你落在这里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你早就知道我独自来过你家,对不对?”

“我的天啊,你神经病吧!”我盯着那对机械表。它们在我的抽屉躺了五年,我无数次要扔掉,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

我们平静地分手,他简单收拾好行装,就走了。

“我有一个请求,”他看着我,“把她的衣服送给我好吗?”

“滚出去。”我说。

沉入海底(下):各执一词的我们,都是自己故事中的无辜者

前言

颇有姿色却胸无点墨的尹宋自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当地有名的企业益信人力,在老总王格川设下的温柔乡中逐渐迷失自我。

与此同时,故人接连出现,牵出两段沾着血腥的往事:初中同学郑晓娟被霸凌后自杀,牵连尹宋后来也被班长齐旭带头孤立;高考临近时尹宋父母遭遇大火身亡,唯一在旁的男友竟怀疑尹宋有主观弑母的动机……

自始至终,尹宋似乎都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然而,她真的如她描述的这般无辜吗?为何所有人都要害她?被诱惑溺水的天真孩子沉入海底,浮上来的是如海水般冰冷刺骨的真相。

第七场

唐奕很少回宿舍睡觉了。最近她的态度多变,时而对我冷眼相对,时而热情似火。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得很:她在王格川面前代替了我的位置。

某个周末我翘课与齐旭和小莞回了趟老家。我们买了去洞岛的船票,本想叫周婧阳一起,可她电话打不通,就作罢了。船行驶约二十分钟,离洞岛越近,越能闻见扑面而来的破败和萧索。我的心脏逐渐紧缩。

一阵哭声传来。七八个人抬着门板往码头里走,门板用黑布盖着,鼓出一个人体的形状。我们走在仿佛一踩就塌的码头上,小心地盯着那群人。

“岛上没有火葬场,死人得往市区运。”身后有人小声说。

没有围着篝火跳舞的人们,没有缝着渔网线的年轻女孩,洞岛只是一个小小的渔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岛中心的渔家乐吃海鲜。餐桌是用退役的渔船木板做成的,摆在炕上,我和小莞幸而能盘腿坐下,齐旭只能勾勾丫丫缩在一个小板凳上吃。我勉强灌进胃里半碗海鲜疙瘩汤就停了筷子。

齐旭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指了指桌子。粗糙的木板上镶嵌了一条干瘪的小鱼,我猜是渔船退役前粘上的,但奇怪的是,做成饭桌前没有被刮掉,如今被餐具磨平,牢牢长在桌子里,像特意制作的标本。

小莞也觉得恶心,我俩便不吃了。几乎所有上岛的人都聚在这家渔家乐里,男人们放开了喝酒,自己酿的苹果酒,没有度数,一股酸甜味儿。有人问起运去市区里火化的人,渔家乐的大娘说,那是岛上一个修船的。

“儿子非要拉去烧了,烧什么,这里哪个死了不去喂鱼哦。”

“你是说海葬?”

“对。抛到海里去。”

“那也总得烧了吧。”

“烧什么,一辈子打渔吃鱼,死了就得拿自己喂鱼。”

“你是说……直接把尸……遗体抛进海里?”

“对。这里讲因果,讲命。那个儿子在外面读了几年破书,非要去烧了,这样不对。”

“没人管吗?”

“谁管?”

没人说话,满桌子的鱼和螃蟹,都剩下了。

船还没来,我们三人就杵在岸边,看十几条渔船静静躺着。齐旭问我:“怎么样?洞岛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

“完全不是。”

“远远看去富丽堂皇的东西,通常内里腐朽堕落,但自身又逻辑自洽……那些船,都载过死人吧。载着的死人,可能是亲戚或朋友。载到深海里,往下一推,再划船回来,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你说他们会不会想象自己被推下去的样子?”

我摇摇头。

“连墓碑都没有,死了就死了,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挺好。我从来没见过谁死,郑晓娟是第一个,但我没见过她的遗体。”

我们默不作声。他梦游似的说:“她自杀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希望有人替她向害过她的人报仇?”

船来了,我扶着呕吐不止的小莞慢慢上了码头。齐旭今天很奇怪,从渔村出来时,就总出神,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像另有所指。在船上时,他甚至告诉我,他看过新闻,一个小孩子去水库游泳,淹死了,他感到可惜,又觉得痛快。

“不会游泳就别去,这是自找的。”他冷冰冰地说。

无论是不是苹果酒的作用,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齐旭了。小莞的身体战栗起来,虚弱而惊讶地望着他。

第八场

我决定向王格川妥协的那晚,唐奕在宿舍打电话。她把自己关在阳台,用手捂住话筒,却藏不住娇嗔。我坐立不安,内心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唐奕向我瞥了一眼,将声音压低,脸颊红扑扑,像听了一段麻酥酥的荤笑话。

我登时坐不住了,坐电梯下楼,果然望见王格川的办公室亮着灯。我敲了敲门,没听有应声。门开了,王格川的儿子王优木然站在门口。王格川扫了我一眼:“有事吗?”

我问他现在有时间听我汇报工作吗。他叹了口气,让王优出去。王优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

“快点。”王格川说。王优躲避着我的视线跑出去了。

“我要辞职。”我说。

“你通知人事部。”

“明天我就去递辞呈。”

“为什么辞职?”

“我在这里无事可做。”

“工作不能只等别人安排给你。”

我移开目光。他始终盯着电脑屏幕,问:“找到新工作了吗?”

“回老家找。”

他第一次抬起眼皮看我,半天说:“别回去了,我帮你在晷州安排。”

“能帮我进省电视台吗?”

“难。”

“对王董而言有难事吗?”

“我可以打听。”

“谢谢。”我走到门口,他在我背后问:“我不让你走呢?如果,”他大跨步走过来:“我不想让你走呢?”一股柠檬味沐浴乳的味道贴上来。

“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

“当然不会,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我看到你把手链给别人了。”

“以后不会了。我发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出门时,王优靠在墙上专心研究自动饮水机,一只手端着盛满水的纸杯。

“你好。”我走近他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将胳膊高高抬起,使劲把水泼向我身后。我连退几步,落在地砖上的水还冒着腾腾热气。

我惊叫一声,正巧电梯来了,便赶忙进了电梯。他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瞪着我,眼里的阴霾激我起了鸡皮疙瘩。电梯门关紧,他阴森的气息仿佛滞留在我身边。

我又忙起来了。除了平日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周末也几乎没有闲余时间。王格川帮我在市中心租了一套房子,我们时常在那里幽会。他希望我彻底搬进去,但我怕别人起疑——尤其是唐奕(他声明,“临幸”唐奕只是为了让我吃醋)——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宿舍住。

实际上从唐奕失恋那天起,公司上上下下都用一种古怪的态度对待我。热情,但是警惕,保持友爱而冷漠的距离。我相信这种态度也在龚助身上出现过,也许还有十来个现已离开的年轻女孩。唯一态度不变的只有乔总,他依旧对我不冷不热,一定是见怪不怪了。

连续几个周末齐旭总用各种理由约我。为了跟王格川约会,我经常借口工作忙,来躲避他们周末的邀约。

起初我迫不得已接受王格川的追求是为了工作,但不出一个月,我就已经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吃穿用度等方面,不花一分钱便可享受较为舒适的服务。我想做的事情,想去的地方,王格川都会抽时间陪我。我渐渐不在乎公司里同事的看法。只要家人以及齐旭不知道,我的名声便无所损失。

然而周婧阳的一通电话给我劈头盖脸浇了盆冷水。

“我要结婚了。”

我震惊得难以言表。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在这之前她从未告诉她正在恋爱,也没有跟我提过一次这个人的名字。对方是一个医生,出身官商家庭。我问她谈了多久,她的回答更让我惊诧。

“从大三开始,三年多了。”

“你一直瞒着我?”

