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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们06:厂长杀人之前,写了本日记表决心

前言

时间被推回到2009年,这一年,有一个初入社会的小伙子,想要查出父亲在1996年死亡的真相。

他单枪匹马,孤掌难鸣,幸好巧遇一个美女律师。美女律师帮助他查出了“真相”,原来他的父亲,比警察查出来的还要坏……

事实当真如此吗?这个小伙子的命运又会如何?小程序已经刊载全部真相,敬请观看。

第一场

“各位观众早上好,今天是2009年10月23日,欢迎收听早间新闻,双桥村村民与君达集团的冲突进一步升级,市常胜律师事务所作为双桥村的代理律师已向君达公司发送律师函,本台将持续关注这次事件。”

赵铭关了收音机,坐在床边,越盯着这个收音机看,好像越不认识,已经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却没有好好观察过它,就像自己从来没有观察过父亲。这几天赵铭尝试着跟母亲谈谈父亲的案子,但只要自己试探着问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母亲的情绪就会崩溃,说些答非所问的话,说这些年生活的不易和带大赵铭的辛苦。现在赵铭已经不跟母亲聊父亲的事儿了。他决定自己去调查父亲的死因,而且这个想法愈发浓烈,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也完全不知道该从那里下手。但是他必须要这么做。

赵铭像平时一样八点二十就到了公司,今天他就是来简单交接一下工作的,昨天在电话里已经跟聂志涛说了,聂志涛同意赵铭请一段时间的假。大早晨赵铭赶到公司,看见公司门口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不用说肯定是双桥村的人,赵铭刚来一个月,对于双桥村的事儿他不是很清楚,但他心里也纳闷,处理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处理好。

这次带头的是一个女的,挺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赵铭从侧门进入了公司。交接完工作,想跟聂志涛和杨国辉说一声,杨国辉去外地考察,聂志涛在开会。赵铭一直等到聂志涛散会,聂志涛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把事情查清楚了心才能踏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赵铭回家路过一个小巷子,看到两个男的围着一个女的,那女的突然叫住赵铭,赵铭看到她有些惊恐的脸色,是在向他求救。

“你们干什么呢?”赵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威慑力。

“没你的事儿,这是我兄弟女朋友,赶紧滚别找不自在。”

那女的脸色更惊恐了:“我不认识他们。”

“你们赶紧走,要不我报警了。”赵铭加大了音量。

带头的那个揪住赵铭的衣领,“你现在走,就当啥事儿没有,你要是想出头,这事儿也好办!”说完,在赵铭眼前攥紧了拳头。

赵铭一米八的大高个被一个不到一米七的人揪住,一股英雄气从心里升起,踹了那人一脚。但也就占了这一下便宜,那三个人接下来把赵铭好揍。赵铭嘴角流了血,瘫倒在地起不来,浑身都是土。带头的那个人对着他吐了口唾沫:“就这点本事还想出头?”转身又对那女人说:“姜律师,该说的话刚才都说了,这次是带话,下次兄弟们就没有这个耐心了,好自为之吧。”

那几人走后,赵铭看这女的有些面熟——是早上在公司门口那个女的!

“您好,刚才谢谢你啊,您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啊?”那个女人说。

赵铭挣扎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没事,刚才那些人是谁呀?”

“君达公司的。”

“啥?不是吧,那几个人应该不是君达公司的吧。”赵铭虽然没有把君达公司的人认全,但基本上能认个脸熟。

“我说你是不是傻,威胁恐吓这种事儿有找自己正式员工的吗?肯定找社会上的人啊。”

赵铭定了定神:“听他们说你是律师?他们为什么要威胁你呀?”

那女人盯着赵铭看了一圈:“不对,你是君达公司的?你跟我演这出是什么意思?”

“你凭什么说我是君达的?”

“你的领带是君达定制的绿色领带,你看这满大街有几个穿西服打领带的,还打一个绿色的领带?”说完那女人转身就走。

“哎!就算我没有帮你,也挨了一顿打,你就这么走,太不够意思了。”

那女人已经走出巷子口,没几分钟折返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那女人长舒一口气:“刚才是我太紧张了,你帮了我,我应该好好谢谢你,对了,我叫姜冉。”

“我叫赵铭,不用客气。”赵铭说完一瘸一拐开始往家走。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这都小事。”

“那我请您吃饭吧?”

“不用。”

“不行,你今天帮了我,我一定要报答您。”

赵铭被眼前这个女孩搞得哭笑不得,这小女孩应该跟他一样大学毕业没多久,但是打扮上还略显成熟,尤其是嘴角有一颗痣,不但没有影响美观,看上去还很俏皮。

第二场

俩人在一家四川火锅店里吃的,姜冉很能吃辣,要了个鸳鸯锅,一个辣的,一个更辣的。还叫了几瓶啤酒。

两人喝了快一箱,姜冉说:“不是我说,你们君达,真不是东西,农民大好的农田还有河,都毁了。”

“你别跟我说这,那项目我不清楚,我甚至连双桥村在哪儿都不知道。”赵铭有些喝大了,“我说句不该说的啊,咱们都不想污染,谁也想要青山绿水,但是想发展肯定会有代价,肯定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出问题了解决,解决了就不是问题了。你是律师,这种情况君达肯定不是先例,法律条文早就规定好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就得了。”

“哎,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就好比,对了,你有对象吗?”

