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XX集团已有十年。这个牌子,三十岁以上的女性,提起来不会陌生。作为中国第一家塑身内衣企业,“小池子里的大鱼”。可以说,我曾陪它走过最辉煌的岁月。
最火的时候,顾客在商场排队,就跟今天找小鲜肉签名、拥抱一样,特别冲动。顾客把导购挤个跟头,也不稀奇。
女性有三项对美的追求:美容、美发、美体。
这个品牌抓住了最后一项。不吃药、不动手术、甚至不用运动,穿一件内衣全搞定!
“美体修形,一穿就变!”这句广告语,2000年初曾风靡全国。这个概念营销口号,是我们老板在澡堂子泡澡时想出来的。广告模特是倪虹洁。
为了炒作,还编出了倪虹洁有“喉结”,是“变性人”的噱头。那时,北京大商场里,那些脸色难看的柜台经理见到公司的业务,都笑脸相迎。给我们货吧,只要拿到货,就意味着赚钱!
当时,外地经销商更是趋之若鹜,纷纷来北京寻求代理。公司总部那间会议室,分管各区的业务见经销商头一句便是:“你给多少钱?”
2003年,我就在这种背景下,加入公司。想进这么牛的企业,你当然得有人。把我带进去的是一位长我10岁的大哥,他在公司职位虽不高,却是公司创业元老,资深业务。用他的话说:“我能通天!”就是能跟那位谁都不忿儿的老板说上话。
进公司后,我被分配到外埠部,当时公司在做一款新产品:保暖内衣,取名“XX暖卡”。
我当华东大区经理。分管江苏、浙江、安徽。
任何行业都有“店大欺客、客大欺店”的江湖规矩。公司虽然对经销商已非常强势,但全国也有几个地方“大佬”(实力很强的经销商)。
那时,浙江省总代理,就是这么一位“女大佬”。俗话说:“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这女老总正是如此。她的背景也非寻常。有一次宴席上,她曾跟人说,亲眼见过火箭发射!
我作为一个刚满23岁的业务,管这么一位老江湖,显然力不从心。她还有个男搭档,业务能力超强,经常要这要那,只要是白给的物料,就使劲催。
在我任职的头一年,小心翼翼跟她合作,发货上尽量配合,也没怎么催款。但到了年底,还是因为一件意外的事,得罪了她。我那时年轻口快,有人把我私下说的一些话,夸大其词,告给了她。她因此打电话给我那位大哥。
我心里愁呀,这才第一年。销量全国冠军的经销商就对我有了看法,今后在浙江怎么混呀?
转眼快到2004年春节,我在杭州了结一年的业务,准备回家过年。就在这时,突然接到他们公司销售经理的一个电话,约我出来吃饭。此人姓方,长我四岁。我们约在一家不知名的小餐馆,他身高接近一米八,瘦瘦的,三角眼,戴副眼镜,没什么学问,就那种做业务的料。
坐下来,他就跟我抱怨公司对他不好,女大佬太苛刻,到年底,奖金竟然一分没发。不发的原因,女大佬跟他说:“公司没赚到钱。”
老方气呼呼地讲:“赚了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吗!”他们去年进了大批库存(便宜货),堆在库房里以为卖不动。结果一个冬天,买二赠一,差不多全甩出去了!价格还不低。
我听这话茬,该不光是找我抱怨吧?对女大佬的看法,我是一字没提,接着听他说。他马上拐入正题,我已经辞职了!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一个老总,做贸易的,比女大佬有钱得多!刚结婚,想给新娶的小媳妇找点事做。要不要把她换掉,让此人来做浙江总代理。你们要出多少预付款,他都能给!
预付款我当然知道,公司想跟女大佬要500万!前不久,我刚借个闲聊机会透了口风。女大佬顿时柳眉倒竖:抢钱那!
我根本不报希望,而这位大佬能一次性付?得到答复:没问题!
要搁以前,对老方的话,我是不放在心上的。但这次,心不免动了一下。而今,我继续在浙江发挥作用的空间已很有限。可是,女大佬跟我那位大哥关系密切,想动她谈何容易。
早在我来之前,她就已在浙江扎根,各方势力都打点得不错。在保暖内衣行里,是全国知名经销商。像什么北极绒、南极人、纤丝鸟,都为XX有这样的经销商羡慕不已。你想动她?
我跟老方谈完离开餐馆,没承诺什么,还记得那时,就像两只落魄的狗,聊完各奔东西。
回去寻思一番后,我拨通了大哥的电话。没想到,他竟然同意。我这位大哥跟女大佬很熟。为避嫌,决定由我出面跟新大佬谈。
到北京后,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到公司楼下,在后面那块草坪上来回踱步,天高云淡,进行着我职业生涯早期,最冷静客观的一次思考。
我出面真的合适吗?新大佬不是圈内人,攥着大笔闲钱找项目,这种主顾屁股后面必定跟着一串人。眼看过年,时机稍纵即逝。对谈者的分量应对等,上来就取得他的信任,方能一举拿下!
想到此,我内心仍跃跃欲试,希望打头阵。但问题是,我上去固然不会搞砸,却也不能当场拍板。再谈说不定没机会了。就算我把所有的活都干完,那又如何?公司里还有一位蔡总,是集团老总新聘的CEO,如何能过他这关,是个问题。职场上很多下级,执着于大包大揽搞定一切,自鸣得意却不讨上司欢心,就因为没给上司表现的机会,所以分不到一杯羹!
