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国师”陈平曾引了美国知名外交官乔治·F·凯南的一句名言：“Do what American do, do not do what American say! （照着美国人做的做,别照着美国人说的做）”此话深刻批判了美国文明基因中“表里不一”的本质，如果从历史的角度看，其“表里不一”的滥觞可能得算到美国开国元勋杰斐逊头上。【表里不一是否是文明社会的普遍现象，有待商榷。】

20世纪美国媒体曾票选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结果杰斐逊排名第三，但英国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曾言：“就学识全面、天赋才华、领悟能力和成就造诣而言，从未有过哪个美国人可以跟他相媲美，几代受过教育的美国人都把他看得比华盛顿和林肯更高”，杰斐逊在美国历史上长期以来是一个翩翩君子、民主卫士、知识分子型总统的形象出现，他的人生高光时刻是起草了著名的“造反檄文”：美国《独立宣言》，并写下了美国历史上分量最重的六个字：“人人生而平等” 。

然而，随着更多史料被发掘、证实，美国主流社会对杰斐逊的评价直转而下，在美国畅销的《杰斐逊传记》的简介中如此评价杰斐逊：

很多美国人认为杰斐逊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作为一名政客他过分天真、心口不一、玩弄权术。
他倡导平等自由，却纵容奴隶制，终其一生都是个无度的奴隶主；把联邦党人的建设性举措污为君主制复辟，并在担任总统后大举清算联邦党人。
这就是人们眼中的杰斐逊，一半是圣人、一半是野兽。

今天，我们就来了解这位“圣人”与“野兽”共存的美国开国元勋，从而了解美国民主制的深层基因。

1998年11月5日，顶级学术期刊《自然》杂志公布了杰斐逊的Y染色体和萨莉几个后裔的Y染色体之间的对比结果，显示出阳性，证明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杰斐逊曾经强奸一名年仅14岁的少女黑奴，并生下了至少6个私生子。

这桩世纪大案实际上绵延了将近200年的岁月。早在1800年杰斐逊首次当选美国总统后，里士满的《记录者报》就曾爆料杰斐逊曾和一个叫萨莉的女黑奴通奸，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杰弗逊是奴隶最后一个儿子的父亲》 英国《自然》杂志 1998年11月5日

爆料人卡伦德本是杰斐逊手底下一个“打手”，专门行抹黑对手之事，后来杰斐逊没有将他想要的官职“分赃”给他，卡伦德因此恼羞成怒，才爆料杰斐逊的丑闻。本来卡伦德觉得这是一桩惊天丑事、巨大绯闻，能够彻底搞黄杰斐逊的名声，甚至能把他搞下台。但问题在于，这桩绯闻爆料以后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更没有影响杰斐逊的政治生涯。1802年杰斐逊赢得中期选举，1804年杰斐逊连选连任。

现代人自然很难理解为何杰斐逊的这桩绯闻没有“登上热搜”，实际上这是今古人观念的不同。当时的主体选民白人精英男性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大的“丑事”，性侵女黑奴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情，换句时髦的、没有道理的话说：“这只是犯了每个白人男性都会犯的错误罢了！”但如果出轨的、性侵的是白人女性就不一样了，美国“金融之父”、杰斐逊的竞选对手汉密尔顿就被爆料出轨了一个白人女性，瞬间“冲上热搜”，让他打消了竞选的念头。这一对比明显看出美国当时种族歧视之深：简而言之，你搞大女黑奴的肚子，你完全不用冒道德的风险，而你搞大白人女性的肚子，那可就要你喝一壶了！

可按照现代人的观念来看，杰斐逊此行简直是要用禽兽之举来形容，连如今的美国主流社会都难以接受。

1784年，托马斯·杰斐逊被任命为美国驻法大使，他从家里带来了“一个孩子”，她有着“披肩长发”，相貌上“绝对好看”。这个14岁的女黑奴便是萨莉·海明斯（Sally Hemings）。按照血缘关系来说，杰斐逊得叫萨莉一声妹妹，关系是这样的：萨莉是杰斐逊妻子同父异母的妹妹，这后面又有一桩可耻的性侵案——杰斐逊的岳父强奸了萨莉的妈妈，生下一个奴隶供女婿淫乐。