赵铭摇摇头。

姜冉笑了笑:“就好比现在女的这么多,肯定有一个会是你以后的媳妇儿,法律也赋予你可以结婚的权利,但是从你找到那个合适的女人,直到结婚,是不是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村民少走这段路,少费点精力和时间。”

“对了,你是律师,我想咨询一下你,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赵铭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如果想调查一件十几年前的案子,应该怎么办?”

“什么案子?刑事案件?”

“对。”

“当时结案了吗?”

“结了。”

姜冉挠挠头说:“那不好办呀?有新的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

“那你这不闹呢嘛,没有新的证据,凭什么让复查?那只能自己先找证据,然后再申请复查,要不你现在去检察院或者公安局,绝对没人搭理你。”

“哦,看来还是不容易啊。”

“不是,我说你到底要调查啥?”

赵铭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我父亲的案子,那还是1996年的事儿,我怀疑我父亲的案子有问题。”

姜冉倒满了两杯,自己碰了一下,递给赵铭一杯:“你今天帮了我,你的好我记下了,接下来我帮你,咱俩一块调查、取证,早日还叔叔一个清白。”

赵铭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家的事儿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第三场

厂子改制的事儿厂党组会已经研究通过,现在改制的具体政策还没有出来,谁去谁留以及改制后的人事、工资、社保等问题都还没具体说,现在厂子里人心惶惶。

魏刚除了担心改制后下岗的事儿,还要想办法筹钱买房,为这个事儿张秀兰已经两天没跟他说话了。张秀兰这个人,平时老实得很,连跷个班都不敢,但要是大胆起来,又有点彪。眼看着魏刚是凑不齐这四万块钱了,张秀兰家里劝她跟魏刚分了,张秀兰不答应,在魏刚值夜班那天专门去了值班宿舍,过了十二点了不走,当晚就跟魏刚睡在了一起。第二天跟家里说昨晚和魏刚睡了,分不了,把父母气得差点住院。最后她爹把做饭的盆摔了,说出一句:“赶紧凑钱买房!”

问题又回来了。

魏刚想请几天假回趟老家,看看能不能从亲戚那里借一些钱。临时接到通知,让魏刚协助公安机关破案,当时他还不知道厂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到了事故现场才知道是死了人。

赵尽忠在地上趴着,脸已经变灰,皮鞋已经甩到了别处。进到荀丽红的房间的时候,满屋子血腥味,魏刚差点吐了出来。在保卫科这么多年,自以为经历的事儿也不少,也抓到过一些歹徒,但是看到这个场景,他还是有些扛不住,生理上很不适应,他的第一反应是杀害荀丽红的人,简直是个变态。

说是让魏刚过来协助警察,其实也就是帮忙跑跑腿,给警察打打下手,照看一下现场。这个案子真正到哪一步了,其实魏刚也不清楚。对这个案子,没事的时候他总爱自己琢磨。门锁着,没有别的出口。事发之前刘翠玲又听到了吵架声,看到有人跳楼,那只能是赵尽忠杀了荀丽红,然后自杀。赵尽忠和荀丽红的事儿早就在厂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个案件说到底还是因“情”而起。但要是说是因“情”而起,又不得不让魏刚想到齐学强,他去哪儿了?坐监狱都不忘了荀丽红,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却找不到人了,这说不过去,他感到不踏实。

魏刚多方打听,找到了齐学强的家。在化肥厂那一片,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答。魏刚又找到他家邻居,问这家人呢?邻居说不清楚,齐学强母亲常年卧床,应该在家,他继父在红星街开了个五金门市,可以去问问他继父。

魏刚去了五金店,齐学强继父没在,问了周围的店铺,说他可能去钓鱼了。魏刚又来到河边,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你可真难找啊,我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齐学强。”

“您是哪位呀?”

“齐学强一个朋友。”

“哦,没有,挺长时间没见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五金店里住着,都没回过家。”

“你媳妇儿呢?她不是身体不好吗?她应该在家吧?刚才我去敲门,没人开呀。”

“她应该在家呀?她都多少年没出过家门了。”

魏刚感觉事情可能不太妙:“你赶紧跟我走,去家里看看,别出什么意外。”

“我这鱼还没钓完呢。”

魏刚被继父的态度气到了:“你还钓什么鱼,现在你媳妇儿可能有危险!要是她一个人在屋里出点意外怎么办?”

回到家,打开房门,齐学强母亲房间留着一个纸条,是齐学强留的,说带着母亲去深圳了,房子留给继父住。

这个纸条让魏刚感到有些奇怪:“齐学强去深圳干吗?”

“啊,不知道啊,可能找了份工作吧。”

“在南台不能找吗?”

“这个,不知道啊,可能在南台不好找吧,都知道他坐过牢,不好弄。”

“既然是找工作,为什么要带着他妈呀?”

“不知道啊,可能是为了更好照顾他妈妈吧。”

魏刚有些火了:“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啊,你是这家人吗?”

继父笑笑:“他们母子俩决定的事儿,我管得着吗。”

“你还笑?这是你媳妇儿呀,你媳妇儿现在没了,你不打算去找找?”

继父无奈一摊手,“这纸条说得多清楚,我还找什么呀,再说,你看看。”继父的手围着屋子指了一圈,“平时的日用品都拿走了,牙刷、牙缸、梳子以及一些衣服都不见了,肯定是收拾走了呀,深圳那么大,我去哪儿找去。”

魏刚从齐学强家出来,心里真是不理解这一家人的关系。之后他又来到了人民医院,在妇产科溜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个护士走过来:“这位同志,您是找人吗?”

