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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的她08:老公悄悄给我买了保险,保额三千万

前言

大家过年好呀。《高贵》系列已全部完稿,近日将连续更新,各位可以安心入坑了。

前文讲到林太太借私洽的名头,狠狠戏弄了一番宋诺。宋诺还没发作,倒是夏竹言心疼上了。这边宋诺转头给唐晋汉打电话寻求安慰,那边夏竹言已独自接下应对林太太的工作。

可这林家的宴席,不是一般人能吃进嘴的。这不两三句话的功夫,夏竹言就落入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里……

第一场

兴许是蛋糕太腻了。宋诺到了晚上睡不着,留着一只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邻里的日常全在她耳边乱窜。楼下是一对老夫妻,年纪很大,脾气也不小,八点之后再闹出大动静,老头就要上来敲门。楼上是一家三口,农奴一样的父母,沙皇一样的儿子,一口气长出两个人的体重,二十多岁了还是待业在家。他每每在上面走动,宋诺就觉得生活在原始雨林,有象群在迁移,地动山摇。

原先这种家常气息对她是新鲜的,像是路边盛开的野花野草,可一旦习惯了,就只剩苍蝇绕着狗尾巴草打转。

楼上好不容易消停了,宋诺迷迷糊糊睡去,不多时,又有蚊子在她耳边叫。她怒极起身,拿杀虫剂喷了整间房间。折腾了一阵,也彻底睡不着了,她索性换了衣服出去。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在楼下抽了一支烟,给唐晋汉打了个电话。他到第二通电话才接,“……你最好有点事找我。”

宋诺道:“没事,就是嫉妒你能睡这么香。”

”看来你是真的恨我了。”他在那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所以你是为什么失眠了?”

“我今天遇到以前得罪过的人,被折腾了一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意识到她这么有恃无恐,是觉得我不会再翻身了。我在别人心里就是个靠男人的货色,先是靠我爸,再靠你,然后是周木一。男人没了,我也就完了。”

“尊严受挫了?怎么说呢。你的尊严是来自你自己还是你的家庭?”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这两者其实不用分得太清,可你现在不得不分清了,你的家庭已经变成拖累你的东西。但你又不像夏竹言,靠自己就能有尊严的人,是需要很多爱和肯定的。你也没有。”

“先别数落我,说说你自己。我没有的东西你也没有。”

“我的尊严取决于我半夜三更被你吵醒还不发火的好脾气。我真是太好心了,又挨你的打,又被你吵醒。”

“那好心人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和我复合怎么样?现在的日子你是过不了多久的。走老路没什么可耻的。陈王败寇,一个女人能让同一个男人上好几次当。对不少女人来说,也是英雄。”

“你还真是上赶着当冤大头。”

“因为我还爱你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很静的一个夜,大半个城市都睡下了,留出了做梦的余裕。

宋诺笑道:“看来是我不好,大半夜叫醒你,你就开始说梦话了。晚安,不打扰你了,再去睡吧。”

“等等,我再说一句。就算我们刚吵过架,你深夜想倾诉,第一个想到的人却还是我。我也只能在晚上接你的电话。”这次倒是他先挂断的。

宋诺在楼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望见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绕圈。兜兜转转的,怎么就飞不出去。

宋诺一夜无眠,索性五点出门,叫车去了过去喜欢的一家面包店,等着第一炉面包烤出来带走。她原本还想要咖啡,但是店里还没来得及煮。她干脆买了个电动咖啡机回去,又顺便加了一包豆。

夏竹言醒的时候,咖啡已经煮好了,面包也还是热的。她望着餐厅里新添置的咖啡机,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只是拿了面包,低头道谢。

林太太说到做到,没几天就又把夏竹言叫去。她虽说去得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摆定服务人员的心态,就是端茶倒水也认了。没想到宋诺不在,林太太倒变得专业不少,问了些艺术品保养和运送上的问题。

夏竹言一一答了,“古字画的话要看情况。有少数是在藏家手上就保养得很好,给我们之后,我们就只负责维持原状。但多数情况下,画的纸张或者绢本都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一般在征得客户同意后,我们都会进行修复,修复的工作一般是联系博物馆做的,因为很多画需要补和全。补就是把画芯上的缺口或者绢本虫蛀的地方补好,这是需要同年代材料的。拍卖行一般没有这种库存。全就是在墨色黯淡的地方补笔,那我们更是不能做了,否则可能会让原画的气韵受损。所以只能由博物馆的专业人士负责。”

林太太道:“那你们一般选哪些博物馆啊?都和我说一下,最好给个联系方式。”

“不同年代的画作,不同的画家,都是联系不同的博物馆。有时候甚至是需要一对一联系专家,进行修补。您手边要是有需要修补的画,我可以代为联系。”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林太太打量着夏竹言,颇玩味地笑了,“我看你倒是挺专业的,是学艺术专业的吗?”

夏竹言如实道:“并不是,只是意外入行。”

“那你这些知识都是哪里学来的?”