“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所以想低调一点……”

“你对我只字不提?”

“我跟你不一样,尹宋,你对事业有追求,你是独立的人。我不行。我不是上进的料,我只想结婚生孩子。你千万别像我。”句句像是讽刺。

挂掉手机,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王格川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拖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排水印。我问他为什么不把拖鞋擦干。他说擦不干。我问他是擦不干,还是懒得擦。他说你找什么事?

“这个房子一直只有我在收拾。”我说。

“因为这是我为你租的房子。”他指了指我。

“难道不是为了王董自己方便?”

“算了,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情人?”

“什么情人?”

“你从日本给我带的包,我留在车里,哪去了?给龚助了吧?”

他露出无语的表情,说要去应酬,就换衣服离开了。

之后的一个周内我又发了几顿脾气。一次在吃日料,那餐厅的门头极气派,在城市的最高处,我们坐在回转寿司转桌前,我挺在座位上,问他是不是不重视我。

“我当然重视你。”

“我是不是就像回转寿司一样,转走了,还会回来,早晚会转到王董碟子里。”他在我耳朵上抹了一把,让我少说话,多吃饭。我一口也吃不下,他便带我去买化妆品。我丧着脸,鞋跟拖出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走到专柜前,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我流泪,我猛地大步流星走出商厦。王格川款步跟在我身后,在车旁不紧不慢地靠近我,问我到底耍什么神经。

“王董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升职?”

“你资历不够。”

“咱们公司还论资历吗?我以为谁跟您睡的时间长,谁就能升得快呢。”

“我们不是真感情吗?”

我瞪着他,眼如铜铃。几分钟之后,我接受了他慷慨的馈赠,听话地上车回家了。

另一次是唐奕有意无意地让我知道,龚助最近连交几任男朋友,都没到两个月就分手了。这也是在她喝醉后说的,要不是喝了酒,她几乎不和我说话。

我气急败坏地问王格川,龚助是不是放不下他。未等他发话,我又问,还是他不放过龚助?他被戳到痛点似的,摔门走了。那个周末他借口工作,没去租的房子住。正巧小莞和齐旭约我出去,路过公司,我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便一口气上了楼。

董事长办公室开着门,王优蹲在咖啡桌前写作业,皱着短小的粗眉。他在给课文注音,一些字不知道怎么读。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他抽过课本,跑到办公椅上,捂住双耳,面部狰狞地盯着课本。我对他说,有我的帮忙,他很快就会完成作业,王董会高兴,老师也会表扬他。他犹豫了,我趁机走过去,一字一句地念。起初他让我闭嘴,我不听,仍持续大声地读。后来他薄薄的嘴唇上下蠕动,终于小声重复,笔杆子也动起来了。

刚写完作业,王格川进来,愕然问我怎么会来。我说当义务家教。他看上去气喘吁吁,像刚运动过。但他穿的是件衬衫,褶皱异常地多。我的心情骤然低落,气不打一处来。

他问我一起吃饭吗?我说正跟朋友在一起。说着,我顺势从窗户向楼下看了一眼。小莞站在马路斜对面,齐旭不知哪里去了。我内心感到无比孤独。强打起精神,可怜兮兮地望了王格川一眼,就离开了。

我意识到现有的状态不可能持续下去,于是主动寻找另一条出路。我知道只要继续温顺乖巧,安于情人的身份,那么从金钱到情绪,王格川能给予我的都没得挑。但情随事迁,越清楚他不完全属于我,我对他越感到依赖。在感受到这种依赖后,他退缩了。

首要表现是情感投入的拮据。我们的交流愈加礼貌而陌生,像相敬如宾的多年夫妇。有一天早晨我拉开窗帘后,他起身说了句“麻烦你”。其次是金钱投入的减少。新近他极少给我买衣饰箱包或为屋子增添电器,取而代之的是零食或花这类极为便宜而稍纵即逝的东西。

那天小莞和她导师门生在市美术馆举办画展,齐旭来找我去观看。路过金翔小学时,正赶上周末补课班放学。王优夹在四五个孩子中间,脸色沉郁地向门外走,四周没有见到王格川或司机的身影。我走过去,问王优谁来接他。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你管得着吗。”

“我关心你。”我小声说。

他突然向我啐了一口。

“道歉,否则我把蕾姆塞进你的屁眼。”齐旭站在我身后警告王优。他白了齐旭一眼。

身边立了高矮不齐的老师和学生家长,有人问,这是谁啊?

王优说,我爸的小三儿。

时间定格了。我的脸“唰”地变白了。

有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来不及阻止,齐旭也愣在原地。王优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说:“她是我爸的小三儿。”

连满面慈笑的老师都说不出话来。家长们带着孩子开车的开车,走路的走路,一溜烟跑了,只剩我们三人和一位老师干站着,大眼瞪小眼。齐旭问老师,我们能带走他吗?老师勾住书包带说,不能。齐旭拉着我走了,一股脑儿走过两条街。片刻后他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你信他说的么?”我问。

“我只信你。”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谢谢。”

“你是……真心喜欢他?”

“真心喜欢。”不知齐旭对我的这句话相信多少。

“对了,”我问,“蕾姆是什么?”

“他手里的手办,那个穿女仆装的。”

“这么小的男孩都已经喜欢女仆装了?”

齐旭看了我一眼:“性的问题谁也说不清。”

到了美术馆,展览已经开始,我和齐旭溜达半天,终于看见小莞和导师站在几个记者中闲聊。她抽身过来打招呼,随手一指,说那就是自己的作品。我们走过去,默默端详。

忽然,我看出了什么,“啊”了一声。“这个人不是你吗?”