魏刚突然脑子一转:“我是任峰区刑警队的,想找咱们科了解点情况。”

“警察呀?好,我带你去找我们领导吧。”

护士把他领进一个中年女人的办公室,那女人有点胖,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小护士跟这个中年女人说明了情况,中年女人的态度变了,给魏刚倒了杯水。

“警察同志,您有什么要问的?”

“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来打胎,然后半路又跑了的女人?”

“能再说具体点吗?这每天这么多人,不清楚您说的是哪个呀。”

魏刚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从荀丽红车间弄过来的。

中年女人看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有印象,前段时间确实来过。”

“你确定是她吗?”

“对她印象比较深,因为跟她一块来的那个男的是个瘸子,眼睛还有点问题,我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要是一对儿,这女的可太不值了。”

“您能再回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儿吗?”

“嗯。”中年女人沉思状,“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来做流产的,但是快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突然哭着跑了出去,那个瘸腿的男人跟了过去。打胎应该是女人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决定来打胎,临时反悔的大有人在。”

从医院出来,魏刚可以断定陪荀丽红去打胎的人就是齐学强,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荀丽红跟齐学强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第四场

一阵电话声把赵铭吵醒了,他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清醒过来,好久没喝过这么多酒了,上次喝成这样还是在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昨天跟姜冉聊了点啥,怎么回的家。

一个陌生的号,赵铭忍着头疼接通了电话。

“还没起呢?几点了?不是说好今天去老房子看看呢。”

“你谁呀?去什么老房子?”

“你丫行不行啊,喝七瓶啤酒就断片了?我姜冉,昨天晚上不是你求我让我帮你一块查你爸的案子吗?”

赵铭想了想,对昨晚上的事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电话里又传来姜冉的声音:“我在你家楼下等你呢,你快点洗漱完下来,早饭已经帮你买好了。”

赵铭对着手机有点发呆,接着开始木然地洗脸刷牙,本打算自己查,但又想着有个律师在身边,肯定没坏处。

走到门口被母亲叫住:“昨晚送你回家的那个女孩是谁呀?”

这个问题挺突然。“哦,一个朋友。”

母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赵铭一出楼道口就见到了姜冉,她穿了一件棕色的呢子大褂,里面穿着一件领黑色毛衣,她身上的味道很特别,不是香水那种呛鼻的香,有一种桂花的淡香,一阵风吹过来,姜冉的头发散开了,一时赵铭有些恍惚。

“呐。”姜冉伸手把一份早餐递到了赵铭面前。

赵铭接过早餐,一边吃,俩人一边往门口走去。

“就按照昨天晚上说的,咱们先去你家老房子去看一看。”

赵铭喝了一口豆浆:“那个,昨晚上咱俩都说啥了,我这一点都记不住了。”

姜冉笑着摇摇头:“你的酒量真是,经不起推敲呀,你说我是律师,懂得多,对一些程序比较明白,昨晚你一直求我帮你一块查。你对你爸的案子也是一头雾水,事发之后你就搬了家,这些年都没回去过,我劝你先回老房子看一看,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哦……”赵铭拉了个声音,“有道理,那就出发吧,坐19路可以到。”

“想什么呢?坐公交车去查案?”姜冉说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街边的一辆白色宝马的车灯闪了。

“你的车?”

“不然呢?”

“律师真是赚钱,早知道当时就学法律专业了。”

半个小时之后他俩就到了赵铭家的老房子,这些年赵铭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初二那年过来拿一些衣服,还有一次是考上大学那年几个父亲生前的好友请他去家里吃饭,不过那次只是路过,没有进去。

厂区的老房子有一种特有的荒凉和安静,现在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些进城务工人员,还有一些岁数比较大的厂退休职工。

赵铭打开房门,地上一层灰,屋子有一种尘土混合着霉菌的味道,这里的布局还跟走的时候一样。

“你们家这房子真是有年头没人来了,都有蜘蛛网了。”

赵铭没说话,他的思绪已经被带到了小时候,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父亲忘了,很少想起父亲,今天才知道那不是忘了,是关于父亲的回忆都被封存到了这个老房子里。家里的摆设还是父亲走之前的样子,但父亲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个简单的三室一厅,父母一间,赵铭一间,还有一间是给爷爷奶奶预备的,赵铭小时候爷爷奶奶来照顾过他一段时间,上小学之后爷爷奶奶就回了农村老家,那间房一直用作父亲的书房。

他俩把父母的房间翻了一遍,找出了一些被褥还有几本杂志,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来到父亲的书房,都是一些专业类的书以及一些父亲爱看的小说,还有一些父亲获得的荣誉奖杯和奖状。赵铭的房间更是一目了然,除了一个书橱和一张床没别的东西。

“我看在我家查也查不出来啥。”

姜冉斜靠在椅子上,“如果你父亲是凶手,不是临时起意的话,之前会有一定的反常行为。如果你父亲不是凶手,那么之前对自己的遭遇有预感的话,也会有一定的反应。再加上这房子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当年的状态,很有可能会发现一些线索。”

“咱这都快翻遍了……”

“当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如果真查不出来什么,那也没办法。”

说完俩人都沉默了,不知是不是昨天的酒劲儿还没过去,赵铭感觉有些疲惫。

“阳台外面那块布盖住的是啥?”

“哦,我妈信佛,原来我家供了一尊菩萨,搬走之后,我妈怕菩萨上落灰,就用布把菩萨和香台罩住了。”

“能打开看看吗?”

