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16年冬，刚进腊月的第一天，沂州秀才徐有道就被东家卢员外请到府上吃酒——这表明他这一年的教书生涯又结束了，整个腊月他将闷在家里再也没有半点收入！（古代的私塾一进腊月就放年假，所谓‘先生不吃腊月饭’）

宴席上宾主尽欢，主家翁高兴之余还让两位夫人出来敬酒，给足了徐秀才面子。秀才有点忘乎所以，喝得面红耳赤，告辞的时候舌头都打了卷！

有道离开卢府之时，日头早已经偏西，好在他家离这里也不远，只有区区5里路而已。刚走出去2里多路，经过寒风一吹，有道觉得酒劲上涌，肠胃里一阵翻腾似乎要呕吐。残存的意志指挥着他赶忙拐到路旁边的荒草丛中，生怕被人看见有辱斯文。

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徐秀才一路歪歪扭扭，作势欲呕，身边却突然升起来一团旋风，忽前忽后地围绕着他打转——渐渐地，秀才就被这团旋风带离了大道，往荒坡野林里踉跄而去……

越过一条干涸的小河，有道来到了一大片青杨树林里。旋风把秀才引到寒雾沉沉的林中深处，最后停留在一座残破的古墓旁边。可怜的秀才此时神志模糊，身子一歪，脑袋枕在巨大的坟头上居然呼呼大睡起来！

睡梦中光影杂乱，一会儿是卢员外的热情恭维，秀才被捧得晕晕乎乎，似乎早已经忘了自己曾一连5次考举人都名落孙山的糗事；一会儿又是卢府的两位夫人含羞带怯地前来敬酒——正室李氏，长得面如银盆，身段丰腴，颇知礼数，几句话哄得徐秀才就飘到了云端！

侧室柳夫人那可就更加不一般了！秀才听到传闻，这位夫人乃是卢员外从青楼中买回来的花魁尤物——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苗条的身段简直赛过了黄花大姑娘，但同时又扭腰摆臀颇具少妇的风韵！

柳夫人眉眼间明媚勾人，不知怎的，秀才只感觉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幽怨的神色——莫非是二八佳人配给卢员外这样的糟老头，情志不畅？她目光如丝，欲断还连，几番眼神示意，还亲自陪秀才饮了一大杯酒，难道这俏娘子对自己的风流儒雅暗含他意？……

徐有道脑子里心猿意马，借着酒劲色胆迅速扩张，渐渐地思想更加猥琐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枝上“扑棱棱”飞起来一只怪鸟，一路“嘿嘿嘿”地冷笑着穿林而去，不一会就消失在朦胧的寒雾中。

有道此时正梦到和柳氏偷演那待月西厢的风流勾当，猛然间吃这一惊顿时全身冷汗淅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刚一睁开眼睛，入目都是枯树嶙峋，阴森森的苍茫一片；林间寒雾袅袅，远近更是荒坟累累，隐约间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暗影闪现……秀才顿时脊梁沟汗毛倒竖， “哇呀”一声跳了起来！再一回头，娘啊，自己怎么睡在了古墓上？浑身一哆嗦，秀才腿软差点就倒下去！

就在秀才拔腿没命地往外就跑的一瞬间，他似乎瞥见残破的古墓似乎塌陷了一个大坑；里面好像是露出来什么物件……跑出去几十步远近，徐有道的脚步又缓慢下来。看看树林外的阳光正亮，有道的胆气迅速恢复了几丝，他脑海里冷不丁地就冒出来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旧书、坊间都曾经传言过，古墓藏宝！莫非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把我引到这里，是为了赐我一场富贵吗？再一回头，林中寒风萧瑟，枝头呜呜咽咽，雾气游荡林间……一想到自己的寒舍篱门、野蔬粗食，秀才一咬牙毅然回头，小心翼翼地探查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徐有道就鬼鬼祟祟地、一溜烟跑出了这一大片青杨树林——只不过在他肩头，来时空空如也的褡裢里，此时却是鼓鼓囊囊的……

当天夜晚，有道避开了自家的黄脸婆，独自一人借口用功读书钻进了简陋的书房里。凑在昏暗的油灯下，他抖抖索索地打开了褡裢：里面露出来几件简陋的瓷器，一个绿锈斑驳的铜镜，还有一册封面没有题字，早已泛黄、枯裂的文稿折页。

秀才先是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几件器物，非金非银，做工粗劣，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精品。但当他失望地翻开文稿折页之时，两只眼睛慢慢地就开始放出了光彩——这居然是一幅画册，略通丹青的徐有道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这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精品啊，搞不好就是无价之宝！