“我爸爸以前做字画生意的,也会裱画修画,所以我略懂一点。”

“哦,那你就是家学渊源了。不错,学校里学出来的多半都是书呆子。还是你这种人实用。你窝在拍卖行这种地方可惜了。我听说拍卖行就算是专家级别,每年也不过是二三十万。现在找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艺术品经纪人至少也要五六十万。”

夏竹言含糊笑笑,道:“是嘛,我也不太了解行情。”

这一次分别时,林太太倒是慷慨了不少,送了一套香水礼盒。夏竹言还特意看了保质期,不是临期商品,网上一搜价格,也将近五千。从林家出来,时间尚早,夏竹言便又回拍卖行想处理些工作,不料在走廊迎面撞上姜若。

姜若看到礼盒挑眉冷笑道:“客户送的啊?你也不用特意带回来炫耀吧。”

夏竹言懒得解释,道:“宋诺呢?我怎么没看见她人?”

“现在是午休时间,大概去吃饭。她就算是你的助理,现在也不用急着让她工作吧。”

夏竹言受不了她的阴阳怪气,转身便走了。她又问了几个人,全不知宋诺去向,只是依稀见到她接了个电话就往外走了。

第二场

宋诺接到个陌生电话,原本以为是商尚年。她胆战心惊地走出去接了,结果是虚惊一场,一听声音是个熟人,是保险公司的那个调查员,“宋小姐是吧,您好,我知道您肯定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没事,我再介绍一下,我叫甄大友。我永远是客户最好的朋友。”

宋诺有气无力笑了,“什么事?周木一的事调查出结果了?”

“您丈夫的案子,我们正在与警方合作调查,现在已经有很大的进展,请不要担心。这次打给您,主要是在调查中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有义务通知您。您知不知道,您丈夫在其他公司也给您投了人身保险?“

“知道啊,他说是公司要求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他的公司应该没有这么多要求。您的保额总计已经到了三千万。”

“怎么会这么高?我签字的只有两百多万吧。”

“这就是不选择我们公司服务的坏处了。一些不上档次的保险公司在手续审核上很不正规,只有投保的时候需要当事人签字并到场,之后的提高保额,或者购买同类型产品,只需要手机确认加身份证就够了。”

“你在暗示什么?”

“之前经得您的同意,我们带走了您家中的一部分药物。因为我们怀疑过量服用带有安眠成分的感冒药,造成的疲劳驾驶,可能也是车祸的一个原因。不过这个猜测已经被排除了。我们只是发现您丈夫购买了大量的头孢曲松钠。”

“听说您之前有哮喘病?”

“早就已经痊愈了。”

“那您对抗生素过敏吗?”

“我不知道,我吃头孢有的时候会皮肤发痒,算不算?”

“这就属于一种不良反应,过量服用头孢曲松钠对您可能是致命,不但会造成哮喘复发,还有可能导致心脏骤停。这是一种意外死亡,您的丈夫应该能获得保险补偿。”

宋诺无话可说,联系周木一先前的种种行径,倒也不意外。甄大友继续道:“如果您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不放心,欢迎您继续选择我们公司的服务。不打扰了,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你觉得我还能愉快的起来吗?”

“丈夫为了保险谋害妻子的事件今年已经有四十多起了,其中妻子能幸存的只有十二起。所以宋小姐,不要太难过,您的运气已经很好了,您丈夫死在前面。”

宋诺无言,径直就往外走了。外面的太阳还很烫,无遮无拦地把她一晒,人反倒清醒了。她回忆起一个小细节。周木一是半年前买的药,按他欠的赌债推算,那段时间他已经是捉襟见肘了,所以才急着要用她的命换钱。可是到他死前的那个月,他又忽然把药藏了起来,手头也有了些闲钱充场面。他看着并不像是良心发现,倒应该是另有发财的途径,所以才不必冒大风险毒死妻子来换钱。

她又想起那条短信上周木一的话,他应该准备拿了钱就和情人私奔。可他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绝不是正规的路子,说不定就是他的催命符。

这是纯粹理性的考虑,至于感性上的伤痛倒不是很明显。她和周木一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她履行的是妻子的责任,而非爱人的义务,可类比为看中公司福利而不跳槽的员工。就算员工知晓老板为了钱谋害自己,唤起的也不过是心灵上的震撼,不至于悲痛欲绝。

鬼使神差,她竟想起来唐晋汉。他们没有结婚,或许永远不会结婚。旧情如逝水难挽回,可想起他时,依旧带来刺痛。如果做出这种事的是他,几乎能让她轻易丧失相信一切人的勇气。他们为什么会分开?因为他们这类人本就是一缕孤魂,害怕太有生命力的东西。既轻蔑爱的救赎,又想逃避爱的灼烧。

宋诺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心烦意乱间只顺着人潮走,鬼使神差来到了商场门口。这里才是她熟悉的天地。冷气开得骇人,有种不近人情的清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闻得人软绵绵的。

她坦坦荡荡进了GUCCI的门店。这像是她常买的牌子,导购都认识她了,很自然地用托盘送上点心和矿泉水。她假装挑挑选选看了一阵,耐不住一阵好话绕耳,就买了条丝巾,花纹太艳丽,好在她最近气色差了不少,正合适,也不算是无用的消费。导购笑着送她出门。她走出几步扭身回望,见导购还站在原地朝她致意。

她的心头忽然松了下来。原本她的双脚是踩着实地的,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如今在空调风里一吹,她又身心轻盈,飘了起来。

再回过神来,她手里已经拎了三四个购物袋,又顺便在进口超市买了菜和零碎点心。她想着大包小包回去上班似乎不好看,就又买了些蛋糕,拿回去给同事分。

宋诺第一个把点心分给夏竹言,她却一把推开,脸沉下来了,近于质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买这么贵的东西。”

宋诺轻笑,道:“又没花你的钱,别紧张啊。”

“你自己的钱不是钱吗?你这几天大手大脚开销,手里还有积蓄吗?”