“行吧。”赵铭说完就把那块布掀开了,“但是这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一尊菩萨,菩萨前有一个香炉,香台上放着三个盘子,还有几本经书。姜冉凑上前,盯着香台和菩萨看了半天。

赵铭在一旁说:“看完没,看完我再盖上了。”

姜冉没说话,直接拿起了菩萨。

“你小心点,弄坏了我妈还不骂死我。”

姜冉突然将那尊佛像摔在了地上。

“你疯了?”赵铭说到一半,顺着姜冉的目光看了过去,佛像碎了,里面藏着一个笔记本。

赵铭拿起了残存的佛像,姜冉拿起了笔记本。原来佛像里面是空的,姜冉翻了几页,就把笔记本递到了赵铭手中。

“你看吧,应该是你父亲写的。”

赵铭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就感觉一股寒气从四周围过来,里面的内容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五场

快到中午的时候,魏刚从车间开始溜达往厂子门口走去,路上遇见几个熟人打招呼问他干啥去。

“打点牛奶去。”

“你个糙老爷们还洋气上了,还喝奶?”

魏刚笑了笑没理他们,荀丽红的案子证据链很完整,结案很快,魏刚压根也没帮上什么忙。魏刚跟警察反映过齐学强的问题,但是他提供不了证据,警察没有理会魏刚,他们对一个跟案件毫无关系的人根本没有兴趣。按说事情已经结束,厂子的处理也很得体,这件事处理得很圆满,但魏刚心里一直想知道,齐学强到底去哪了?那段时间魏刚失眠了,他在脑子里把整个案件复原了一下,想找到自己忽略的点。事发当晚荀丽红房间的布局已经印在了魏刚的脑子里,荀丽红桌子上的那袋牛奶引起了魏刚的注意。

魏刚到了厂门口看了看表,从车间到厂门口需要二十分钟。原来厂子里都是送奶工早晨送牛奶,后来南台市牛奶厂效益不好,再加上任峰区地方偏僻,牛奶厂只送市区的,不往厂子里送了。厂子的人想喝牛奶,只能等着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卖牛奶的散户,还要碰运气,不一定能碰上。今天中午魏刚就没有见到送牛奶的人,等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了吹哨的声音。

魏刚将那人拦下:“卖奶的,停一下!”

“买奶?”

“来一斤吧。”魏刚拿着打好的牛奶,“像你这样的散户现在有多少?”

“现在呀,活儿都不好找,现在像我这样的散户少说也有十几个。”

“知道谁最近来过我们厂子卖奶吗?”

“最近应该没人来过,我们这散户也是从南台牛奶厂进的货,进价还高,只能卖给像咱们厂子这样偏远的地方。牛奶厂在北,咱们厂子在南,正常情况中午前能到,但是最近从牛奶厂到咱们厂要经过解放路,解放路最近在修,今天刚通,这十几天应该没有人往咱们厂子送过货。”

魏刚拿着这袋奶在厂子里溜达到主楼,围着主楼溜达了好几圈,见到赵尽忠的秘书小方从主楼里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小方呀,真巧啊。”

“刚哥,您怎么在呀?”

“没事,吃完饭消消食。这刚买的牛奶,我也不爱喝,送你吧。”

小方是赵尽忠的心腹,接过牛奶:“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啊。”

“对了,小方,我听说赵厂长是不是也爱喝牛奶,经常让你帮他打牛奶呀。”

“哪呀?赵厂长不爱喝牛奶,老说牛奶腥,一喝还爱拉肚子。”

“‘那天’也没打?”

小方的脸一沉:“怎么?这跟赵厂长的死有关?”

“没,想什么呢,这都结案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小方想了想,“没有,不光那天没有,我印象中赵厂长就没喝过牛奶。”

魏刚别过小方,在厂子里一边走一边琢磨,心想这奶应该不是荀丽红买的,他查过了,那几天荀丽红是白班,中午只有四十分钟休息时间,卖牛奶的不能进厂区,从车间到厂门口步行要二十分钟,还不一定能碰上。从卖牛奶的口中得知,这段时间也没有人来过厂子送奶。可这袋奶是怎么出现在荀丽红的写字台的?刚开始他以为是赵尽忠送的,他查过那一天赵尽忠的行程安排,上午是党组会,下午有一个省城的代表团来厂里交流,赵尽忠是没有时间的,只能是让他秘书帮忙,但从他秘书口中又推翻了这件事。那这牛奶到底是谁送的?魏刚想了半天,只能是齐学强。

还有一点魏刚想不明白的,赵尽忠是从阳台跳楼坠亡的,荀丽红的阳台上正对着窗户的位置摆了几盆花,事发的时候那几盆花被移动过。这看上去很正常,因为花盆在的话会影响“跳窗”这件事,但是赵尽忠身高一米八,完全没必要移动这几盆花。

夜深了,街道很安静,这是市里刚盖的一所家属院,光头已经踩了半个月点了。这次看上的这一户是一个领导包养的一个小姘的住所,光头还知道这个领导不光有这一个相好的,他准备挨着偷一遍。今晚的收获不少,有现金还有不少首饰。从窗户刚爬到一楼,突然一把大手抓住了他,力气非常大,光头知道今天跑不掉了。

“别,兄弟,规矩我懂。”光头举起今晚偷的东西,“东西你拿走,今晚咱俩没见过。”

那人没说话,拽着光头就往外走。

“兄弟,你什么意思?嫌少?今晚上就这么多。”

那人没有要停下。

“多少你说个数,高低我给你凑齐了。”

那人将光头拽到一个路灯底下:“小黄毛,还认得我不?”