这册画稿上到底画了什么东西，值得秀才这样欣喜若狂？

只见第一幅画面上，用笔简洁，设色素雅，画的却是霸王别姬的故事。左下角，须髯贲张的西楚霸王一脸绝望焦灼的神色，两只铜铃大眼似乎要凸出眼眶，目眦尽裂，张口欲呼；一只手筋脉贲张，伸出去似乎要抓住虞姬，另一只手虚按桌椅，力道积蓄，好像一把就要抓碎几案！

再往右上角看去，渐浓的青衣裙衣袂翻飞，裹着虞姬曼妙的身躯，桃花粉面上一双妙目最是精彩：斜睨着霸王，似乎有着无限的留恋不舍，眼角泪痕如湿，楚楚可怜；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恍惚间，又像是看向观画的人，无限柔婉、无限哀怜，看得人直想伸手去搀扶这个绝代尤物……

只可惜，她雪白纤细的柔颈上，一柄寒霜宝剑，青锋已然划破了吹弹可破的玉肤，一抹殷红的血色正正顺着剑刃流下!

徐有道全副精神一下子就被虞姬的绝代芳华吸引住了。他击掌慨叹，揪心担忧，两眼含泪，恨不能钻进画里，一把抱住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世界这样大，何苦寻此短见？……

好不容易从第一幅图中挣扎出来，却见第二幅图乃是三国文姬归汉的故事。图中蔡文姬貂裘重裹，却仍掩不住风流的身姿；一张胭脂美玉的俏脸紧紧依偎在古琴上，两滴晶莹的泪珠似坠还留；长长的睫毛如俊鸟伏翼，丹唇紧抿，青丝随风挥洒……整个身姿似乎蕴含着哀婉的琴韵，与远处匈奴健儿的粗鄙构成鲜明的对比！

秀才看得一时间竟然失了神！像这样的人间极品，也就是自己这等风流才子才配近前啊……造物主怎么能如此暴殄天物呢？不知为何，秀才的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了自家那个黄脸婆的粗拙形貌，秀才刚刚忍住的委屈泪珠，一瞬间洒落如雨……

第三幅图，来得更加热辣——正是北宋时白蛇传的民间故事！

这幅画演绎的既不是断桥相逢，也不是水漫金山，却是一幅奇特的场景：身着薄纱的白娘子，正舞剑给旁边饮酒的许仙欣赏！

这分明是小两口浓情蜜意，关门重锁，藏在深闺里的夫妻密戏啊！好个白娘子，薄纱之下素体玲珑，凹凸有致，更妙的是若隐若现，柔婉有致！作画的高手把少妇的柔媚，用蛇躯演绎到极致，只看得徐有道鼻血差点流下来！

白娘子一双妙目此刻正把全部心神汇聚到许仙身上，微闭的细眼似火如胶，直盯得许仙面红耳赤，恍如醉酒……更绝的是，一柄青霜宝剑，锋芒如冰，紧贴在粉面一侧，看得人心惊肉跳，更加刺激销魂！

徐有道的一双热眼再也转动不开，好像粘在了画面上一般……

更转漏滴，不知不觉之间，夜色已经深了。有道的娘子韦氏早就像往常一样洗刷完毕，乖乖地躺在床上等候夫君。眼看着三更已过，今夜夫君怎么如此用功呢？白天刚在卢府喝多了酒，往常应该早早地就酣睡不醒了！

却说这位韦氏娘子，本是乡里的里长韦太公之女，当初只因为看中了徐秀才的大好前途这才嫁给他。谁知道，秀才考运不济，最终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连累得里长千金也跟着受穷。另外，韦氏还有一大遗憾，那就是她和秀才都已过而立之年，韦氏却没能给徐家生出一男半女——这让韦氏日夜揪心，生怕遭到秀才责难！

如今夜色深了，秀才怎么还不安歇？莫非……?多疑的韦氏再也躺不住，悄悄披了一件衣裳就蹑手蹑脚地向书房走去……

撩起一角门帘，韦氏偷偷探望：好个穷酸秀才，此刻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昏暗的油灯下，只见徐有道两眼迷离，一会儿泫然欲泣，一会儿又面色潮红，两眼冒火，更加上嘴角馋涎欲滴，一副急色鬼的猥琐模样……韦氏不由得心头火起，不用近前就知道，这个穷酸正在干什么好事！

可就在她一眨眼的工夫，韦氏却又发现了一桩怪事：暗沉沉的灯光下，一股似有似无的红光正由秀才头面上冒出来，冉冉地飘进他手上的书册里……

韦氏不由得愣住了！她心里纳闷那叠书册，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定睛端详之下，书册似乎又在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任是韦氏愚昧，这些怪象也引起了她的警觉！

