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是个大媒人|乡邻|彩礼|狗娃|黑蛋

三叔是个大媒人

文/张晓科

八十年代，农村实行土地分产到户，那年三叔家分了一头大耕牛。当了多年饲养员的三叔，自然不会让牛在自已手中掉膘褪色。因此喂养得这牛毛色光亮膘肥体壮，众人见了都赞不绝口，夸三叔不愧是养牛的老把式。

三叔在村中风评极佳左右逢缘，是个热闹人。他总是忙完家里忙地里，从没和别人一样，在村口树荫下，把鞋往屁股下一垫，和众乡邻说东道东胡谝闲聊。

夏天日头西斜，稍微凉快一点，他便背上背篓，戴个三扁二圆旧草帽，边和纳凉闲聊的乡邻们寒暄，边抽着烟锅中呛人的旱烟匆匆走向田间，为家中黄牛割草备料。

三叔喜欢说媒，可从来不索要两亲家钱财。经三叔牵线搭桥的姻缘，十有八九都能稳稳妥妥喜结莲理。

那象現在的媒人，嘴皮一抬就是三五千地要跑路费，主人还要拿得痛快，送得及时。

三叔说媒，总是实话实说，从不虚来晃去遮三掩四。谁家屋高院大，谁家檐低房矮，都一五一十地讲给女方父母。三叔心中自有哈数，他常说："婚姻结的是人缘，缘分到了，你拦也拦不住。再则只要人勤本分，穷富都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往后准会过上好日子的。"

三叔膝下三个女儿，只有一个独苗儿子狗娃，跟我同处一班。狗娃的书包中，全都是三叔说媒得来的礼当。今个酥饼，明个水晶点心。惹得全班同学整天围着他转，张三给他借笔送纸，李四又帮忙抄题背书。就连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有人抢着为他背书包。全都是想分得他一牙半拃点心，解解嘴馋而已。同学们羡慕狗娃有个说媒的爹，隔三差五能跟着去吃香喝辣。

三叔是个明白人，多大锅下多少米，多大尻子坐多大杌子。因此凡是那些忠厚实在老诚本分的人，来请三叔给娃说亲的，他便尽量应承下来。

若是整日斗鸡遛狗，跟五脊六兽的狐朋狗友扯在一起。便是父母托张三找李四来，自己也决不拉那闲麻。碍于情面，便推三阻四地婉言拒绝，也不伤一点和气失半份人情。

三叔常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收了别人的礼又成不了事，让人家人前背后说长道短，自己也颜面扫地。"因此大凡收了别人家的礼，一定会倾心尽力俯下身子，就算磨破嘴皮，跑穿鞋帮，软磨硬泡也要把亲事说成。

待到定亲的这天，三叔单刀赴会，把天大的事也能摆得平平妥妥。两亲家及各自至亲相聚一桌，酒过三巡，饭过五味。该到上彩礼的时侯，只见新女婿黑蛋手端大方木盘，盘内放着一沓用红毛线扎好地十元大钞，恭恭敬敬呈在桌面。

三叔客套几句后，便伸手拿过钱，大拇指在唇边润了两下，开始不紧不慢地数了起来，"一二三……八八、八九，九十"。当着众多亲戚和两亲家面，三叔当面锣对面鼓地说道，“这不多不少九百元整，他叔您点点收好"。

三叔忙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翠翠爸。翠翠爸欠腰接过钱后笑道“不用点了，不用点了。”随手又爽快地抽出十张退与三叔，笑道“收不了那么多，这十张退给亲家"。张叔哈哈笑道"行，那就好，你们两亲家你有情，他有义。说了那么多媒，今天还是第一回碰上，这亲算是结对了"。话刚落定，全屋人都大笑起来。

其实这事三叔早有安排，三叔曾对黑蛋爹妈私下讲，“定婚那天彩礼要一盘端上九百"。黑蛋爹妈当时愣了半天，“先前不是讲得好好地是八百元吗？"

张叔忙回道“不错，是那个数，人家女方家不会多收一分，只是在亲戚面前走个过场撑个体面，落个好名声罢了，这不两家你好我好全都多有面子。

听了这话，黑蛋爹心存顾虑，就是不开腔。黑蛋娘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别拖泥带水吱吱唔唔象个哑巴一样。”慌忙又回头笑呵呵地道"他叔，没事，就按您说地来，到时保证一盘端九百上来"