光头看了半天,突然拔腿要跑,没跑两步就被那人踹倒在地。

“你他妈跑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呢。”

光头从地上站起来,嘴里叫苦不迭:“魏大科长,刚哥,您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呢嘛。”

魏刚从兜里抽出一支烟,给光头甩了一只,光头倒也不客气。

“找你他妈一个多礼拜了,你小子把小黄毛剃了,现在留着光头,我找关系托人找了好几个小黄毛,都鸡巴不是你。”

光头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了:“哎,岁数大了,光头显得沉稳。”

“屁,从那次偷汽车配件之后就把头发剃了吧?你是怕警察抓你,剃了光头去外地躲了两年,你可让我好找。”

光头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直在尴尬地笑。

“放心,这次不追究你原来的事儿,今晚上这赃款你也都拿走,我就是问你点关于齐学强的事儿。”

“哦。”光头这下放心了,“刚哥,您问,知无不言。”

魏刚深吸了一口烟:“你跟齐学强算是朋友吧?他当年可是咬死了没把你供出来。”

“刚哥,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种人,但是我们从来不偷平常老百姓家,我们偷的都是公家的东西,要不就是一些钱财来路不正的人,这规矩还是齐学强立下的。”

“不急,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光头沉思了一会儿:“强哥这人挺不容易的,他父母要他的时候岁数已经挺大了,按说这种老来得子的,一般父母都宠得不行。但是吧,他眼睛有残疾,看过医生之后,医生说是治不好的那种。他母亲当时就想着把他遗弃了,他爸不同意,我听别人说他妈偷偷把他丢在了福利院门口,但是被几个早起跑步的学生看到了。福利院报了警,警察找到了他母亲,只是简单教育了一下就让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魏刚把烟头扔在地下,狠狠踩了一脚:“我操,这都什么人,这可是她亲生的孩子。”

“是啊,在这样的环境下,齐学强从小性格比较内向,跟同龄的孩子比显得成熟。他父母在南台化肥厂上班,化肥厂一直不景气。父母关系也不太好,他七岁那年,父母离婚了,他跟着母亲。后来他妈好像一直想再嫁,但是也没找到合适的,九岁那年他妈跟一个食品厂的工人结婚了。齐学强小学毕业之后家里负担不起他上学的费用,只能辍学。当时齐学强已经打起了零工,去饭店刷过盘子,去养鸡场捡过鸡蛋,去建筑队看过工地,岁数太小只能打这些零工。当时母亲身体不好,看病的开销越来越大,齐学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从建筑队上偷东西,被别人抓住过,但是老板念着他年纪小,而且是为了给母亲看病偷的,就没难为他,只是把他赶出了建筑队。之后强哥主要就是为了给他妈挣看病的钱,自己岁数小,找不到什么工作,只能去偷,但是他岁数太小,被人抓住是常有的事儿,隔三差五挨揍。他曾经跟我说过,虽然很危险,但是为了给母亲看病,他感觉值。”

魏刚吐了口烟,问光头:“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管了他一顿饭,当时我在一个小饭店吃饭,齐学强刚吃完,结账的时候浑身摸兜,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没钱。当时我刚出手一批手表,手头有点,就顺手给他结了。我俩都在任峰街面上混,慢慢也就熟了。强哥这个人,别管你们咋看他,在我心里他是这个。”光头伸出了大拇指,“至于我俩关系是怎么变铁的,今儿落到你手里,跟你说这个也没啥,我表弟被一个区里的老混混给侵犯了。”

“不是,啥?你表弟,被侵犯了?”魏刚难以置信。

“嗯,被一个老混混,一直没结婚,道上的都知道他的爱好。”光头从兜里拿出一盒没开封的烟,自己点上了,“强哥知道了这件事,找到那个混混,把他一顿揍,把那混混的脑袋开了瓢了。”

“荀丽红这个人你认识吗?”

“操!”光头冲地下吐了口痰,“这老娘们可他妈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祸害!”

第六场

1994年1月14日

今天局里来人正式宣布了我的副厂长任命,回想这些年的求学与工作的经历感慨万千。

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18岁考上大学那天,村长借了一台拖拉机把我送到了火车站。爹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上火车之前只是对我说了句:“娃,去城市吧,以后要穿皮鞋,不要像爹一样穿布鞋。”

大学四年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空闲时间都是在图书馆里度过。本来毕业时候工作已经定在省城,谁知道临时出了些乱子,我的名额被一个领导的儿子顶替了。无奈之下我被分配回了我们市,那位领导在我的工作上还是给予了一定帮助,让我进了我们市当时效益最好的机械厂。

82年进厂我就一直在技术部门,带我的师傅看我工作认真,让我进入了攻坚组,两年之后就解决了当时的技术瓶颈。

期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的妻子,85年儿子的出生,让我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妻子和儿子。

90年我们技术组的老科长退休,我成了厂里最年轻的科长。去年局里领导找我谈话,想推举我当副厂长,问我的意见。我当时表示自己太年轻,才33岁,经验不足,厂里比我资格老的人太多了。局领导让我不要有思想压力,现在干部要年轻化,年轻人思路新,敢打敢拼,现在就是要解放思想,大刀阔斧向前进。我心里琢磨刘红旗肯定不会同意的,他的好几个心腹都盯着这个机会呢,他不可能把我推上去,就笑笑不再说话。局领导看出了我的意思,说老刘那边你不用管,我去做他的工作。