“卖家具的钱不剩多少了,不过还有唐晋汉以前给我的副卡,实在不行可以刷卡。”

“你花男人的钱?”

“是男人愿意给我花钱。”

“你都已经这样子,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吗?是不是林太太刺激到了你。你还是别受她影响了,你至少要面对现实。一直这样下去,你是没办法好好工作的。有的钱是不能花的。”

“大道理讲完了?”宋诺眯起眼,少见地显出些讥嘲神色来,“别来教训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花的钱。就算是卖儿卖女,杀妻杀子,只要抓在手里的钱,就能花。”

夏竹言恼了,正要分辩几句,宋诺却忽然把眼神往门边斜,原来是姜若过来了,也不知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听进去多少。

宋诺笑道:“你来得正好,刚出来的甜点,拿去给你办公室的同事分吧。”

姜若吃了一口说好,笑着道谢,托了盒子就走,不忘撩下一句,道:“有的人就是嫉妒心强,自己拿了客户的礼物,还看不得别人好。”

姜若走后,宋诺瞥见桌上的香水,意味深长道:“她送给你的?挺好的,看来她很喜欢你。”

夏竹言莫名有些委屈,宋诺觉得一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她,未免把她看得太轻贱。她憋着气,不愿解释,故意挤出一句激将的话来,“我觉得林太太人挺好的。说不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

宋诺反倒笑了,淡淡道:“是嘛,也有可能吧。”

宋诺原本是搭夏竹言的车回去,夏竹言也来了脾气,没管她就走了。宋诺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回的家,自然没给夏竹言做饭。她似乎是消了气,把香水礼盒放在桌上,“你把林太太送你的礼物忘在办公室了。我帮你拿了。”

夏竹言背过身,点了点头,依旧懒得理睬她。宋诺也不勉强,脱了外套就去浴室洗澡。

第三场

夏竹言睡了一觉,倒也释然了,觉得为这点小事怄气不值得。她想着找个机会把话说开,不料力气都在棉花上。宋诺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道:“什么,我们有吵架吗?没有啦,你想多了。”

宋诺照旧还是给她做早饭,她也一样送宋诺上班,轻飘飘的,昨天的事便像是书页一样翻过去了,都没有再提。宋诺只是问道:“林太太是不是今天还要叫你过去?”

夏竹言道:“对,她也挺奇怪的,每天都让我过去问一些事,但每天都只问一点。她是不是太闲了?”

宋诺笑道:“谁知道呢?”看她微笑里倦倦的神情,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但她既然不说,夏竹言也懒得追问。

夏竹言依旧是去林太太家里见她,但这次没坐太久,林太太就让司机送她们出去。说是随便逛逛,目的地确实很明确。东面新征的一块地,粗略算来也近一万平方米,这是林家准备建美术馆的地方。但手眼通天的也并不是林先生,美术馆另外有一位元女士的股份。此人是圈子里的大藏家,但神龙见首不见尾,拍卖只通过电话交易,夏竹言也没见过她的真容。

林太太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到明年三月就竣工了。你想不想以后到这里工作?”

夏竹言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明白她的用意,但只能装傻。她道:“很好的设计,我大概是没有进去工作的福分了。”

“这可不一定。我准备组建一个三十人左右的美术馆团队,我当馆长,我的助理当副馆长。其中应该有二十人的策展和专业的学术团队。我准备让你加入进来。年薪的话肯定会比你现在在拍卖行要好,你还有机会见识比较好的圈子。美术馆虽然是非盈利的,但是等名气打响了,相关的周边产业和商业联系的收入也是很可观的。再说了,你还单身吧。”林太太低头笑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又是这样的职业,见识的都是上流圈子,要是嫁个普通人就太可惜了。我也认识几个单身的艺术家,以后介绍给你也不是不行。”

夏竹言假笑道:“您太客气了,不管是结婚还是跳槽,我都暂时没这个打算。”

林太太唇边的笑意一顿,冷冷捎来一个眼风,“你怎么拒绝得这么快?是不是宋诺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

夏竹言被盯得脊背发凉,像是冬天后脖子里漏进来一丝风。“没有啊,我和她不熟,平时就聊工作的事。”

“没有就最好了,她那个人你还是离得远一点,心机很深的。我和你说一件事,刚开始我认识她时候,也很天真,觉得她不错。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就让我觉得她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是什么事?”

“不知道唐晋汉你认不认识,宋诺以前和他是男女朋友。可是她是第三者插足,唐晋汉那时候是有女朋友的,那个女的还是她的朋友。她撬人墙角不说,后来还排挤得那个女人丢了工作,根本待不下去,只能出国。可是她也就是为了钱才和唐晋汉在一起,就想让唐晋汉帮她还债。等发现唐晋汉没钱了,就立刻换了目标再找个傻一点的嫁了。她现在这样,也就是以前作恶太多的报应。你说是不是?”

