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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入我眼中的夏日碎片03:那些虫子,就住在我眼睛里
前言
眼球,到处都是眼球,柴教授费心收集研究它们,究竟为了什么?那个如噩梦一样高大的红衣女人又是谁?
在我还在奋力解谜之时,那个女人,又如噩梦一般地回来了。
第一场
下午五点,还有些时间,我们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海边的那座小公园。
百里信把我在公园门前放下,自己找地方停车去了。我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等他,以防万一戴上了眼罩。这时,母亲的电话打来了。
“我打听过了,自从给你做完手术后,就没有人见过柴立影了。他们都说他死了,肺癌,死了快十年了。”
考虑到我们一小时前还站在柴教授落满灰尘的家里,母亲的这番话不至于令我感到意外。
“妈妈,我知道你当年和柴教授做了交易,拿到了一大笔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不是又是那个疯丫头家的人在翻是非?我当时真应该拦住那个百里虹,不让你们见面就好了。这事儿本来就怪她,如果不是当初她打伤了你的眼睛……”
“跟百里家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唉,行吧。你是个聪明孩子,就是从小想太多了。”
母亲向我坦白,当年我右眼受伤之后,有人把柴教授介绍给了她。柴教授所在的研究院,那时正在招募人体实验志愿者,对外宣称是为了测试一种实验性视力恢复药物。据称该药物十分安全,通过可生物降解的微型针头注入眼球后几乎无感,已通过动物实验,只需在人体上进行测试,来年就可以上市。实验对象最好是年轻人,越年轻越好,我晶状体破裂的右眼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
未成年人本来是不得参加医学临床试药的,柴教授在详细询问了我的情况后,决定瞒着其他人,冒险破一次例,当夜就派车把我拉走做了手术。母亲签了保密协议,在我出院后也拿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
“钱很多吗?”
“咱们家在城里买房的钱,有一部分就是从那里出的。还有你上大学的学费。”
“替你和柴教授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做什么。”
“是谁?”
“是你爸爸……”母亲所谓的“爸爸”指的是我的继父。
果然是这样,我多少已经猜到了,但听她亲口讲出来,还是让人特别失望。
“那种人不是我父亲。”
“小鹤……”
“还有一件事,柴教授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
“没听说过,应该是没有。”
“他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那种个人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呢。”母亲小声抱怨道。
“也对。”
“不过嘛……”母亲想起了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身边始终跟着一个女助手,俩人的关系一看就不一般。至少那个女助手是对柴教授有意思的。”
“怎么说?”
“肢体语言啊,细节啊,女人的直觉。”
“嗯。”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个女助手,是不是个头特别高大?”
“你怎么知道?她至少一米八五的个头,低着头走进门的那个画面,让我一直记到现在。”
“知道她的名字吗?”
“好像是姓丁,叫丁……什么来着。”
“丁灼?”
“好像是。”
百里信从马路那头走了过来,先聊到这里吧,我对母亲说。
“小鹤……”
“还有什么事?”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瞒着你,可是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真的不容易。咱们家当时急需用钱,反正他们也帮到你了,那种实验性药物,真的让你的视力恢复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我想起我们在柴教授家里发现的那些瓶瓶罐罐。除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球标本以外,我们还找到了许多里面注满未知液体的细口瓶。瓶子里看似是空的,但摇一摇,可以看到浑浊的液体中悬浮着大量肉眼难以察觉的小黑点。那些细口瓶上面写着“泪虫”二字。看着瓶中的小黑点,我眼前蚊群飞舞。
“你错了,妈妈。只有你欢喜,我从来就没有过。”
我和母亲道别,挂断了电话。
第二场
百里信双手插兜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收起手机,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让你久等了。”
天空蓝得发黑,黄昏前的夏日天空令我心生畏惧。我们结伴走进公园正门。远处塔式起重机林立,高楼拔地而起,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这片锈迹斑驳的荒地全然覆盖。
十年了,这里的时间被冻结了一般,到处都没有变化,只是更沉寂破败。
十年前的夏末黄昏,两个孩子在公园里凭空失踪。和很快就被找到并被认定死亡的百里虹不同,那个放风筝的小男孩至今生死成谜。百里信告诉我,男孩家就住在这附近,他母亲一直没有放弃希望,仍在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两家经常通电话,有时候也会见面。你知道的,就是交换情报,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事。”
百里信说起那些让人心情沉重的往事。
我们向公园深处走去,沿途的草坪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垃圾袋,风一吹臭气熏天。记忆中的沙坑早被填埋,百里虹给流浪猫搭建的简易猫窝也早就没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百里信突然开口。
“打伤你右眼的事,其实是我的错……”
他走在我身边,说起当年的事。十年前,暑假结束前的那个黄昏,我们一群孩子在公园里玩耍。大家看我当时情绪不佳,合伙想吓我一跳,好让我打起精神来。小孩子就是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想法也大多幼稚可笑。
不幸的是,百里信那天出来玩的时候,带了一把玩具手枪。他没多想,便把手枪交给了妹妹。
“你也许不信,但是把枪交出去之前,我真的检查过,确认里面没装子弹。事后想,可能是前些天玩枪战的时候子弹卡壳了,堵在了枪管里。一受到外力撞击,就随时会炸出来。”
“原来是这样。”
我假装惊讶地点点头。但其实这些,我老早以前就想到了。
“小鹤,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之后发生的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
我们走到了当年我看见红衣女人的地方。广场对面那根投落阴影的电线杆仍伫立在原处,经年累月落满了麻雀,不堪重负,倾斜欲倒。
快晚上七点了,他走累了,坐在可以看见那根电线杆的公园长椅上,眺望远方被夕阳染成通红的海面,沉默地吹着风。从柴教授家出来后,他身上就有种引而不发的紧绷感。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想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场迟来十年的夏日巡礼。我们追寻着亡魂留下的足迹,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世界尽头。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空气,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仅有的一点光。
“信哥哥,那封叫我回家的短信是你发的吧。你为什么要冒充百里虹做这种事?”