上次局领导跟我谈完话到今天,每一天都过得特别累,刘红旗在用各种办法阻止我当上副厂长,我本是做技术的,不善于做这些,走到今天已经是满身疲惫。

我虽然当上了副厂长,但是刘红旗却让我分管人事这一块,把技术这一块交给了别人。我一直负责的都是技术这一块,压根没接触过人事相关的工作,再者说,人事权一直都是牢牢控制在刘红旗手里,我也只能是管管人事上的杂活。我跟局里领导反映过这个问题,局领导让我先等等,刚当上副厂长就挑活儿,吃相不好看,可我现在的困苦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1994年11月9日

这工作没法干了,每天一睁眼就头疼,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办公室前面已经排了一堆人,都是些琐事。自己手底下两个主任都是刘红旗的人,指挥不动,没想到一个副厂长啥事儿都要亲力亲为,每天忙得水都没时间喝。

离开技术组后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现在产品质量和创新都直线下降,能耗却一直在升高,眼看厂子的效益日益下降,自己又一点忙帮不上,干着急。

现在厂子的情况并不乐观,刘红旗却要买一辆进口的奔驰车,在下午的会上我明确表示了反对,但我的意见对这件事构不成任何影响。现在每天有一些来找我的困难职工都问厂子有钱买那么贵的车,为什么不能把医药费报了,让我怎么回答?我又能怎么回答?

1995年2月3日

我自认为工作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儿,到现在没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心平气和面对的。今天在会上刘红旗提出了改制的事儿,这几年厂子的情况是需要改变,但是刘红旗的意思是让民营的资本参与进来,听他讲完我拍桌而起,这哪是让民营资本参与?这分明是要卖厂子,我们一个国营的大厂现在确实遇到了问题,不说先提高技术,加强管理,这些人竟然要变卖国有资产,简直天理不容!

刘红旗太天真了,就算有实力的民营企业可以接收我们厂子,这些工人怎么办?民营企业不可能把这些工人也接收了,只能接收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要下岗的。就算民营企业肯把工人也接收了,那这些工人的医疗报销还有养老金、退休金怎么办?民营企业肯定不会管的。还有就是厂子的债务问题也不可能接收,到时候苦的还是我们。

在会上跟刘红旗吵了一架,我踹门而出,表明了我的态度。

1995年10月7日

三个月前我认识了丽红,她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一下就被她吸引住了,来到我办公室穿工装的女的大多身上一股机油味,但是丽红身上一股清香,可能是化妆品的味,也可能是洗发膏的味,在办公室突然闻到这种味道让我一下子放松不少。

她有些忐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等她说完我笑了,就是个调班的事儿,从夜班调到白班。我直接跟她说这种事儿直接跟你们车间说行了。丽红脸红了,低着头说就是因为车间没答应才找到我的,她又说自己已经上了好几个月夜班了,老熬夜受不了,所以才来麻烦我的。这种属于正常的要求,我给她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很快就答应了。

丽红走的时候一直鞠躬说谢谢,反倒把我整得不好意思了。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楼下,丽红突然叫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丢给我一个包裹就跑走了。我到办公室打开发现是一袋冬枣,个头都不小,洗得很干净,我首先想的是把东西退回去,但想想还是收下了。那天上班我的心就比较乱,总是时不时偷偷看看那袋枣,中午没人的时候我偷偷尝了一个,真甜。

上个月有几个外商来参观,我专门穿上了我那件黑西装,平时很少穿,只在重要的场合穿一下。我早点到了办公室,熟悉一下待会儿会议的主持词。丽红敲门进来了,我问她有什么事儿,她说你西服右手的第二个扣子松了,线头都露出来了,我帮你缝一下。我看了一下果然是这样,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说这件西服你平时不怎么穿,一般有大点的领导来的时候你才穿,上次我见你右手边的第二个扣子有些松动,想着你平时忙,这种事情应该没注意到,今天不是有外商要过来吗,我猜想你还要穿这件西服,就想着早点过来给你缝一下。

真是没想到她连这种事儿都能注意到,我把西服脱下来给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我俩都像触电一样收回了。她一边缝一边说,这西服需要经常打理,以后嫂子要是忙你就直接给我。

丽红身上的味道又飘了过来,让我心里很安静也很恍惚。我竟然直勾勾地看着她缝西服,她叫了我两声我才有了反应,她满脸通红放下西服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好像总能若隐若现闻到丽红身上的味道,闭上眼睛总能看到丽红羞红的脸。心里一直劝自己不能这样,自己有家庭,绝不能走出这一步。

之后在厂里见到丽红我就装作没看到,我能感觉到丽红也在回避我。我越下定决心远离她,思念就愈发浓烈,甚至每天晚上都会流泪,心想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她,而要在这个年纪遇到。我开始思考我跟妻子的关系,经人介绍,然后感觉不错就结了婚,我俩之间有爱情吗?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人如此抓心挠肝。我的防备在一次次的夜晚追问中瓦解了,我感觉离不开丽红,她是值得我放弃一切的人。

半个月前,下班之后我没有马上回家,鬼使神差溜达到了丽红宿舍楼附近,可能我就是想见她一面吧,万一碰上了呢。我围着宿舍楼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见到,当时心想,我再走最后一圈,要是再见不到就撤。可能上天也开始体谅我了,我俩在宿舍楼下相遇了,丽红也看到了我,脸一红转头想走。