夏竹言将信将疑道:“可能是吧。”

离开美术馆,林太太又领着夏竹言去了市区的另一套房子,说是老友聚会,顺带捎上她。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很热闹了,清一色都是女眷,衣香鬓影,热闹非凡。林太太介绍夏竹言是拍卖行的艺术品专家,引得一群太太过来问她艺术投资上的建议。

夏竹言尴尬万分,连说了几次想走,林太太才一脸依依不舍,让她拍张合影再走。她伸手招来一群人,全是生面孔,呼啦啦就把夏竹言夹在中间。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甚至站在夏竹言身边,主动搭上她的肩膀。夏竹言只觉得莫名其妙,照片一拍完,她就匆忙告辞,头也不回地逃了。

当天晚上,那几张合影发在林太太的朋友圈里,配的文字是“老友相聚,艺术熏陶,还认识了一个小美女。”合影里夏竹言站在角落,被镜头畸变拉扯得很奇怪,她又太白,脸像是个泡发的馒头。愈发衬托得中心位的林太太神采奕奕。

宋诺瞥了一眼,笑道:“她只给自己修图,没给你修。你这可是王昭君待遇,说明她嫉妒你。”

夏竹言无可奈何道:“她多大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幼稚归幼稚,你还是别忘了给她点赞。”

“我知道了,这点我还是懂的。对了,林太太今天和我说一些你的事。”

宋诺眼神一转,“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你和以前的朋友闹翻了,为了唐晋汉。”

“算是吧,这件事算是我错。她不只是我以前的朋友,应该说是我过去最好的朋友,高中时候的同学,毕业后也一直有往来。可能因为家境的原因,她一直对我小心翼翼的,我也没顾及到她的想法。闹翻了一次,就回不去了。”

“噢。”

“怎么了,听完以后是不是对我的印象又更坏了一点啊?”不等夏竹言回应,宋诺就笑着,又飘然回了自己房间。

夏竹言被她这反应弄得不上不下,虽不觉得在和她冷战,但也承认和前段时间比,交情淡了不少。宋诺总像是藏了些话不说,与她隔了一层。夏竹言也赌气,既不认为自己有错,更懒得向一位家庭主妇求教人生经验。

第四场

如果不是秦东楼主动发消息来,夏竹言早就忘了有他的微信。他依旧很客气,先是问了夏竹言的脚伤恢复得如何,又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最后才切入正题。原来林先生和冷山画廊也有往来,他也就看到了林太太的朋友圈,尤其关注到了照片里肿得像个泡发馒头的夏竹言。他道:“林太太拍照似乎有些不太讲究啊。”

夏竹言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像你这么讲究的。我也不讲究。”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骂我。”秦东楼看着稳重,小兔子的表情包倒是熟练地发了过来。还不等夏竹言回复,他便道:“明天请你吃个午饭可以吗?”

夏竹言平日是和宋诺结伴着吃饭,最近闹了别扭,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有些尴尬。秦东楼送了个合适的借口上门,夏竹言也就爽快答应了。

夏竹言本以为按秦东楼的做派,必然是商场里的贵价餐厅,没料到见面后他直接领她去了一处小馆子。一个门面里摆着四张塑料桌子,收银的是个中年妇人,身上穿一件红色毛衣,手里还织一件。秦东楼解释道:“我觉得我还是挺了解你的。去太好的馆子,请你吃饭的话,你就觉得欠我一个人情,AA的话,你又会觉得心疼。还是这里比较好,价钱实惠,菜也不错。”

夏竹言笑笑,不声响,默认他说的没错。两人各自点了一道菜,一盆白饭,又凑了一碗鸡汤。等菜上的时候,秦东楼忽然道:“介意我恭维你几句吗?”

夏竹言笑道:“你这话说的有点奇怪。夸我又不是骂我,为什么我会介意?”

“因为你很漂亮,又很有能力。有能力的美女希望别人更在意她的能力而不是脸。但是我真的想夸你很漂亮。”

“你是在和我调情吗?”

“你觉得是吗?那就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都是这么无聊的话,我就先走了。”

正巧鸡汤端上桌了,秦东楼立刻给她盛了一碗,端过去,赔笑道:“我就再说最后一句话。正经的。你在追查喜鹊,一个人未免太累了,让我入伙,怎么样?”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不感兴趣吗?”

秦东楼苦笑道:“有些复杂,简单来说我人际关系没搞好,在冷山画廊待得不太好,准备单干当艺术品经纪人。不过光认识客户还不够,我在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好提一提身价。”

“你也会搞不好人际关系?那我就不要活了。”

“没办法,有时候和客户混得太熟,同事就会嫉妒,觉得我抢了他们的单,好像怎么赚钱都不满足。”

“那你是真的不满足吗?”

秦东楼收敛些笑意,直视夏竹言,正色道:“我永远不会满足的。我觉得你让我入伙,我们合作会愉快的。因为我和你很相似,我们都是只能依靠自己的人。”

“这我不清楚,毕竟我和你没那么熟,你也不想你这么情商高。我只知道这里的菜不错,谢谢你的介绍了。”

“我知道了,你要再考虑一下。没事,等你想清楚了再和我说吧。不过我们就算不是朋友,也是熟人了。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林先生林太太完全靠不住,你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应该说不只是他们,就连宋诺也一样。他们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小心为妙。”

夏竹言点头,望着碗里的鸡汤愣了愣。面上盖着厚厚一层油光,含混地倒映着她的脸,一丝热气也不冒,轻轻一拨,却是滚烫得惊人。许多事,许多人,似乎都是如此。

第五场

距离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宋诺提早到了,但并不露面。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装作遥看风景的样子,隔着窗户不时望向对街。那里才是说好碰头的地方。但她不确定会有什么人来,也不确定会有多少人来。