画中人直直站立着,一只腿封存在褐黄色的琥珀中。他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导管延伸出去,越来越细,最终消失于画布一边。齐旭点点头。

“小莞想表达什么呢?你的腿,还有初中时候落水……”

“对。我当年是死过一回。”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齐旭当年差点就死了。我们那时太小,把他落水这件事都当成笑话,只有他自己亲身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回到家,白天的热闹瞬间消失殆尽,世界重新陷入无尽的落寞。我打电话给王格川,告诉他王优在那么多人面前叫我小三儿。

“你去他学校干什么?你离他远一点。”王格川说。

第九场

事情就是从那时起变得不对劲的。

要不是曲慕廷突然约我喝咖啡,我几乎要将这个人忘了。由于王格川正与家人在海南旅游,我便马上答应了。只要有谈一场正常恋爱的可能,只要有一个人能将我从这段畸形的关系中解救出来,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希望,我都会去尝试。

露天咖啡馆在商业广场的中心,可以望见楼下蜗行牛步的男男女女,都裹着灯红酒绿。伴随不清不楚的道歉声,身边不时撞来最大限度裸露的肢体。这是一个网红店,手机摄像头跟一根根针似的扎眼。

甜品饮料摆了一桌,和上供似的。曲慕廷憨憨傻傻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风将纸巾吹到楼下,他探出头盯了半天,兴奋地说想知道能否正好落在垃圾桶里。他刚辞职,嫌银行太复杂,准备考编制。我想这个傻样考到哪去都是待宰的羔羊。

这个人并不是我的菜,我每一秒钟都想逃。喝完咖啡,他问我先看电影还是先吃饭,我说公司有事,匆匆独自回了宿舍。收拾了一些衣物,直到唐奕走进门。我给了她几瓶化妆品,说是买多了的,她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她欲言又止,我感受到她看我的目光,便抬头盯着她。她叫了我的名字一声,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半天,说:“公司里人多口杂,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她耸耸肩,说:“大事小事,任何事。”

我欲细问,但她已经进浴室去洗澡了。

王格川从海南回来后的没几天,希尔顿酒店招标,益信出乎意料地落标了。希尔顿是益信的老客户,每年合同到期后,招标只是走个过场,因此这次对益信来说是“丢标”。落急雨似的开了两天会,乔总罕见地发火,火星劈头盖脸浇满全公司。中标的是一家小公司,常衡人力,据说去投标的人是新来的,至于常衡私下和希尔顿酒店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乔总把标书投在经理脚下,问她为什么不掌握同行的动态。经理两手像被铐在桌子底下,梗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一场批评会在十点结束,趁大家鸟散了,我敲开王格川的门,问他去不去我那。他抽了一缸子烟,问我知不知道常衡新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你去我那吗?”

“最近不去了。”

我一肚子火藏不住了。我站在他身后,轻轻揪住他后脑勺上的一撮短毛,问他什么时候带我去海南。

“你想去海南?”

“是你以前答应要带我去。为什么现在去的不是我,是你老婆?”

“家里的事我拒绝不了,以后带你去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你永远不履行你答应我的事。海南,不去;职位,一点变化没有。我跟了你,你还不帮我。”

“你想要的越来越多。”

我感觉到王格川的后背僵硬起来,后颈和耳朵透出暗红色。他重重喘了口气,转过身问我:“你为公司做出多少贡献?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怎么帮你?公司是我开的,底下哪个人不是我亲手培养的?你要我提拔,你能拿出什么成绩来说服别人?想当我的助理,你能比得上小龚的一半么?不然你去做猎头。来公司快一年了,你认识几个人?你连常衡新来的经理都不认识。”

我哭了。他皱起眉,像看会议文件那样看着我,末了起身把我搂在怀里。

“我只要你有一点点,就一点点成绩,能让我说服别人,就行了。”

我点点头,眼泪沾湿他的衬衫:“我找机会,王董。”

机会来得措手不及。

晷州入驻了一所造车工厂,车间工人全部实行派遣制。这是笔相当大的生意。王格川在微信上说要给我机会,要穿得好一点。我问穿得好一点是什么意思,是职业套装,还是低胸礼服裙?他让我动动脑子。

他约了车厂的领导吃饭,同去的还有乔总、龚助、人力资源经理。我提前到达饭店,发现龚助早已到了,正坐在大厅的窗边盯着停车场。她穿了一套西装,正襟危坐。一种羞赧的感觉立刻爬遍我全身,我不由自主将双臂抱紧,摩挲遮挡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瞧见我,冷漠地点点头。我上前打招呼,她移走目光,说裙子不错。

车来了,王格川先下车,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恭敬态度拉开后门,扶住王夫人的手,将她引下车。王夫人带有睥睨的气势,眼神向我扫过来,吓得我脊椎发凉,瞬时像西瓜瓢虫那样蜷缩起来。然而当我和龚助迎上去时,她突然伸手触碰我的臂肘,温柔地小声说:“今天都使把劲。”

我点点头,趁她不注意偷看王格川。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我身旁,大跨步迈进了饭店。

“你知道王董妻子今天也要来吗?”我问龚助,问完就后悔了。

她斜着眼珠:“怎么?”

我慌忙摇摇头。

一入座,我就知道今晚担当“使把劲”责任的人是我。那之后的几天我力图回想那晚确切的情形,却只记得每当我偷眼观察王格川时,他悲哀关切的眼神都在对我发出指示。

那晚我坐在对方总监旁边(我记得他叫柳民),手足无措。他不断举杯邀我共饮,从工作问题一步步深入谈到私人问题。他告诉我自己曾在非洲赤手空拳与一只老虎搏斗过,为了展示他的肱二头肌,他将袖子挽了起来,攥住我的手压在肌肉上。我的胃在翻滚,一股血腥味窜到喉咙。

“是不是很大?嗯?”

我点点头。

“是不是很硬?”

我点点头。

一阵哄笑。我忙看向王格川,他露出一排小牙,皮笑肉不笑。

“你把小姑娘弄懵了。”他笑着说。

“有什么懵的,不懂的我教你。”柳民满面红光,让我自己把酒满上。

饭局的后半席,柳民的手摸上了我的腰。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眼前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光影。而后他突然把手贴在我的腋下,手指在我副乳上弹钢琴。我猛地清醒,一边四处乱抓,一边向王格川看过去。觥筹交错中,他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叫他,这时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便低下头去了。

我不记得饭局是怎么结束的,记忆只能跳到第二天上午,我醒来,听见一声呻吟。侧过头,柳民肥垂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看上去他正在进行紧张的思考。

“小,小张?”