想到这,干脆让他干点活吧!再让他去向大boss邀功,我才能得益。更何况,我去谈就要立即返回,新大佬和我那大哥刚好都在一处。
斟酌了好一阵,我终于拨通了大哥的电话。我们商量好,由他直接出面跟新大佬谈,谈妥后的一切事宜,都由我来完成。
紧接着,面谈在上海开始。我那大哥是老业务,果然一次饭局,就搞定了新大佬。
于是,我马上来到公司蔡总办公室,宽敞的房间被午后的阳光映衬得有些昏暗。坐在他对面,我把浙江省希望更换经销商的事说了。与设想一致,他马上打电话找我那大哥核实。
长谈过后,他点了根烟又问,你们这事如果没办成,又让女大佬知道了,她一气之下不打款怎么办?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立即拍了下桌子,提高嗓门说,如果这事没成,我辞职!到时您就说这事是我一个人蛮干,现在把他开除了!XX还有什么说的?
我看到蔡总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样,三人初步达成一致,换掉女大佬!之所以那么爽快的原因就一个字:钱!还不能让人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因为,马上要在北京开全国招商大会。全国各地总代理都要来京签合同。女大佬必然出席,新大佬不能露面,只能把合同传给他。在这个过程中,女大佬决不能知道即将被废的消息。否则,浙江市场将被砸烂。
那个关口,我的心中忐忑不安。一切后果都无法预料。
就在开会前一天,女大佬到公司了,同行有他的男搭档。而我呢,热情地招呼他们,把他们奉若上宾。同时,把公司和新省代的合同盖了章,发传真。
公司占一座写字楼的18、19两层。我招呼他们坐在一个位置喝咖啡,可他们却似乎预感到什么,在19层转来转去。我要趁他们不备,把合同发出去。
合同十几页纸,该死的传真机却偏偏不给力,好几张就是传不过去。那边让我重传!重传又传不过去!
我急得直冒汗,正在那传,男搭档突然过来叫我,问我在干啥,我说给江苏的客户传资料。真险那!只要他再走几步,就看到了。
费了近半小时,才把合同传完。我直接走到楼下,没人的楼层,用手机沟通所有看不清的细节。新大佬最终确认合同无异议。
会开完了,女大佬还蒙在鼓里。我得马上离开北京,去浙江拿钱!多少呢?600万。
一个旅行箱也装不下,不可能用那个。一张纸,一张银行承兑汇票就搞定了。上面写着:陆百万。
上次我突然坐飞机回京,已引起江苏经销商注意,这次坐火车。我的枣红色背包内,装着这张巨额汇票。睡觉的时候,我把整个背包当枕头,压在下面。
我祈祷,一定要平安把这张纸带回公司。
真没出什么事。第二天上午,到达北京,我直奔公司,上到19层,径直来到财务室。去见那位从来不笑,一天到晚绷着老脸的会计,老板的姐姐。
她说话极为生硬,我很讨厌她。但在职场,跟讨厌的人说话,不很正常吗?我小心翼翼把那张汇票递到她面前。
奇迹发生了!这老女人居然笑了。然后还给我解释了一下,银行承兑汇票和企业承兑汇票的区别,说这张更保险。
我松了口气。然后再次返回杭州,去处理市场交接事宜,准备在杭州开招商会,重新招募全省经销商。
一切还得秘密进行。把所有物料从北京运过来,安排招商流程、细节。紧锣密鼓进行着,就为了一点,让这个秘密保守得久一点。
但是,震动还是发生了。我回杭州没几天,江苏的经销商突然打电话来:“听说你们把XX给废了?”惊讶的声音我都能猜到他的表情。我平静下来说,没那回事,然后扯了几句别的就挂电话。
好吧,纸里包不住火。接下来开招商会,必然得通知人,已到了揭开底牌的时刻。而我那位大哥跑到广州去了。
一场暗流开始涌动,女大佬,还有她的男搭档,以前还时常给我打个电话问候。这段时间,居然“无线电静默”。
然后,就听说最惊险的一幕,有人要打老方。
那是一个下午,新大佬正跟一个道上朋友,坐在一起喝茶。那个朋友接了个电话,是女大佬搭档打来的。说他准备以吃饭为名,把老方约出来,然后……
正巧让新大佬听见,老方才保住了一条腿。他此时已在新大佬公司担任销售经理。
后来,新招商会开了。新大佬拿着我写的讲稿,慷慨陈词。我亲自配音,替XX科考队给XX暖卡写的广告词,在大会上播放。结束的一刻,数十枚烟花筒,从会场两旁同时绽放,彩花漫天飞舞,绚烂异常,台上台下,高歌猛进!可这背后的琐碎,又有谁知?
想到这,我的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凉意,与火热的氛围极不相称。
那时,全国六个大区经理,五个都想窥探此事原委。我一直守口如瓶。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一些细节,至今历历在目。那是我在XX干的最大一票。
可到头来,我又得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呢?枉费心机空欢喜,机关算尽为了谁?无法说清。
2009年,带着索然无味的疑问,我毅然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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