尽管这是个冒险的行径,但她还是做了些谨慎的安排。一旦情况不对,她就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再跑过一条街,就是地铁站。事到临头了,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或许本就是流着赌徒的血,到底是她父亲的女儿。当年公司破产了,父亲前一夜还把她搂在怀里,柔声细语说没事。到第二天早上,他就卷款逃走了,把她留给一堆愤怒的债主发落。

债主们约她见面,她独身一人就去了,木着脸坐下,听着他们围上来骂她,怒气滔天,又带着威胁。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她抬了抬眼皮,从口袋里掏出把刀来,说,我是真还不上钱,家里房子也卖了,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如果有谁真的接受不了,干脆捅我一刀。我也没别的办法。

她真这么说了,对面反而慌了,似乎是不太好意思把一个端庄小姐逼成泼妇。但泼妇是最占便宜的,她一早就发现了。

宋诺看了眼时间,对面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来。她谨小慎微的一面占了上风,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个陷阱?等她一露面就有辆黑色面包车停下来,下来两个人把她拽上去?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她准备跑了,刚要起身,就收到对面的消息,“别过来了,快走。过去的事是我错了。我也对不起老板。你告诉他。”

宋诺连忙追问,“你老板到底是谁?”

对面只回道:“延陵挂剑。”

又是这四个字。宋诺来不及多想,提着包就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到地铁站,随意坐了一站,就找出租车回去。用钥匙开门时,她恍悟过来,所谓延陵挂剑,重要的不是典故,而是画的场景。既然季子把剑挂在树上,便是重回了徐国。

延陵挂剑,故地重游。商尚年特意留下那画,还提了一行字,便是藏了个口信,意思是东西去老地方找。

想通了这一点,宋诺本想立刻出门,又担心有人已经跟踪着她回来,只得先照常买菜做饭,静观其变。没有任何事发生。一夜过去了,唯一的变故是人事发了条消息来,质问她昨天为什么早退。宋诺懒得理睬,直接删了。

第六场

夏竹言听人事说了宋诺早退的事,原本想数落几句,但见她脸色很差,似乎是病人,便终究没开口。到了拍卖行,宋诺也心神不宁的,处理入库表格时连出了两个错。夏竹言帮她改正了,却也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宋诺道:“一些以前的事,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得癌症了,我昨天去看他了。挺吓人的,我也有点怕。”

夏竹言道:”这种事都看平时,你平时有没有亏待自己的身体。没有的话,你就放宽心。”

“这还真说不准,报应这种事,一半看运气,一半看问心无愧。世界上有很多人乱来得很,一样日子过得不错。也有些人,明明很当心,但还是就没由来倒霉了。”

夏竹言不说话,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父亲。他就是一个无端遭报应的好人。她不想再聊这话题,借着签发票的由头,推门走了出去。

宋诺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门虚掩着,没多久,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就在门口探头探脑。宋诺一愣,问道:“你是谁的孩子啊?怎么到这里来了?”

“要你管啊。我让爸爸开除你。”小男孩怪笑两声,转身朝后一指,梁志飞正快步走来,很熟练地拦腰一抱,把小孩扛走了。宋诺想起来之前听过的一个小道消息,梁志飞离婚了,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儿子的抚养权抢到自己手上。但照顾起来也是焦头烂额的,好几次他上班中途溜走,就是被儿子的老师叫过去了。

到了下午,为了儿子先前惹的事,梁志飞特意请宋诺喝了杯咖啡,拉她到无人的会议室诉苦,“小孩这个年纪真的是狗也嫌,你别介意啊。”

宋诺笑道:“没事,你儿子还挺活泼的。”

“嗯,在学校也活泼,一直和同学闹,累死我了。今天保姆请假,我也没办法,只能把他带过来了。暑假怎么还不结束。”

“一个人照顾孩子是挺辛苦的,你爸妈能过来帮忙吗?”

“算了算了,我爸在养老院,我妈早没了,还是不折腾了。”梁志飞长叹一口气,“不说我了,还是说说你的。你最近和夏竹言吵架了?”

“同事之间没什么吵不吵架的。”宋诺微笑,她早就猜到诉苦是假,这才是正题。

“她这个人脑子不怎么转弯,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你也不要见怪。其实我是觉得你和她保持距离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她升得突然,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要是明总调走了,她的日子难过,你也要被牵连。”

“是嘛,不过我本来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还是那句话,你有麻烦了,多来找我帮个忙。我有事了,也来找你。我们互通有无。”

“太客气了,梁总你的忙,我可没办法帮。”

“这倒是不一定,我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能不能拿到夏竹言的简历?发我一份。要详细一些的。”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亲戚也想到拍卖行工作,想写个好简历,要个参照,听说夏竹言的简历很规范,我就让给他看看。不过这种事我也不想找她本人,你知道的,我和她关系很尴尬。”

“我觉得还是找人事要比较好。或者你干脆和夏竹言聊聊,要不是拉不下这个面子,我去和她说。”

“不用了,我也就随口一问。你也别和她讲,就当没事发生吧。”

宋诺不说话,只是眯眼含笑,静静审视着梁志飞,略带调侃道:“噢,这样啊,我明白了。”

第七场

夏竹言对林太太的心血来潮已经有些怕了,但真到了约好的时候还是得硬着头皮去。这次是晚上,她到的时候,林先生也在。林海升是阔脸大眼的长相,下巴上蓄了胡子,四十岁不到,保养倒是得当,身形还算挺拔高挑。