我叫住了她,丽红还是低着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还没有想好要跟她说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想你。她没反应,我有些失落,有些狼狈,但当我走过去发现丽红已经泪流满面。我一下子抱住了她,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丽红马上又推开我,迅速用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小声对我说,跟我来。

我跟在丽红后面进了宿舍楼,我俩那么近,身边都是她的香味。进了她宿舍,关上门后,我俩迅速抱在一起,我亲吻她,她亲吻我,我摸她,她摸我,她说她这段时间想我想得快发疯了,我又何尝不是。我俩倒在她床上,她帮我脱衣服,我帮她脱衣服,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既感动又新鲜,既踏实又刺激。

1996年4月8日

厂子改制的事儿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我提出了厂子的改革方案,我认为现阶段厂子要做的,不是外部力量主导的改制,而是自内而外的改革。除了我之外,别的厂长都同意刘红旗的方案。刘红旗为了让自己的方案通过跟我谈了几次,我俩谁都不能说服谁,事情就一直这么僵着。

好在工作上闹心的事儿再多,跟丽红在一起是我少有的快乐的时间。我在外面租了一间房,作为我俩幽会的地方,毕竟在厂子里人多眼杂。3月份的一天,丽红突然开始劝我在刘红旗的方案上签字,说改制没什么不好的。我跟丽红解释,我同意改制,但是我不同意刘红旗的改制方案,他的方案不是改制,是在贱卖国有资产。丽红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接下来几天总是时不时会提到改制的事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同意在方案上签字,我当时想着可能她不想我跟刘红旗的矛盾越来越大,我也明确跟丽红表示我不可能签字的,这不是我跟刘红旗之间的事儿,这是关于全厂一千多职工以及厂子以后发展的大问题。

半个月前在我租的小院跟丽红见面的时候,我看她情绪不高,眼睛有些红肿,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在我的追问下,她说自己怀孕了,问我怎么办。这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平时已经很注意了,怎么还是怀上了,当时脑子一木,我愣了好几分钟没说话。丽红又开始了哭泣,说放心吧,咱俩的关系我心里清楚,我不会拿这个孩子要挟你离婚的,过几天就去打掉。这句话把我点醒了,我把丽红搂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亲吻着她带泪的脸,我的丽红,我的心肝,我能把我的命都给你,能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跟你相比这一切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这个孩子是我俩爱情的见证和结晶,我要这个孩子,我下定了决心,我要离婚,我要跟丽红结婚。

三天前刘红旗来到我办公室,这是刘红旗第一次来我办公室,他身为厂长,一般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这突然的造访让我感到很突然。我给他泡了茶,我俩喝着茶闲聊,我知道他绝不是来喝茶聊天的,我在等他开口。他喝了口茶,看似随口说了句,听说你跟车间一个叫荀丽红的女工处得不错呀。我一下子傻了,没想到他会说起丽红的事儿。他又笑着说,都理解,男人嘛,这没多大点儿事,多注意,别怀上就行,要不人家不堵你家大门啊,说完他斜眼看着我笑了。我感觉后背在冒冷汗,心想刘红旗这个人真是太猥琐,太无耻了,公事你就说公事,说这些干什么。他又笑了,这笑让我感到恶心,呷了口茶说,怀上也没事,要是让弟妹或者局领导知道就不好了,不过你放心,这都咱兄弟之间的玩笑话,我肯定帮你兜着底,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还拍了拍我肩膀。

刘红旗走后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起来,开始琢磨起他的话,他的话与其说威胁我,不如说是催促我赶紧在方案上签字。我不怕刘红旗,更不怕他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或者局领导,我妻子知道最多是跟我离婚,我也正打算这么办,局领导知道顶多是降我的职,这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件事对丽红的影响。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上,未婚先孕,难以想象以后她要背负多大的压力,不光是丽红,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丽红和孩子在别人的嘲笑与看不起中过日子。我心中焦急,我要马上跟妻子离婚,在丽红肚子大之前跟她领证。这段时间别的乱子不能出,我不能让刘红旗把我的事儿搅和了,他不就是想让我签字吗,我签,厂子的未来跟一千多职工的去留,都不重要,我现在只要丽红和孩子。

……

赵铭合上笔记本,他已经看不下去了,没想到自己要维护的父亲,是一个要抛弃他和母亲的人,那自己这次重查父亲的案子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了?笔记本上说啥了?”

赵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来我对父亲还是不够了解,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看完了?”

“没有,不想看了。”

姜冉按住了赵铭的肩膀:“我当律师这几年经历过很多案子,开过很多庭,每件案子的结案词都很简单,但是这种简单背后隐藏着很多的不得己,有时候真相本身要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残酷。在一件案子中比真相更重要的,是要有探寻真相的勇气。”

赵铭深呼了一口气,又拿起了父亲的笔记本。

1996年4月11日

时至今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真心,看起来真是一场笑话,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别人耍人还不自知。从小到大,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儿,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现在感觉自己愧对妻子,愧对儿子。当我对妻子提出离婚的时候,妻子情绪很激动,跟我吵了一架,但第二天早上依旧给我准备了早饭。儿子去上学之后,我对妻子跪下说对不起她,过错都在我,是我对不起她和儿子,但是现在荀丽红的肚子一天天大,真的要瞒不住了。我竟然流了泪,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我怎么可以对我的妻子说出这种话,低贱又恶心。我流着泪对妻子说,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你也要为儿子考虑考虑吧,这件事要是闹起来,难道要让别人在背后对儿子指指点点吗?