由于有欧洲人血统，萨莉的模样长在了老白男杰斐逊的审美点上，后人的复原画可以证明这一点。1784年，14岁的萨莉被带到了位于巴黎的杰斐逊住所，彼时杰斐逊年逾44，性侵案就在此发生了。“一树梨花压海棠”，在权威的威吓下，我们很难断定萨莉是否真的认为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还是她从未思考过超脱自己身份的命题。

按照当时的法律来说，萨莉是有可能摆脱杰斐逊控制的。因为在法国，奴隶制是违法的，但是萨莉最终同意跟杰斐逊回到美国继续当奴隶，根据萨莉的儿子的描述，萨莉选择回美国的一个条件是：终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们可以不再当奴隶。

细节已逝，我们无法再捕捉这个44岁的老头对14岁少女是否许下这样的诺言，但历史唯一能肯定的事情是：萨莉为杰斐逊生下了至少6个私生子，最小的那个孩子被怀疑是杰斐逊的叔叔或者其他男性亲属的（萨莉的一个儿子言之凿凿的称，杰斐逊是他们所有孩子的父亲）。

1873年 刊登于《派克县共和报》的报道

这桩性侵案简直是完完全全震碎现代人的三观，恋童、强奸妹妹、跨种族婚姻，这三个加在一起连当时的美国人都不是特别能接受。1873年，《派克县共和报》刊登了对萨莉倒数第二个孩子的采访，称杰斐逊是他们所有兄弟姐妹的亲生父亲。舆论顿时哗然，时人甚至羞辱他，坚称这是对国父的污蔑诽谤，并对这家报纸进行了攻击。

当时就有美国人接受不了，更何况当今了。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学界在21世纪之交掀起了一阵研究的新热潮，科学家们试图通过DNA鉴定，来考察这种不平等的跨种族婚姻的普遍情况，结果显而易见：跨种族的通婚关系不被官方记录，甚至被官方所否定，但却极为广泛的存在着。后来，这种用DNA技术解决历史悬案的方法也引进了国内，证明了光绪皇帝是被砒霜毒死的。

杰斐逊的虚伪之处不在于他对这桩跨种族事实婚姻的隐瞒，而在于他一生都在倡导人人平等、反对奴隶制，杰斐逊是美国当年比较激进的“废奴斗士”，在多个公开的场合中为黑人的权利发声，但他终其一生都是一个无度的奴隶主，他拥有600多名黑奴和巨大的庄园，他至死也没有给这些黑人自由，包括为他生下至少六个孩子的萨莉。

如此知行相悖，着实令人大跌眼镜，因此这也能理解了为何美国人自己都说开国元勋杰斐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事实上从思想上来说，杰斐逊很难说得上是一个纯粹的种族主义者，当代人对他的种族观念的评价是混沌的、争讼不断的。

杰斐逊故居

杰斐逊认为印第安人“在体力和脑力上与白人相等”，是可以与白人混合的种族。而对于黑人，他认为“黑人”存在着诸多固有的“劣根性”，这些劣根性是与生俱来且无法改变的，比如他认为黑人“身上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难闻的气味”; “他们生命中多的是感觉，少的是思考”; “黑人的推理能力大都不尽如人意……而在想象能力上，黑人是愚钝的、幼稚的、反常的”，黑人的“低劣并不单纯是他们的生活状况造成的……而是天性”。

这些论述完全陷入了本质主义的窠臼，尽管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这种观点并不稀奇，特别是在启蒙运动时期，像伏尔泰、洛克这类的“大师”，都自傲的认为白人是“人类等级阶梯的最高层”，当时甚至有“科学家”假以科学的名号，得出黑人种族应当被认为是劣等的结论，还认为“黑人种族处于大猿猴向人类过度的中间阶段”，暗示黑人还没有进化完善。