林海升和唐晋汉在偏厅里说话。社交圈的关系就是这么神秘,先前夏竹言完全没想过,这两人会有交情。唐晋汉身边还陪着个漂亮女人。高个子,小麦肤色,顺直的披肩黑发,戴着大而夸张的耳环,衣服上是大块颜色冲撞的印花。小鼻子小脸架不住,她穿着却很明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眉毛挑得高高的,笑着凑到唐晋汉耳边说话。他偏过头听着,面上也浮现出淡淡笑意。

林太太代为介绍道:“唐先生你应该认识,这是他女朋友艾丽卡,你大概是第一次见。”

艾丽卡笑着同夏竹言握了手,手腕也是一串镯子,叮叮当当。她看着完全和宋诺是两个风格,夏竹言只能感叹一句唐晋汉好胃口。

熟人还不止一个,秦东楼也在,他是跟着唐晋汉来的。林太太介绍他是唐晋汉的艺术顾问。夏竹言听着也是一愣。上次看秦东楼一副要翻脸的架势,没想到竟然还能把生意做起来。她着实佩服起来,装聋作哑也算是一种本事。

唐晋汉见人都齐了,也就施施然出来,笑道:“你们都认识,应该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夏小姐,专业人士。不管这画是多大的来历,只要她看出了破绽,一定会紧咬不放。这位是秦先生,也是专业人士,不管有多看不上我这种人,只要是为了做生意,还是能笑着和我打交道。”

听了这话,夏竹言面上完全挂不住,秦东楼却是笑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没意见。”

林海升也出来了,用眼睛上上下下把夏竹言扫了一遍,面上有些诧异,道:“我太太一直在我耳边说夏小姐很专业,没想到这么年轻啊。”他主动伸出手来。夏竹言受宠若惊地握住,手背被很紧地裹了一下。分开时他的手指蹭了一下她的手背,说不清的古怪,但她没敢再多想。

林海升笑着,带点玩味调子把夏竹言叫去书房,说有幅画想让她看看。唐晋汉带着艾丽卡也一起跟着去了,因为看的是他的画。

看的是一幅长卷的《文姬归汉图》,胡笳十八拍中的一节,描绘的是蔡文姬由汉朝使节扶上马,挥泪作别胡中亲人的一幕。旁边的题款是陈居中。

画是作在素绢上的,夏竹言凑近看了眼,道:“这画是旧物,也算是古董。因为用的绢是旧织法。绢的织法和蝉的品种有关,这种旧绢因为蝉太瘦,丝也细,织法就很疏,近代是没办法模仿的。所以这幅画就算是仿造,至少年代也在清以前。”

林海升催促道:“还有呢?关键看是不是真品。”

夏竹言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蔡文姬的故事,确实宋朝人画得比较多,因为时代原因喜欢托古讽今。画的署名虽然是陈居中,但这人的存世作品不多,也没什么详细记载。有说他是北宋末年陷今的,也有说是宁宗时候画院的侍招。现在故宫就有几幅他的藏画,但是每一幅的风格都有细微差别,所以他的风格着实不好说。”

“那你是看不出是不是真品了?”

“不是,这张肯定是假的,而且假得很明显,有一个地方画错了。”她指着其中一名侍从手里的仪仗道:“这个是镫棒,确实是宋朝特有的。但既然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形状如马镫,这里画成一个圆环明显是错的。画家肯定不是宋朝人。而且这画的技法也很一般,就人脸画得好,衣饰和马匹都像是凭空想象的。我认为这画是改款,给无名画家的作品加了一个陈居中的题款,仅此而已。”

听完这一番推论,艾丽卡大声鼓掌,道:“说得真精彩,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林海升对她笑道:“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唐先生的运气不一样就好了。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看他是有大福气的人。”

他的手很自然地向后伸,从夏竹言的角度,能看他正慢慢摸索着艾丽卡的后腰。唐晋汉显然也看见了,但他神色如常,依旧斜倚在旁边,凝视着画似笑非笑。

第八场

林海升把夏竹言留下来吃饭。一桌的好菜配好酒,聊的又都是风雅话题,着实盛情难却,夏竹言也只能跟着喝了几杯。没过半个钟头,她就已经醺醺然了。

林海升很健谈,席间问了夏竹言不少赏画鉴画的话题,她说话时舌头都打结,他还是笑道:“夏小姐很有见地啊。我个人对女艺术家是很欣赏的。这几年女画家的油画炒得也很热,我也收了好几幅,不管会不会涨,都是我个人对你们独立女性的支持。其实不只是你,还有这位艾丽卡小姐,听说在国外是学策展的,那专业也合适,以后我的美术馆开业了,有机会还要和你们多多合作。来,我敬你们一杯。”

林太太忽然冷嗖嗖插了一句,“你就敬她们,不敬我啊?”