妻子也哭了,我不知道她是伤心还是对我失望,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别的就不说了,你现在跟她断了,我就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让她把孩子打了,你是副厂长,你要是不能出面,我陪她去打胎,咱俩不能这么离,儿子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你爸爸跟别的女的跑了,不要你了?

我跟妻子哭成一团,我放不下妻子,也放不下儿子,但我心里更放不下丽红,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到一方,长痛不如短痛,我还是要跟妻子离婚,必须要跟妻子离婚,而且今天就要把事儿办了。

我跟妻子一上午没有上班,我下跪,我磕头,我用力扇自己嘴巴,用最卑微的语气求着妻子,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红着眼对妻子说要是今天不同意,我就死在她面前。妻子哭得没了声音,断断续续五分钟才说完一句,你别……尽……尽忠,我同意,离……离了吧。

当天下午我跟妻子领了离婚证,妻子从民政局出来一句话没说就回了家。我拿着离婚证第一时间去找丽红,我直接去了她宿舍,买了个西瓜,切好了等她下班。我把离婚证放到她面前,没想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有些失望,但还是兴奋地对她说,我离婚了。她淡淡说了句,哦。我拉起她的手,因为激动我的眼里已经含着泪,我摸着她的脸说明天咱们就去登记结婚吧。丽红把脸扭过一边,低着头不说话了。她肯定是被这突然的进展搞得不知所措,我把她搂进怀里。

丽红挣扎地推开了我,说赵厂长别这样。

我怀疑我听错了,她竟然在叫我赵厂长,那么多花前月下的爱称不叫,偏偏要叫我赵厂长。我问她怎么了丽红,我离婚了,现在我自由了,咱俩可以结婚了,有个家,光明正大在一块,你,我,还有孩子,一家三口。

丽红今天对我一直很冷淡,她说先不说这些了,我有事儿先走了。

我一把拉住她,质问她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我一离婚咱俩就领结婚证的吗?

她努力着想挣脱,她说不会和我领证的,咱俩已经结束了。

我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对她大吼,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你要让孩子一辈子被别人骂野种,一辈子被别人瞧不起吗?

“孩子不是你的。”

“什么?”

丽红用力把我甩开,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没听清吗?孩子不是你的。这从头到尾都是刘红旗给你设的局,他为了让你同意厂子改制的事儿,让我勾引你,好让他拿住你的把柄,作为交换条件,他给我转了正。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有什么恩怨,你去找刘红旗吧,这是你俩之间的事儿。”说完她转身要走。

我从后面抱住她,身上还是我喜欢的淡淡的桂花香,我的嘴巴碰到了她的脖子,我亲吻着她的脖子,嘴里说着丽红,我的宝贝儿,我的心肝,别再说气话了,你是不是嫌我离婚晚了,我应该早点离,早点到你身边的,我的亲亲,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刻也不离开你。

丽红踹了我一脚,转头又给了我一巴掌:“够了,你现在字已经签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咱俩之间没关系了,请离我远一点,你知道你平时有多恶心吗?你在床上有多猥琐吗?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告诉你,孩子是齐学强的,我们好了四五年了。”

丽红甩门而出,只留下我自己和空荡荡的宿舍,在这个宿舍我们亲吻过,在无数个夜晚互诉衷肠,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没想到我的心情竟然还能如此平静。此时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名字,齐学强,我知道这个人,有一次在厂子偷东西被抓住,丽红找我求情,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我亲自去保卫科把他保出来的,长相丑陋,右眼几乎只有白眼珠,看上去很吓人,而且,腿还是瘸的。这么一个人家竟然让我的丽红怀孕,丽红怎么能看得上他?我的孩子也没了,丽红竟然会跟这么一个人上床,还怀上了他的孩子,想起那人在丽红身上用力我就像吃了只臭虫一样恶心。

到了晚上我想开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去看看儿子。我记得儿子一直说想要一个变形金刚,不知道玩具店还开着门没有。我到了玩具店,竟然还开着门。妻子见到我先是一愣,看到我拿的变形金刚又哭了。我把变形金刚递给儿子,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激动,只是说了句谢谢,我的心凉了一半,当时我才反应过来,他已经11岁了,已经过了玩变形金刚的年纪。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我自己在书房待着,毕竟已经离婚,不方便再住到主卧。直到现在我的心情一直很安静,可能仇恨过了头,就剩下平静了。夺妻之恨,夺子之仇,此仇不报,我还是男人嘛?我还是人吗?明天,明天要做个了断。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心里反倒是安稳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好好体会这个家的温暖,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妻子的贤惠和儿子的优秀,但太晚了,日子能回去,我回不去了。

这很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篇日记了,这本日记一直在我的抽屉里锁着,谁也不曾见过。之后我不在,难保不会有人打开,思前想后,我准备放到妻子供奉的菩萨肚子里。我不信佛,但我还是祈祷神明不要因为这件事怪罪于我。

在人生的最后期限,我想对妻子和儿子说一声对不起,我还想对儿子说,爸爸决定去杀了齐学强和荀丽红,但爸爸不是坏人。齐学强这只狗,癞皮狗,杀了他不足惜,将他的头敲碎!荀丽红这个蛇蝎一样的女人,害我失去了家庭,甚至害我将南台钢铁厂断送,不杀了她,枉为人!

未完待续,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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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断

责编:方悄悄

自由撰稿人;乡土中年街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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