三叔听了，大笑道，“嫂子是个干脆人，不婆婆妈妈，以后只有你沾地光，绝莫吃地亏"。

翠翠妈那边也是三叔提前叮咛，要退多出的一百元彩礼。

转眼一晃到了农历九月底，已是玉露淅淅，秋风凉凉。

那天下午，黑蛋爹披衣靸鞋坐在院中正剥玉米。瞅见三叔急急从大门走了进来，忙起身笑着把三叔迎进内屋坐定，又赶紧沏上酽茶点上好烟。

黑蛋爹妈虽满脸笑容，可心中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三叔早看出他俩的心思，忙安慰到，"他叔没啥要紧事，您别慌，一万个把心放肚子里，是件小事"。

听他这一说，黑蛋爹妈好像卸下肩上千钧重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叔道，“人家翠翠妈前两天寻到家里讲，后天农历十月初二新店会，让黑蛋和娃在会上逛逛。临走时又说，她隔壁家菊花也是今年刚定的婚，都和女婿逛了好几趟县城，回回都是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提。”

三叔接着说道，"虽说咱俩家上塬下坡隔好几里路，可我知道咱娃腼腆本分，脚勤手快是个机灵人。因此在女方父母前，我是尽说你家光面话。”

黑蛋妈忙道，要不我和他爹天天念佛，直说您好呢。我那亲家说话在理，人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结亲是两家人，结了亲是一家人。如今娃已是咱家的人，穿衣戴帽都应操心才对。新店会是咱四周八下最大的会，一街两行要啥有啥。我刚和他爹也琢磨着这事，钱也虑置好了，让他俩在会上好好逛逛。天凉了，顺便添置些衣服买零碎东西。"

说完黑蛋娘急急进了灶房，为三叔准备饭菜去了。不一会儿，黑蛋用盘端上两碗荷包蛋和一大坨油饼。三叔推让了几句，便端碗动筷，享受这美味十足的晚餐。

邻走时，黑蛋爸又塞给三叔包好烟，千恩万谢送到村口。三叔回头再三嘱咐黑蛋，后天早上赶九点在新店西街，大涝池边的柳树下等着翠翠。

回到屋中，妈对黑蛋爹道，“前面给娃定亲时借的彩礼钱刚给亲戚还完，家中现在那有闲钱。明个一大早，我还是去趟娘家，让他二舅帮衬帮衬，借个一二百。咱槽上两头猪都肥了，下月卖了给人家还上就是。"

黑蛋爹点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事搁下。"听了这话，黑蛋心中已有几分不快，气囔囔地道"尽知道勒措咱家，逛会我不去了”。

急得娘忙训斥道“你个没教养地东西，给我把声放小点，你是非让隔壁两邻全都知道。把你扣在瓮下，能从梭眼飙出来。我看你胆子比斗还大，尽混说些啥话"。

爹也气得直道，“如今咱再瘦也得装胖，在这节骨点上，半点也错不得。若真有一言半句闲话传到翠翠娘耳朵，她眼中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人，那还了得。”停了会儿又心平气和道"逛会时放大方点，也顺便给她爹娘稍些吃的回去。钱该花就花，别掐也疼，衔也疼，给我把眼色好好长上。"

三叔说媒，最春风得意就数腊月时分，他简直头发上绑蜡一一抡得红红的。不是李家请就是王家邀，天天吃筵席顿顿有酒喝。

人常说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 ”，因此无媒无婚。所以凡是大婚之日，少不了为牵线搭桥劳苦功高的媒人邀功庆赏，同时也为儿女亲家做个证婚人。

只见插红戴花地一桌人，杯来盏去斛光交错，如众星捧月般轮流给坐在上席的三叔邀功斟酒。而三叔早已面红耳赤，如坠云端般言语轻飘起来。

黑蛋爸道"他叔这人，是丈八的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到自已，热心人一个。今这事，多亏他叔跑前跑后，费心费苦，这好处咱得记您一辈子。”

听得三叔遐逸心悦。道，“我只是撑船的，俩亲家才是掌舵的主。都是两亲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牵我让，同心同德，才能把两个娃的婚事，顺顺当当热热闹闹地办了。从今往后，我也就高枕无忧能睡个踏实觉了”。

翠翠大伯对身边的黑蛋爹妈道"两亲家，我替翠翠爹妈说两句掏心话，今个就把咱娃交给你们了。娃小莫经过啥世面，锅上灶下，家里屋外，凡事都要您多费心指教。该说就说，该训就训，莫惯着她。"黑蛋娘忙笑着说，"翠翠人懂事，心眼好，手又勤快。今个娶了个如花似玉貌若天仙，千里挑一的乖儿媳，我爱还来不及，那有指教她的道理。”听得大伯心甜似蜜，满面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