但杰斐逊的进步之处在于，他认为黑人的道德有可以提高的空间，这就有点现代性的意味了，因为现代社会学、哲学理论的基本观点是：所有的文化都是后天构建的，并非是与生俱来的。在当时的美国，黑奴偷盗主人家里的财产屡见不鲜，一般白人奴隶主都认为黑奴具有道德上的劣根性，而杰斐逊认为这应当归结于他们的奴隶身份，事实上人人都有从良向善的能力。

甚至在一些情况下，杰斐逊会试图考察黑人和白人的差异有多大程度是环境所导致的，所以有的学者认为杰斐逊的种族思想应当归类为“种族改善论”，因此一般人都会给杰斐逊的种族思想下一个“相对进步”的结论。

杰斐逊所幻想的未来，是“白人与黑人各自生活、各得其所”的世界，他认为奴隶制带给白人和黑人都有压迫，他希望有计划地将黑人迁出，白人和黑人互不干扰，甚至他认为黑、白混血是对黑人的不公平，是违背“自然界已经做出的真正区分”的。这种幼稚的理想主义的方案，自然没有实行的可能性，终其一生他都是嘴上说说，他自己甚至都强奸了一个黑白混血的少女，生下了六七个黑白混血的子嗣，这种说法还为后来的种族隔离政策辩护，让杰斐逊又多了一桩罪证。

2020年6月14日，在“警察跪杀黑人弗洛伊德”事件的群众浪潮中，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杰斐逊高中大门前矗立着百多年的杰斐逊雕像，被愤怒的人群推倒，雕像底座用红色油漆涂上了奴隶主的字样。美国人普遍认为，杰斐逊在萌发种族主义的美国历史早期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他的言行代表了那一个时代的荒诞，唤醒了白人人性中的种族主义。即便是杰斐逊的后裔，他们也支持这样的说法。

很难说杰斐逊是个十恶不赦的奴隶主，他一生并未有过确凿的虐待奴隶的记录（没有完成生产目标将被贬斥，这是否是虐待？还是一种家庭法律？有待商榷），他的整个奴隶制庄园相对而言是“和谐”的，他的言论也是温和的激进派。但人们要知道，对于一个人、一个群体杀伤力最大的反倒不是那些极端主义者，而是那些看似温和的批评，他们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如汉密尔顿说的“杰斐逊先生……在世人眼里是温和、谦逊、与世无争的哲学家……”因而他的观点被许多人接受，这些一些白人老爷就可以嘴上说着和杰斐逊一样看似温和的话，实际上干的事情一个赛一个龌龊。

杰斐逊是一个被美国人快要丢掉的符号，却被中国的公知反复捡起，这是一个吊诡的现实。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他们认为杰斐逊的居功不自傲实属难得。晚年的杰斐逊曾经自撰过墓志铭，将他自认为人生中最傲人的成就写上，分别是：起草美国《独立宣言》，执笔并制定《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规》，创办弗吉尼亚大学。这三件事情几乎完全忽略了他八年总统的任期，并且开疆拓土，用每英亩3美分开拓了路易斯安那地区，使当时的美国领土增加了一倍多。

中国的一些人对杰斐逊学者和总统的双重身份如痴如醉，说“一边批评权力，一边行使权力，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同时构成他的人生两极。”但中国的公知往往会忽略杰斐逊的伪君子的一面，他在竞选中公开辱骂竞争对手“雌雄同体”，并通过雇佣地痞流氓来造谣对手的花边新闻（上文提到，卡伦德就是他的打手之一，因为杰斐逊没有给他合适的官位，他愤怒的将杰斐逊的花边新闻公之于众）、他一边鼓吹废除奴隶制、一边强奸黑人女幼童。

伪君子一词，似乎是专门为杰斐逊所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