“小尹。”我说。

“对对对对。”紧接着他拍了拍脸,坐起身,让我先走。我以为我对这种情况有充足的了解:自己正在柳民家里,即将面临的是他在捉奸路上的柳夫人。于是套上衣服狼狈地逃窜出去了。找了一处窄小的楼梯间穿整齐,没命奔下了九楼,站在楼外,我才看清那只是一个按摩会所,不是谁尊贵的家。

我慢腾腾走进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龚助站在前台后面,神色漠然招手让我过去,说王格川找我。她穿着一套水灰色职业套装,似乎就是昨晚穿过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在饭桌上的样子了。自上了桌,她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还有王夫人,还有乔总。昨晚他们像出现在我梦里一样,模模糊糊,来去无踪。

我开始感觉喘不上气。

敲开门,王格川从电脑后缓缓露出半边脸。

“你怎么样?”他问。

“我挺好的。”

“谢谢。”

“谢什么?”

“你对公司的,”他想了想,“忠诚。明天和车厂签合同,你也去。”

“忠诚。”我不住地点头,鼻子渐渐发酸。

我尽力忍住不哭,走近他,正要抬手给他一巴掌,猛地瞥见一个白色文件夹下压着一张照片。我抽了出来。那上面是自己和曲慕廷的脸。

胃里剩余的白酒一个劲儿往上涌,我仿佛在一个不停旋转的怪异扭曲的球体里。我无法掩饰诧异的表情,愣了半晌,颤抖着问他为什么偷拍我和曲慕廷。

他顿时恼了,复又克制着说:“和同行吃饭,不先报备一下么?”

“他不是同行。”

他口里“呵呵呵”地发出声音。我觉得此刻的他像一头猪,而我比猪还愚蠢。

晚上我在宿舍等唐奕。她进来时被坐在黑暗中的我吓得不轻。我问她知不知道曲慕廷又叫我出去了,她惊讶地表示不知道。

但她不是个好演员。我让她不要撒谎。她慢慢坐下,鼻子重重呼出口气。

照片是她拍的吗。是。为什么。董事长夫人的命令。

我坐在她的床上,把枕头朝她敞开的高帮靴子扔去。她走过去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说:“我提醒过你万事要小心。”

“曲慕廷不在银行工作?他说要辞职要考什么编制。”

“以前是,后来去常衡人力了。他是新去的经理,约你出来应该是王夫人的安排。”

“你的意思是,她把希尔顿拱手送给常衡?就为了陷害我?”

“她才不在乎希尔顿一个客户呢,而且你不是拿下了造车工厂?王夫人也没什么损失,况且还让王董抛……放弃你了。”

“一开始你就知道吗?”

“不,我本来是真心要介绍朋友给你的。但后来王夫人问我,你有没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就告诉她了。她暗中安排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么听你的王夫人的话,她给你什么好处?”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难?那你觉得我难不难?”

我本准备大骂一顿,甚至准备动手,但实际情况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对唐奕的气很快消散了。我们礼貌地互道晚安,她甚至还好心提醒我,龚助和王夫人本来就是一伙的,她们几乎是妻和妾的关系。然后我回了住处。

在王格川眼中,是我弄丢了希尔顿,造车工厂的生意只能算我将功补过。太疲惫了,我什么都不想跟王格川解释。我想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一个礼拜后我辞职了,一小部分同事对我表达了不舍,尤其是试用期时在前台带我的同事孙姐。她素来没个正经,那天却心情低落,一句玩笑话也没有。我说我还会回来看她的。她说不要骗她,一定要联系她。我突然意识到她是那么的孤独,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进入其他部门,只有她每天疲劳地重复劳动,机械地微笑。每个人都好像跟她成为了朋友,可是试用期一结束,就各走各路,成了点头之交。

齐旭来帮我搬行李。为了缓解尴尬,孙姐刻意贼眉鼠眼地问:“这是你男朋友呀?”

我忙说不是。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盯着齐旭看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总觉得齐旭像我男朋友似的。

“我可能在梦里见到过你俩。”她勉强笑着说。

我在离益信很近的地方找到一份宣传的工作,又将住所搬至远离市中心的地方。铁路附近隆隆的轰鸣声总让我夜不能寐。房子只有二十平米,除了门边一个手掌大小的洞,没有其他地方通气。我毫不犹豫地租了下来,因为价格实在低廉。

王格川假惺惺地挽留我,我假模假样地回绝了他。他问我需要多少钱,我便说我要他名下资产的三分之一。他说我真会撒娇,便挂了电话。

至此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毫无藕断丝连。

第十场

又是一年夏季,晷州如老妪的驱壳,逐渐散发沉重的走向病痛的气息。热风从郊区汹涌奔来,烘烤沥青地面,两者默契合作着,缓慢吸收一切生命的水分。这时我总是无比怀念那曾让我厌恶透顶的海边城市,那里升腾的蒸汽会将肢体腌渍,呈现温润软糯的姿态。

大约两个星期以后,我在学校门口等到王优。他排在狐獴似的小学生队伍中间,抓着一个小女孩的辫子,脸色悒郁地张望。小女孩打了他的手,他便狠狠踹她书包一脚。她尖细地哭了一嗓子,眼泪冒了出来。狐獴群里爆发出一阵骚乱,被老师及时遏制住。王格川的司机招呼王优,他说要和同学玩一会儿。小女孩听见了,立刻止住眼泪,蹦跳着跟他跑了。

五个孩子在巷子里玩卡牌游戏,卡牌是从十包干脆面里收集的。买干脆面的时候,小女孩说她不想玩,想吃冰棍儿。王优推了她一把,说不爱玩就走,只有钱买干脆面。小女孩略一犹豫,把辫子收到身后,蹲下身斜着眼看男孩子们拆开方便面开始玩牌。

就在王优去胡同口的冬青丛里撒尿时,我现身和他打招呼。他头发丝立着,后退一步,把汗珠甩下来。

“你滚。”他说。

“没想到你会跟这么幼稚的小朋友一起玩。”我说。

他又大声让我滚。等他撒完尿,我告诉他我要带他去吃饭,因为我想跟他像成熟的大人一样聊天,而成熟的大人不会在胡同口玩卡牌。他转身要走,我忙拉开挎包的拉链,从中掏出一个东西。

“我还要送你一件礼物。”

他回过头,果然迈不动腿了。

“你怎么会有蕾姆的手办?”

“我专门买给你的。”

在片刻的纠结后,他驱散了陪他玩的小学生们:“你们从巷子后面走,别让我爸的司机看见。”

小女孩怏怏不乐地走了,转弯前侧过头,神色担忧地看向我们。待他们走远,我们也从同一条路走上大街。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麦当劳。

麦当劳在万达二层,我选定的桌子在曲折楼梯的最深处,三面墙纸都贴了黑白字母。我请他选餐,他说:“全都要。”我说不可能,他把书包甩向桌子。

“你选能吃得完的,我请你吃。如果你吃不完,哪怕剩一口,所有的钱都要你花。”我说。

“我没有钱。”他瞪着我。

“你要自己做决定。”

我把手机推过去,他点了牛肉汉堡、可乐和薯条。于是我重新点了一份内容相当的儿童套餐。

他喊出声:“不要儿童套餐!”