“噢,你也要敬的。我都忘了,等美术馆一开业,你也是个女馆长了。”

杯中的酒都斟满,艾丽卡先爽快喝了,林太太也跟着喝了,夏竹言作势只能举杯,唐晋汉却道:“她都醉了,到时候撒酒疯就不好玩了,喝酒还是要和会喝的人喝。我敬你吧。”说着和林海升碰了碰杯,一饮而尽。他喝完不算,似乎还要再倒,林海升这下反倒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头正僵着,林太太那头又道:“诶呀,我头疼啊。”

林海升扫她一眼,觉得颇为扫兴,便道:“头疼你就上去歇着吧。”

林太太闷声道:“我不走,我还没吃饱。”

“那我让保姆把菜给你送上去吧。”还不等林太太拒绝,林海升就抬手叫来保姆,道:“她不舒服,你扶着她上去休息,一会儿小厨房煮两个清淡点的菜给她送上去。”

林太太一上楼,林海升就更自由了些。酒虽说不喝了,但人却是热气腾腾的,一面说着说话不方便,一面把椅子往艾丽卡身侧挪了挪。

饭局过半,夏竹言都醉得有些坐不住了,林海升颇为热情,说这里空房间不少,就是留下借宿一夜也无妨,但秦东楼自告奋勇,抢先把她拉上了自己的车。林海升见状调侃道,“你倒急着做这个护花使者。”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他的眼中却是全无笑意。

秦东楼笑道:“我是怕她吐在你们车上,我的车里至少还有塑料袋。”

林海升似乎还要再留人,唐晋汉却打断他,压低声音道:“要我说,意思意思就可以了,要不然意思过了,就没意思了。艾丽卡刚才还说想找你聊天呢。”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真笑假笑总是带点活泼样的,忽然把脸一沉,完全是冷若冰霜了。

林海升与他对视了一阵,还是松口道:“那你们快走吧,路上小心点。”

秦东楼生怕他变卦,立刻给夏竹言系上安全带。车开出去一段路,秦东楼才暗松了一口气,推了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的夏竹言,道:“你差一点就危险了。”

夏竹言抬起眼,带着鼻音应了一声,“什么意思啊?”

“我和你说过要小心他们了。林先生可谓是色中饿鬼,刚才就一直灌你喝酒。你要是留下来,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至于林太太,一个劲怂恿你去她的美术馆,肯定也是没安好心。你是早走早超生,快点谢谢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了。”夏竹言把手搭在额头上,酒的后劲大,她还没缓过劲,“你好像很讨厌他们,又不喜欢唐晋汉,那你为什么给他们服务?”

“当然是因为钱啊。有钱的烂人,他们的钱也是钱。作为服务行业,为了钱,我还是很乐意卖笑的。不过刚才我也有不对。”

“什么不对?”

“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么傻。别人让你喝酒,你就真的全喝了,当然会醉啊。你看看那位艾丽卡小姐多聪明,喝水吃菜,小口抿酒,我刚才还看到她偷偷把酒倒掉。”

“我刚才看到林先生摸她,她好像还挺开心的,唐晋汉也看到了,怎么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秦东楼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反正做我们这行的,看到什么都别说出去,假装没看到就好。唐晋汉这个人,比泥鳅都精,吃不了亏的。”

“别管他了,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你该不会要趁喝醉了,和我告白吧。我还以为我们没那么熟呢。”

夏竹言白他一眼,“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我和你说正事,上次那幅石涛,你为什么要突然过来和我抢?”

“听到风声了呗。大拍卖行的动向,我们还是很关注的,突然出现一幅和你们拍品一模一样的画,肯定要去看看热闹。本来也没确定要不要买,不过既然你出现了,百分百是真的,什么价钱拿下都不吃亏。”

“那就是了,你消息很灵通,人也比我灵活。所以你之前说要入伙,还作不作数?”

“那自然作数了,只是我有个条件。不是在钱的方面,单纯是出于我的好奇心。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喜鹊这么执着?你不为名,不为利,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我被喜鹊骗过,不对,应该是我家被喜鹊骗过了。我爸自认为很会看画,卖了一套房子买了一幅画,以为是捡漏,其实是被骗。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中风了。”

秦东楼静了半晌,想安慰她,又怕切中她伤心处,就只道:“我明白了,我加入。”

夏竹言扭头,用湿润的幼兽般的眼神望定他道谢,很真诚地盯了一阵,反倒把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压低声音喃喃道:“……其实你还挺可爱的。”

夏竹言听了脸色却变了,道:“你把车停一停,我有些想吐。”

秦东楼本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刚把车停稳,她就真的冲下去,趴在垃圾桶边吐。吐了一阵,缓过劲来,拿矿泉水漱口,才想起来问他,“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秦东楼苦笑道:“没什么,我说你没吐在我车上,真的太好了。”

第九场

秦东楼把车开进小区,宋诺已经等在楼底下了,跟他一人一边,搭手把夏竹言搀上了楼。秦东楼告辞离开,宋诺给夏竹言打了个水擦脸,伺候得不算太周到,夏竹言有气无力推开她的手,道:“你弄痛我了,宋诺。”

宋诺笑道:“你还能认出我来,真不容易。唐晋汉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喝得醉醺醺的,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到家,别掉进下水道里淹死了。”宋诺把毛巾拧干,塞到她手里,“喝这么醉,是不是林海升那个老东西灌你酒了?真是的,说谎也不会,你就说你吃了感冒药好了。”

“我没想到会喝成这样子。他看起来还挺文雅的。”

宋诺笑了两声,抱着肩,居高临下望着夏竹言,不言语。夏竹言也自知天真了,错开了话题,道:“我应该感谢一下唐晋汉,他刚才帮我挡酒了,还让秦东楼送我。”

“那是他应该做的。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事也做不好,要他有什么用。”

“我刚才在林先生家里,看到唐晋汉的女朋友了。好像是个学艺术的华裔。”夏竹言的眼神躲了一下,低头把玩起自己的纽扣来。

“噢,那挺好的。”

“你真的不要压抑自己。不高兴就说出来,林太太说你为了抢到唐晋汉,都撬了自己闺蜜墙角。”

宋诺嗤笑道:“她是这么说我的?你还真信啊?”