顾不上吃醋，韦氏慌忙退后一步，故作镇静，高声咳嗽了几下，哑着嗓子喊道， “相公，夜色深了，还不过来歇息？”说罢，故意做出一些动静，装作要起床察看的样子，书房里果然就传来秀才手忙脚乱收拾物品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韦氏醒来偷眼观察，却见秀才原本就清瘦苍白的长脸上明明增添了一些暗青色，配上那几根稀疏的黄胡子更加显得苍老了许多！韦氏心里一阵作呕，赶忙悄悄地起了床，蹑手蹑脚地溜进了书房。

不费吹灰之力，秀才娘子就找到了昨晚那幅书册的隐藏之处。可是，当秀才娘子打开来，定睛观看的时候，她的脸色却开始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同样的画面，落在韦氏眼里，那可就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西楚霸王肌肉贲张，气概霸世，扑面而来的正是一番男子汉大丈夫的热腾腾英气！比起自己家那只孱弱疲软，好似阉鸡的窝囊废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去！不知怎的，霸王的豪气让她突然就回忆起了当年追她的那个张屠夫！

当年的小张也是这般粗豪热血！还记得他曾经在社戏的看台下，密密匝匝的人群中捏过自己的手，好一番脸热心跳的秘密勾当——当初还不如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了那个莽汉，也强似如今这个软鼻涕虫！至少能够餐餐有肉吃，夜夜热被窝……

想着想着，韦氏神色凄迷，一副精神渐渐地全部融进画册里！

看到许仙观舞，秀才娘子羡煞了人家的善解人意，委婉俯就——这样的男人，怎能不事事可心可意？捧前围后，随手应答，好不乖巧疼人……

猛然间想到了自己家的冤家，整天酸腐无用，一张臭脸迎人，事事还摆出一副空架子……这样的日子怎生是个头啊？……

韦氏沉沉溺溺，欲哭欲笑，一会儿面颊潮红，花心大放；一会儿又悲悲切切，烦恼得无法排解……不知不觉之间，日上三竿，她还没有丝毫觉察！

就在这时，院落的篱笆门外，一个短衣裈裤的腌臜老婆子正在往院里张望， “天都这般时候了，两个冤家怎么还不见开门？莫非……?”大脚老婆子性急，哑着嗓子乌鸦似的吼了两声不见人来，顺手一推就把篱笆门推得歪倒在一边！

几步进得屋来，却见女婿还在酣睡！老婆子，皱着眉往地上使劲啐了一声，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又去别的房间寻找自己的女儿。

掀开帘子，远远地就看见自家的独生女儿正在捧着一幅图册面色潮红，一只手还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老婆子吃了一惊，赶忙凑上前仔细分辨，正好看到了白娘子肉身只披着一层薄纱扭扭捏捏做出疯傻的丑态！

老婆子刹那间心头火起，大喝一声， “作怪了！你个野蹄子，是不是不想活了！让你家穷酸望见你这副骚样，断然把你乱棍赶出门房！”说罢劈手夺过画册，直接就扔进了火盆里！

秀才娘子被这一声喝骂吓得差点魂魄分离，回头却看到了自己老娘那张皴皱的麻脸，顿时又羞又恼，偏偏没有言语相对，直把一张脸憋得酱紫！

眼看得火盆里的画册遇着火就开始翻卷，变焦，燃起了边角！四只眼睛注视之下，怪事陡然出现：那幅怪画册燃烧过的地方怎么不像是平常的纸灰？反而扭转、挣扎像是要活过来似的？隐隐然还发出细碎的呻吟声……

母女二人吓得当场抱在一处，浑身乱抖！

就在这时，门帘一颤，一道黑影箭一般地窜进来，叼起画册，也顾不上烟火扭头就跑！母女二人眼睛一花，还没看清来物的样子，它早已经蹿得无影无踪！

韦氏母女惊慌失措，赶忙奔出屋门，却远远地看见一只硕大的黑猫正叼着画册窜上了院墙！

那诡异的黑猫站在墙头上又不肯立刻跑掉，反而是从容地把画册放下，悠闲地舔了舔自己的脚爪，一双黄灿灿的亮眼直盯着韦氏深深地剜了一眼，忽而又阴恻恻地笑起来， “喵呜——”然后这才叼起画册，纵身一跃，就此消失了踪影！

韦氏此刻面色煞白，浑身早已抖成一团，两条腿好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般酸软——那只黑猫不是自家养了10年的老猫“玄豹”吗（秀才取得名字）？还记得自己半年前和丈夫一起把它埋葬在门外不远处桃树底下的土坑里，当时自己还满心的不舍，落了好些眼泪呢！

此刻，它怎么又复活了？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