“儿童套餐里有玩具。”

“那些算什么玩具。”

除了他点的食物,我又买了鸡翅鸡块冰淇淋若干。刚坐下,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齐旭扬着手机,从层层叠叠的饮料和油脂中钻了出来。他坐到王优的身边,王优迅速将屁股往远处挪了挪。

他的出现让我始料未及,我的心霎时往下沉。我那么仔细地看了他的课表,知道他今天有课,刻意躲开他,怎么又会在这里碰见?

“我手机落这了,过来取,看见你俩在这坐着。”

“我下班路过学校,带他来吃东西。”我冷冷地说。

王优把包装纸捏得哗啦作响。我向他介绍齐旭,他阴笑着问我,不是男朋友么。我否认了。齐旭朝他做坏事似的挤挤眼,他不明所以,最后竟也跟着笑起来。

离桌位不远是儿童游乐区,充斥旺盛而幼稚的尖叫声,幼嫩皮肤与塑料滑梯摩擦出的刺耳噪音令我起鸡皮疙瘩。我让王优去玩,他斜勾着眼,嘬着腮帮子,把甜筒往嘴里吸。

“不过我猜你不会喜欢这么幼稚的游戏。”我马上补充道。他没吭声,用嘴唇将甜筒向下推,直到在桌上摊成浆糊。

“你在学校学习好吗?”我问。

“英语不好。”

“挨批评吗?”

“有的时候。”

“你爸妈对你成绩的要求高吗?”

王优戏谑地点点头。齐旭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去洗手间。待他走远,我便凑到王优跟前,小声说:“你和你爸关系怎么样?”

“好的时候是真好,不好的时候是真不好。”

“我也是,其实我有点怕你爸。”

“你不是他的小三么?”

“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是小孩,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当回事。”

他今天头一次不含鄙视和警觉地正眼看我。我继续告诉他,后来我完成了一件王格川认为我完成不了的工作,他从此对我刮目相看。

“什么是刮目相看?”

“就是再也不会骂我,我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

“你做了什么工作?”

我编造了一个简单的故事,听起来像小学生的演讲词,但很对王优的胃口,让他深信不疑。他的眼睛顿时涌上兴奋的光芒。

“你也想像我一样吗?你有没有平时不太能做到的事情?比如学会什么技能?游泳?弹琴?”我问。

“我都不会。”

“我小时候,总是学不会游泳。后来我们几个同学偷偷去海边,学会了以后再告诉爸妈,他们佩服得不得了。”

“这儿没有海。”

我狠狠捶了他胳膊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又说了会儿话,齐旭回来了,我们便不再谈论如何让王格川对他“刮目相看”的办法。送他回到学校门口时,王优若有所思地看向我,我朝他扬了一下眉毛。他眨眨眼,走向他家的司机。

齐旭说,你们俩的关系这么好?

我说,我是真的关心他。

第十一场

姑妈替我在家乡的一所大型培训机构谋了份教职,我紧锣密鼓地打包行李,在秋季来临之前搬回了家。

不久就传来了王优死亡的消息。消息称他与一个同学谎称学校踏青,却私自去水库游泳,没有半个小时就都溺水而亡了。一同出事的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我为她感到可惜。她挺可爱的,也挺傻的。

新闻铺天盖地,有一家媒体报道了一系列以痛惜儿童安全意识薄弱和讨伐父母老师失职的专题新闻,引起朋友圈的疯狂转发。我打开一篇文章,点击量已冲到50万。新同事问我对这件事怎么看,我说不了解。她向后仰着,上下打量我。半天,她问我:“这个孩子的父亲,以前是你的老板吧?”

“我这个小职员,根本见不到老板一面。”

夜不能寐好几天。我在黑暗中看着空白的墙,眼前出现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

王格川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我便请龚助代我向他表示哀悼。隔了一天,她才简短地回复一个“好”字。

周婧阳的婚礼定在十一月,直到十月初以伴娘身份参加婚礼彩排,我们才再次见面。此时距离上次相见已有好几个月,期间一直通过微信和电话联络。她对我回老家工作略抱遗憾,甚至可说是不满。她再三逼问我辞职的原因,我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确信:仅仅是我和王格川的感情出了问题。

“他和龚助还有感情,我没法当第四者。”既然她这么想,我便坚持这么说。

周婧阳骂我傻得够可以,“起码要点儿好处再分手啊。”我说他儿子死了,他更不可能给我好处费。她想了想,问我是否跟益信的同事还有联系。

“我离开晷州后,和大家都没有联系了。连齐旭都没找我。”我想到前台的同事,口口声声让我别忘了她,但我一走,恐怕连我叫什么都忘了。她叫什么?我只知道她是“孙姐”。

周婧阳的眼睛瞪得老大:“谁?”

我忽地意识到我从未向她提及齐旭的名字。我们三人是初中同学,据我所知,自初三郑晓娟死后,周婧阳亦未曾和他说过话。

虽说这事并不重要,但她脸上的惊愕让我心生疑虑。她问我和齐旭从偶遇到这一年来交往的情况,我便简单陈述。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竟带有一丝怜悯的意味。我追问,她闭口不言,眉头紧锁。我愈发惶恐不安,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筋。

“到底怎么了,别卖关子。”我几乎吼出来。

“我觉得,你在培训班遇见他,并不是偶然。”

“为什么?”

“初三升初四那年暑假,他找到我,拜托我以后把你干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话,全都告诉他,但不许让你知道。他还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录你的行踪。一开始我不答应,但是,”周婧阳着急地说,“我以为他暗恋你,所以就照做了。我发誓,上高中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

周婧阳在撒谎。她撒谎时的声音高八度,为了掩饰这个特征,她会特地降低音调,但随之的副作用是,说话速度会变得很慢,像一个小学生在念注音课文。

“他肯定不是暗恋我,不然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我。”我缓缓说。

“也许他放下了……”

“你就告诉我实话吧,我知道你在骗我。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

“我没有骗你。”

我“腾”地起身,拿起包就走。她深吸一口气,拉住我,把我按在椅子上。

“郑晓娟的死,他认为是你的原因。”周婧阳小心翼翼地说。

我的大脑仿佛缺血,手指冰凉却冒出薄薄的汗液。此时我的怒气全然不在齐旭身上,而直冲冲指向周婧阳。我如芒刺在背。

“我答应了齐旭不让你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烦心,你别生气……”她小声说。

“不想让我烦心?你可真是个好朋友。”

“我是为了向他证明郑晓娟的死跟你无关。”

“你逗我呢?你为什么帮他?不就是因为你相信他的话吗?郑晓娟是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小点声……”

“你竟然帮他跟踪我。”

“只有初四那一年,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了。我那时候都太小,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说怎么初四大家都孤立我了,原来是齐旭在背后污蔑我。你都知道,对不对?你一直在我面前演戏,对不对?这次呢,是不是齐旭一直跟我到了晷州?其实你早就知道吧?”

