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漠
你知道吗,过去的我曾经很健康,事业也很顺利,我二十多岁就买了房子,完成了很多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物质积累,也能自主地选择一些东西,不用等着别人来选择我,但我并没有像别人所想象,或是自己过去所想象的那样,感到安心和满足。
相反,为了保住自己得到的一切,也为了避免自己所恐惧的一切,我一直有一种疲于奔命的感觉。就像活在永远不会风和日丽的大海上,活在永远不会平息的大浪里,活在永远的暴风骤雨中。我的心,总是那么颠簸,总是到不了岸。
如果没有这个病,我还会颠簸多久呢?会不会颠簸上一辈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所以,我常会庆幸自己认识了那个朋友,庆幸那个朋友送了我一本《空空之外》,庆幸她给了我作者的名片,还告诉我,你可以打电话给那位作者,不用怕唐突。如果她没有这样说过,在那个绝望的午后,我可以找谁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打那个电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父母,没有想起丈夫,也没有想起最好的朋友,只想起了那位老师。当时我还没有好好读过《空空之外》,只是刚收到书的时候,草草地浏览了一下。
当然,我不是不想看,相反,虽然只是草草地浏览,但它已经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里面的很多视角是我从没见过的,我从没想过,面对世界的时候,还能这样想问题。我很想好好看看它,甚至给自己定下了计划,要每天临睡前读半个小时书,争取一个月内把它读完。但忙碌的工作让我筋疲力尽,于是,这个计划还没有得到实施,就夭折了。
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等有时间了,我再好好地集中看看书,现在这样零零散散地看,反而把这本书给亵渎了。这个借口让我感到心安理得,也让我渐渐忘掉了这本书,也忘掉了这件事。不过,我一直没有把那张名片从钱包里取出来,像对待其他名片那样,放进名片夹。
这一点很奇怪,不太符合我的习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更说不清的是,听完医生的诊断,做完抽血检查,六神无主、无比恐慌地等待结果的时候,我想起的不是父母,也不是丈夫或朋友,而是写《空空之外》的那位老师。
当时,我还不认识他,我对他的所有了解,仅限于朋友的描述,还有浏览了一遍《空空之外》后形成的一种非常模糊的印象,但是,在那个瞬间,他的名字就像漆黑的海面上忽上忽下地朝我飘来的一根救命稻草,在命运的海啸中,我只想不顾一切地游向它,抓住它,似乎只要能抓住它,我的命运就会出现转机,我就会从这场海啸中幸免……
我说的这些,都只发生在潜意识里,当时我并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想到了那张名片,那个名字,然后很想打电话给他,很想向他求助。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在这个念头产生之前,我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做的。过去的我非常谨慎,甚至有一点封闭,面对不了解的人时,我很少会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真心的倾诉,会变成别人的谈资。
但是,想要打电话给那位老师的时候,我并没想到这些,我所有的经验和顾虑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原因的急切。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情感叫“寻觅”,也不知道,寻觅的种子在我接过朋友递来的名片,把它放进钱包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了。我更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记得朋友当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像山泉水一样清澈,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善意和真诚,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坚定信念。现在想来,我之所以会把那张名片留在钱包里,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眼神。
过去,我一直没有观察内心的习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的世界,外面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的心里就会蹦出成千上万个念头。这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所以我一直很浮躁,旁人看来镇定自若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颗充满喧嚣的心灵。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浮躁,我才会忽略了那一刻的震撼和向往。但是,当时的触动并没有因为我的忽略而消失,而是悄悄地留在我的心里,悄悄地改变着我潜意识里的某个角落,在那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生活中出现的很多烦恼,以及对人生意义的疑惑等林林总总的事情,都在滋养着这颗小种子,让它长大。当绝症降临,我的心灵遭受了一种毁灭性的打击时,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于是,我像一只胆小的蚂蚁那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我的触角,去触碰那个我所向往和好奇的世界。
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看似很小的选择,让我拥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也让我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迎来了意料之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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