“是你自己说,你为了男人和最好的朋友闹翻了。”

“这个啊,那是我说得太简略。不是这么一回事。闹翻是因为她不同意我和唐晋汉在一起,觉得他把我带坏了。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也有看不惯她的地方,就绝交了。”

“为什么看不惯?”

“她是大圣人,说了一大堆让我独立自主,自尊自爱的大道理,说我依靠男人,早晚是要付出代价的。很有道理,可是根本没办法解决我的问题。很有道理,但我不想听。我就好逸恶劳,虚荣懒惰了。”

宋诺以为话说尽了,转身就要走,夏竹言却抓着她的衣服不放。她就是在发酒疯。整个人一下子执拗得厉害,定定望着宋诺道:“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就是,就是。”她打了个酒嗝,“我以前有个同学,坐在我后桌,不是特别熟,但是也一起玩过。到她生日会邀请我,我才知道她家里住独栋别墅,很有钱。她妈妈开宾利参加家长会,我刚开始还不认识那是什么车,就叫小翅膀。我嫉妒她,甚至埋怨过我爸妈。她成绩远远不如我好,每年都出国玩,高考直接送出国,经常拍一些蓝天白云的照片。我承认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后来她毕业回国,很快就结婚了,她爸妈送她一套千万的房子当陪嫁。她请我去过一次,吃很贵的餐厅,叫了很多人,很热闹,可是她不太开心。又过了两个月,她就自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她不开心很久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想不开是她自己的事。”宋诺顿了顿,道:“噢,你不会怕我自杀吧。放心好了,不会在你房子里死的,太影响房价了。”

“我知道你不开心,今天我吃饭,我发现林太太也不开心。我不知道你们有钱人怎么想的?不开心就算了,你们还都喜欢假装没事。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宋诺大笑,完全是乐不可支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喝醉了,原来你真的是小孩子。做人不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吗?你有好事,大可以让所有人知道。但倒了霉,肯定要夹着尾巴跑,不然谁都能踩你一脚。没人想看你哭丧,都等着看笑话呢。你别看我现在照顾你,你要真出了事,我第一个跑。这是人的本性。”

“你一定要说这种话吗?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很……”

“让你觉得什么?我很可恨吗?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可怜。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你经历过的病态误以为是常态呢?真有这么冷漠吗?至少我就不会,你其实也不会。要不然康顺之那件事,你没必要插手。”

宋诺哭笑不得:“知道你人好了,好了,别说了,太肉麻了,我给你拿水漱口。”

第十场

夏竹言折腾了一阵,在沙发上睡下了。宋诺暂且不去管她,等她稍微清醒些,再拖去浴室洗澡。夜风起得凉,宋诺披着件单衣在阳台抽烟,倒也不觉得冷。

病态。夏竹言这么说她,并不想认,却也不得不认。衣服、包、珠宝、家具,她确实挺喜欢的,好东西本就人见人爱,但也不至于像命那么重,她只是想随便找些东西来在乎。毕竟她没办法在乎人。她该在乎谁,谁又会在乎她呢?当真是要吃亏的。她一向是在这样的处境下生活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所有人不过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曲终了人就散,凭吊的气力都不会给你留。

她其实偷听过夏竹言讲电话。打给她家里,一个朴素的三口家庭,闹哄哄,热腾腾,有说有笑。有时候夏竹言很随意地说着烦死了,过一阵,自然就忘了。小家庭就是这么过日子的,近乎于本能般相亲相爱。

宋诺有些冷酷地想着。她的家庭是真的幸福吗?还是没有选择。要是夏竹言的父亲有一千万的身家,有个前妻,再给她生个弟弟妹妹,那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有恃无恐说着傻话?

夏竹言在客厅里轻轻地咳嗽,似乎醒了。宋诺扶她起来,浇花一样强灌她喝水,“醒了?多喝水,不然你明天头疼死了。”

夏竹言轻轻靠着她,含糊道:“我好累,我想去睡觉了。”

“先洗澡再睡觉,睡觉前你先向我道歉。”

“凭什么?”

“因为你伤到我的自尊了,那天大庭广众下,你那么大声说我,我也会很难堪的。你就算要说大道理,也要看看场合。”

“好了,对不起,你让我洗澡去了吧。”她的口气放软,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大概觉得宋诺也醉了。

宋诺扳过她肩膀,一下严肃起来,道:“不行,接下来我要和你说要紧事。你快倒霉了。我本来懒得管你,但是你一下子给我戴了个高帽子,还是管管你。你真以为林太太这么容易就会放过你?”

“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会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啊。她送了你礼物,这就是个标志。你是服务人员,她觉得身份高你一级,不管你做得多好,一般都是不会送你礼物。送你的东西,那算是投资,也是小恩小惠让你放松警惕。你一开始就不该收的。你真是不够小心。”

“为什么?我觉得我很小心了。”

宋诺斜眼睨她,显出些轻蔑神色来,“你以为我说小心,就是把心放在胸口的意思吗?你是真的很天真了。”她说着,就塞了一样东西进夏竹言手里,“你现在基本已经上了她的套了,笨蛋小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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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雾

科研人员;擅长社会派推理和家庭故事,反套路。

责编: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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