“我不知道,真的。”

“周婧阳,一直欺负郑晓娟的人是你吧?诬陷她偷东西的人是你吧?让她下跪的人也是你吧?我有做过一点伤害过她的事吗?我有去向老师举报过你吗?怎么到头来我成了坏人?”

我们坐在酒店的大堂,二十分钟前刚与经理敲定婚宴的各部分细节。她的未婚夫来电,说五分钟之后来接我们。放下手机,周婧阳好像有话要说,却只盯着眼前空了的玻璃杯。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在害我?”

“尹宋,我们怎么对待郑晓娟,你不是也参与了吗?你敢说你从来没霸凌过她?”

“周婧阳,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不问我,齐旭为什么怀疑你害死了郑晓娟?”

我的喉头顿时塞住了。

“郑晓娟自杀前一晚,你和她在男生宿舍窗外说话。你们所有的对话,齐旭都听见了。”

我直勾勾地呆坐。

“你说,‘就算你去告诉老师,老师也没有办法。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死,因为死才是惩罚施暴者的最好方法。’”

我独坐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回想过去的种种。齐旭的面容在我眼前模糊地摇晃,时隐时现。和他重遇的那一刻,他总是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些时候,他说过的话,开始有条有理地在我面前复现。

窗外滴着水的秋衣秋裤挂在生锈的防盗网下,薄木板破破烂烂地堆叠在空调机上方,家家户户的窗台都摆了似廉价塑料的多肉植物。我把头搁在窗台上,透过双层玻璃向上看。太阳在干冰样的天空中间散出少许微光,不刺眼,尚可直视。我目不转睛地望向边界模糊的太阳,不一会儿便目眩神移了。

上断头台。我突然想起母亲的话。我好像在断头台上。

我问自己一些问题,试着找到答案。有些问题很好解,比如为什么高中之后他就不再找周婧阳了?因为我和她在不同高中,连她也不能每时每刻待在我身边。他就这么放弃了?还是另寻他人做眼线?为什么在晷州又重新与我建立联系?

一些过往逐渐清晰起来,不需要多久我就想明白了。

我打电话给孙姐。电话里的声音急急火火:“忙,太忙了。”

“王董怎么样?”

“好久没出现了。警察有的时候来,问东问西的,全乱套了。”

“那我不多打扰你,只问你一件事。我离职时有个男生帮我搬东西,你说总觉得他是我男朋友,有什么理由吗?”

“说不上来,我甚至不确定见没见过他,可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在追求你。那天你俩一齐出现,我自动认为你俩在一起了。”

“麻烦孙姐好好想想,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他。”

孙姐一面应着前台的访客,一面混沌不清地说她自从生了孩子,不仅记忆力差,还总对毫无根据的幻觉深信不疑。

“这就是产后抑郁症,新闻说百分之七十的产妇都有,小尹你要是生孩子……”

“你说过在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个男生来打听过我,戴鸭舌帽和黑框……”

孙姐发出尖锐的叫声,吓了我一跳。

“就是他!是他!”

孙姐的声音因兴奋而震颤。她打发走了一个访客,看样子要跟我好好聊聊,但聊的都是些公司八卦,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只好抱歉地说:“对不起孙姐,我回头再跟你详谈。”就切断了通话。

接下来我找到李睿涵的联系方式。他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好像刚从睡梦中惊醒,我这才意识到时差有12个小时之多。

“你和齐旭到底怎么认识的?”我直奔主题。

“……什么?”

“你和齐旭,怎么认识的?跟我说实话。”

我听见他的呼吸停滞了,好像马上要被自己鼾声憋死。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随即发出一声叹息。他说出了和周婧阳一模一样的理由。

“他主动来找我,说怀疑你跟初中一个同学的死亡有关,让我把你的行踪报给他。开始我不同意,但……”

“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监视我吗?”

“不是,我们在一起以后他才找到我。”

“但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我现在很混乱……”

“好,那我来说。你跟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喜欢我。你喜欢我妈胜过喜欢我。你是个变态,和我妈一样,都是变态。你喜欢一个大很多岁的女人还不算,还要接近她的女儿。很好玩很过瘾是不是?当有人说我教唆杀人,你害怕了,你相信了,所以你帮齐旭监视我。对不起,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妈死的时候,你会想到我是不是‘故意’的,原来你信了齐旭那套鬼话。你真的以为我是个杀人犯吗?侦探小说看多了吧!”

听筒另一边的沉默仿佛有回声,在我耳边久久萦绕。我抑制不住地发泄,想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你送给我情侣表的那天,根本不是来找我的!你以为我去上英语班,你才来找她的!但你骗我,你骗我。”

不知过了多久,恐惧缓缓向我涌来。声音从听筒里缓缓传来:“你终于承认你早就知道了。”

我马上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扔在床上。

第十二场

两天后我在一个潮湿的黄昏接到齐旭的电话,他说他回来了,马上要见我。

我刚下班,站在公司楼下。没等他说完,我就挂断电话。接着收到他的微信:“别回家,到海边来找我。”

海边的风大到令人站不住脚,涨潮了,海水的面积扩了一圈。水里没有人,但有一只漂浮的蓝色救生圈,也许是哪个被父母打骂回家的孩子扔下的。救生圈离我们时近时远,缓缓移动到脚下,像完成了一场艰难的征程。

齐旭踩进浅水区,捡起它说:“有救生圈就不会淹死了。”

他低下头,专心整理皱巴巴的救生圈。他把气都压出来,然后叠成一个小块,装进外套的口袋里。

“他们都告诉我了。”许久他回到岸上,望着海面上的风筝说。

“谁?”

“周婧阳和李睿涵说你已经知道了。”

“对。”

“我知道郑晓娟因为你而死,可我向班主任报告,她说没有证据,还不许我跟任何人说。”

“所以你就耿耿于怀?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姐姐。我爸爸进城前和郑晓娟的妈妈是夫妻,他进城后跟我妈相爱了,要和郑晓娟的妈妈离婚。当时她已经怀孕了,却也答应了。后来她改嫁,郑晓娟随新爸爸姓。有一天她妈妈找过来,希望我爸帮忙让她来城市里上学,她就来了。谁都不待见她。你看,她明明有爸有妈,却孤苦无依。”

我一言不发。

“一开始我很怕同学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但渐渐地,我发现她很善良,又胆小,从来不给我造成任何麻烦。班里同学都欺负她,她从来不找我这个班长弟弟告状。我开始同情她,关心她,有意无意地真把她当姐姐,但我做不到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掉进湖里那次,她明明离我很远,却一眼就看见了,冲过去救了我。当时我想,我干脆和她一起回班级里,公开我们是姐弟。她却说,这样大家也会来欺负我,因为我有一个……肮脏的,贫穷的姐姐。从那以后我下了好多决心:等到我拿奖学金就给她买好衣服,等到放假就拉着她去我家吃饭,等到毕业聚餐我就向所有人宣布,等到我大学了就和她一起去新城市……然后她就死了。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你误会我了。我在班里也没有欺负她。”我机械地说。

“我一直在找证据,找不到。你把一切都表现得太好了,成绩好,为人友好,在老师面前听话,家庭幸福,没有害死郑晓娟的动机。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本性是邪恶的,你以害死郑晓娟为乐。我想现在再追问你的动机是什么,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你就不会承认,对吧?”

“因此你找周婧阳跟踪我?”

“我猜你还会再害人,因为人的本性不会改变。所以我找到她,没想到她跟我有同感,答应帮我。尹宋,你真的太棒了,你的演技天衣无缝,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李睿涵呢?”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你的男朋友,当我看到他和你母亲单独出去,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所以私下联系了他。他不相信我的话,可是答应帮我监视你。也许是太喜欢你妈妈了……”

“可笑。齐旭你怎么不去当编剧。”

“我和李睿涵都认为,你早就知道他和你母亲的关系。我更加怀疑,你所营造的幸福家庭都是假象。于是我到处打听,发现你可以拿最佳女主角了。你母亲在房地产公司工作时曾与老板有染——就是李睿涵的父亲——时隔多年又与李睿涵交往。你爸除了吵架和冷战,什么也不做,不离婚,也管不了她,后来他也出轨。你的家庭一点也不幸福。我想你营造这样一种假象,一定有原因,但我暂时想不明白。一直到大学,我还在挣扎,通过你周围的人观察你。但你好像金盆洗手了,表现得越来越无辜。要不是你来了晷州,我可能永远不会主动接近你。巧的是你在培训班发现了我。我,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要找到证据……”

“齐旭,你是个疯子。”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有臆想症。我很关心郑晓娟,我没有说过让她去死的话。我知道你在套我的话,你在录音。你是个神经病。”

我起身离开了他。

“说到录音。”他叫住我,拿出手机,从中发出的声音令我汗毛倒竖。

是我与王优在麦当劳的对话。

“……我小时候,总是学不会游泳。后来我们几个同学偷偷去海边,学会了以后再告诉爸妈,他们佩服得不得了。”

“这儿没有海。”

“不一定非去海边,晷州有水库。”

“可以去游泳馆吗?”

“你有钱请教练吗?”

“我妈妈有钱。”

“你家长花钱让你去学,还算什么惊喜,一旦学不会,你爸会更生气。就要自己偷偷去水库里学,学会了再告诉家长。”

“可我不能自己出去玩。”

“你可以……算了,你还是小孩子,我不能教坏你。方法很简单,算了……”

“我不是小孩,你告诉我。”

“这是一个秘密,你发誓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

“告诉你爸妈学校有踏青活动,集体坐大巴。等你家司机走了以后,你再偷偷坐公交车去水库那里。简单吧?”

“我懂了。”

“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说是我教给你的。一旦别人知道了,尤其你爸妈,他们会觉得你听了别人的话,你爸爸反而更看不起你。”

“我知道了。”

齐旭关掉手机,默不作声。

我如鲠在喉。大约过了一分钟,我转过去,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段录音已经交给公安局了。

“警察应该正往你家去。”

恐惧像枝蔓一样爬遍我的全身,紧缩,让我喘不过气。

“一段偷录的录音能说明什么?你不要瞎说!是他自己意外溺的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害死了两个儿童!”

我的确没想到这一点:王优不会单独去游泳的。那个小女孩太可惜了。

“跟我没有关系。我很喜欢王格川,我不会杀他儿子。”

两辆警车沿着海岸从远处驶来。

“你根本不爱王格川。你只是在塑造一种人畜无害的形象,一旦东窗事发了,你就能有狡辩的理由。”齐旭眯着眼,锐利的目光在我身后扫视。

我打了他一巴掌。半晌,他摸了摸脸说:“被我说中了?”

“你知不知道王格川对我做了什么?他逼我当情人,逼我去陪客户过夜,还有他老婆,还有龚心怡。他们都利用我,给我下套。我才是受害者。”

“是你自己的问题,”他闭上眼睛摇摇头,“你可以不和王格川在一起,是你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你塑造的形象全是假的,如果我早点察觉,郑晓娟就不用死。”

“我拒绝过他!可他不给我工作,还逼我辞职。”

“你害死王优是为了工作吗?”他步步逼近,“你是为了报复!是你内心的邪恶让你做出这个选择。”

“真可笑。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你懂我在职场上要遭受什么吗?”

他似乎马上要伸手掐我的脖子,但随即克制住了。他深深地呼了口气。

“你不要本末倒置。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我杀人?那你呢?”

他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在撒谎,”我说,“你一直在撒谎。你说你在寻找证据,那是假的。你在制造证据。你好几次都在诱导我。在洞岛,是你暗示我不会游泳可能会溺死。那段录音,你明明录下来了,听见了。你怎么不制止王优呢?杀人的是你,是我被你利用了。小莞呢?她可以作证。”

“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当时并不知情,录音只是凑巧。”他突然小声起来。

警车在沙滩口停下,两名警察向我奔来。

“你撒谎!是你跟踪我和王优,是你特意录下来的!你巴不得王优死,这样就可以坐实我做的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面部微微抽动,似笑非笑地后退了两步。

我开始没命奔跑,慌不择路,越过海岸向海里冲。

“你撒谎……你和周婧阳是一起的,她也一直在害我……她让我答应王格川……你是个变态,李睿涵也是变态,周婧阳也是变态……”我回头看,齐旭一瘸一拐跟过来,他的声音在我身后飘渺不定,好似从天边传来,带着回响。他说,你不能把责任都推在别人身上。

我无意自杀,因此在微凉的海水浸至大腿时,我的身体和思绪自动静止下来。几乎是同时,两双手抓紧我的胳膊,将我拖回了岸边。

我的腿不听使唤,哆哆嗦嗦任凭警察将我带上车。

第十三场

我要交代些什么?

我在审讯室坐了许久,门终于开了,进来两个警察,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他们坐下,打开电脑和文件夹。

中年警察问我诸如姓名年龄这些基本问题,我一一答了。又问有没有要供述的犯罪事实,我摇了摇头。

“说话。”

“没有。我能打电话吗?”

“不能。”

然后他问我九月四日那天的活动,我说不记得了。想必他早料到我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我以为接下来他会问我录音的事情,或者跟王格川的关系。我决定按照事情呈现出的表象那样回答,我会告诉他我那么爱王格川,不会伤害他儿子。我会说那段录音是剪辑过的,明明是王优向我寻求帮助,即使我的回答造成他死亡,也是我无意的。

但警察的问题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迫使我回忆起几年前的时光,那时我还跟李睿涵在一起。他问出了跟李睿涵几乎一样的问题。

他问我父母去世的那天中午,液化气是谁开的。

“我妈。”

“林惠文女士从2005年2月份开始遵医嘱服用阿普唑仑片,医生在2006年1月停止开处方。但是在2006年2月至5月,有人拿伪造的处方分别去不同药房购买阿普唑仑片,这个人是不是你?”

“是我。但处方是医生开的。”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伪造了处方?”

“没有。”

警察打开一个文件袋,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立到我眼前。我的恐慌开始发作,在脑中快速理清现实。这张七八年前的处方单为什么会在警察手里?接着我想明白了:那场火灾后房屋修缮好,我搬回去的那几天,是李睿涵在家里东翻西找。一定是他把处方单给了齐旭,齐旭又交给了警察。

“你仔细看看,不是你伪造的吗?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医生,她证实这个处方单是伪造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妈伪造的。”

“在此之前一直是林惠文去拿药,为什么伪造处方单后改为你去拿了?”

“不知道,早忘了。”

“有邻居称林惠文和尹海死亡前一个月左右,也就是2006年5月,林惠文曾突发呕吐、失禁、休克症状,经抢救恢复意识。我们询问了当年急诊室的医生,她说血液数据显示林惠文服用了大量阿普唑仑。但这次急救并没有就诊记录。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可能是我妈误服。”

“林惠文经常做饭吗?”

“经常。”

“那为什么她会犯一边炖汤一边吃安眠药睡觉这种错误?”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定要翻出我几年前的伤心事吗?”

“几年前,所有人都认为林惠文和尹海的死是意外,没对细节进行调查。但是现在我怀疑有隐情,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有证据就说,没证据就别乱指控。”

“你知道你的母亲林惠文和你当时的男朋友李睿涵有不正当关系,起了杀害她的念头。在林惠文停止服用阿普唑仑后,你伪造处方单获取大量药物,并用某种方式让她服下,但由于她有一年的药物史,体内产生抗性,因此未致死。她知道是你下的药,为了保护你,她才托关系将就诊记录删除。2006年5月19日,你在饭菜里下了安定片,让你父母熟睡后,打开了液化气。或许你本想制造煤气中毒的意外,结果起了大火。我询问过李睿涵,他说你一直不承认很早就知道他和林惠文的关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帮你回答吧。你思考得很周全,知道要装作没有杀人动机。”

我又听见心脏敲打着胸腔产生的响亮的回声。有好一阵,我以为他在我身体里安了一个扩音喇叭,我所有器官和血管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有一瞬间我出现了幻觉,以为我正在使用测谎仪,但我低下头,没有看到任何机器和电线。我这才稍稍放心。我问他有证据么。他说没有。这算污蔑么。他没有回答。

有指甲在门上拼命地划。“咚咚”撞击的声音。年轻警察走过去,一开门,王夫人凄厉的声音就刺了进来。门一关上,声音就消失了。

“对我刚才说的,你有要补充的吗?”

“我对你编造的故事没有兴趣。”

“那就谈谈王优吧。”

“你觉不觉得,根本没有完全无辜的人?”我突然反问道。

他瞪起眼。

“每个人都有私心,都在伤害别人,然后假装自己是无辜的。即使意识到伤害了别人,想方设法补偿,也会用自己的一套理论来开脱。这是极度的自恋,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自恋。比如强迫和女性发生关系,用钱来补偿对方,但心里认为只要接受了钱,女性就算是自愿的。在你刚刚的故事里,母亲原谅了女儿,自认为是补偿,实则是被自己虚假的宽容所感动。还有的人,自诩是正义使者,实际为了惩罚别人不惜亲自诱导他人犯罪。你呢,破案是为了正义么?我看是为了升职加薪吧。如果你刚刚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当年负责调查的警察就玩忽职守了,他更不是无辜的。如果你想给我定罪,只有这段偷录的录音,和一张七八年前的处方单是不够的,你还要制造伪证呢。一环扣一环,谁都不是无辜的。”

他笑了起来,说:“你杀人是为了报复这些假装无辜的、有私心的人?”

“我没有杀人,信不信由你。”

“那你为什么去找王优,给他玩具,请他吃饭?”

“我说过了,因为我很喜欢他。我喜欢王格川,我想他离婚娶我,那我自然要与王优搞好关系。”

“你现在说的一切都在增加你的刑事责任。”

“那我先问你,刚刚你编的那些故事,符合程序吗?录音了吗?做了笔录吗?你不是在诱导我说出不符合事实的口供吗?”

他的笑容顿时收敛,青筋在太阳穴上暴露。他猛地起身,呼出一口气。我把目光转向青年警察,等待他下一轮审问。

他亲切许多,问我渴不渴、饿不饿。我拒绝了,心中盘算该怎么对付他。但他没有再问我问题,只是让我阅读笔录,然后签上字。我仔细看了,问他怎么不把我刚刚说的话全写上。他没有回答,抽走纸笔,离开了。

门关上,我独自瘫在座位上,眼泪开始无止尽地往地上淌。如果不出意外,那些证据是远不足给我定罪的。

我感到一种恶狠狠的痛苦。

尾声

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正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内陆城市养伤。恕我不能告诉你这个城市的真实名字和位置,因为我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的左腿于上周刚完成第六次手术,医生费力保住了我的小腿。同时我还失去了左肾。

我是在出公安局后的第十天遭到袭击的。一辆车飞速向我撞来。我从空中摔到地上后,一把刀刺进了我的左肾。多亏姑妈及时赶来,把我从鬼门关那头拉了回来。本打算去美国疗伤,但由于限制出境,我被姑妈转移到南方,这里有还不错的医院和疗养院。

从那之后姑妈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来看过我。尽管她担负起我的全部费用,还为我请了一个看护。

奶奶心脏病发去世了,我从此失去了与过往所有的联系。周婧阳和齐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中一样,无踪无影。我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群,麻木冷漠,百无聊赖。

有件事希望你们能帮我注意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请帮我调查我的看护。因为前几天我在假寐时,听见她对着电话叫了一声“王董”。我赶紧联系了姑妈,但她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现在我时常出现幻觉。那场车祸在我脑子里留下大量瘀血和积水,血管壁上的斑块逐渐增多,导致我总是头疼和突发性昏厥。

幻觉又来了。我的看护拿了一个针管进来,往我的吊针里注射什么东西。我想问她在干什么,但眼睛睁不开,头痛欲裂。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因为谎撒得太多,我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圆。

我先睡了。

微信小程序【人间·阅读】火热上线

把你喜欢的专栏加入书架吧

作者:阿车

装冷酷作者;一个人是由千层皮组成的葱头,由无数线条组成的织物。

责编:卡罗琳

更多内容请关注公众号:onstage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