说着,我面露苦笑。都到最后了,自己还是没能坦率地叫出他的名字,还是回到了这种不远不近、不浓不淡的关系。算了,可能这样也好。
他不懂我在笑什么,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突然怎么了?”
“我都知道了。昨天下午趁着你在外面摘菜的时候,我偷溜进你房间,翻了你的抽屉,抱歉。”
他沉默了数秒,不知在思忖什么,终于点了点头。
“我就说东西好像被人动过的样子,原来是你。看来我一个人住久了,都忘记要给房门上锁了。”
“我找到了你小学时代的那部翻盖手机,看了里面的发信记录。”
“嗯。我想着以虹儿的名义发短信给你,你应该不会无视她,回来的可能性比较高。”他一脸坦然地承认了。
“可真是吓了我一跳,现在确实没有人发短信了。”
“我也想过发微信或邮件,不过那样感觉太怪了,还是短信好。”
“如果我收到后不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
“你还是没有说这么做的原因。”
“那种像借口一样的东西,真的重要吗?”
好像我身后的夕阳很刺眼似的,他眯着眼睛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一定要说的话,我生病了。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时突然昏倒了,去医院一查,才发现自己肺动脉压力异常增高。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他们是这么叫的。这种病比较少见,发病原因尚不明确,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所以我才辞了工作,提前回来养老。”
“怎么会这样……”
“这种病早期无症状,仅在剧烈活动时有不适感。一开始我心存侥幸,想着只要告别了996生活,吃药保守治疗就行。直到今年夏天,我去医院定期复查,他们才告知我情况不理想。药物治疗终归不管用,得做手术,不然就会死。”
“那还等什么啊!”
看我反应这么激动,他笑了。
“现在立刻住院去做手术,也许能延长生存时间,但要花一大笔钱,还会被折磨得很惨。我不确定……”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在见识过我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后,我不确定还有没有这个必要。何必呢,不如认命算了。”
“你不能这么想,你不是……”我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沉默了。
我想说什么,他不是孤单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他?然而我紧跟着想起了空荡荡的百里家,他无声穿行其中,如同渐渐消隐的幽灵。和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感相比,这些话语未免太苍白无力。
“是啊。”他看出了我脸上的怜悯,平静地点点头。
“就在我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小鹤,你是当年事件的当事人,也是虹儿唯一的朋友。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可我需要和过去做个了断,时间不多了,我不想留下遗憾。只有你能帮到我,别人谁都不行。”
“所以我以虹儿的名义给你发了短信,骗你回来,想要一个结论,就是这样。”
“那瓶农药呢?难道说你打算……”
他假装没听见我的问题,只是温和而又坚定地看着我。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很久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在身边了。早上有人和你一起出门,晚上有人捧着茶杯和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有时一起做饭。和你在一起,让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真的很快乐。从很久以前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我很抱歉,事情搞成这副模样。”
他说着站起身,右手若无其事地揣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玩具手枪。没看错的话,这正是当年打伤我的那把枪。他还真有仪式感,居然把这玩意儿一直保存到今天。
紧接着,他却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啊。”他凝视着我的右眼,准确说,是凝视着我用来遮住右眼的白色单眼眼罩。
“之前在柴教授家里,你提议我们来公园看看,那时候我就猜到,你想在这里跟我摊牌了。”
“在哪里开始,也该在哪里结束。”
“你还真是喜欢这些。”
“什么?”
“仪式感啊,之类的。”
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逃跑是无意义的。再说了,这只是把玩具枪,他也没有用枪口对准我的脸。
“信哥哥,其实你没见过红衣女人,也没见过百里虹。当时在电话里,你只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想勾起我的好奇心,确保我一定会回来。对吧?”
“确实。很遗憾,我和你不同,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所说的那些超自然现象。”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真的、真的很想相信你。人生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利益计算,无意义的生离死别。如果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而你的右眼真的能看到另一种可能性,那该有多好。对于我这种人来说,那无疑是救赎。”
第三场
天快黑了,广场上的路灯亮了起来。
“小鹤。”他扬了扬枪口,“拜托了,请把你的眼罩摘下来,看着我。”
内心深处,我早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我还是回来了。因为他是对的,我们被困在那个永恒的夏日黄昏中已经太久了。人生苦短,我们不能再这样梦游般地活下去了。
“好,如你所愿。”
十年来我戴着可笑的眼罩,惧怕使用右眼,把这当成是自我惩罚,以及对死者的一点赎罪。但其实我心知肚明,我是个胆小鬼,我这辈子唯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仅此而已。
之前百里信在电话里对我说,逃跑解决不了问题,不管我逃得多远,过去还是一样会追上我。当时我并不生气,内心深处反倒还有些高兴。我不怪他,这也是我想要的。我一直都渴望能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让我鼓起勇气,把我们所有人都从那永恒的夏日黄昏中解救出来。这是我的责任,本来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摘下了右眼眼罩。那一刻,海平面上的落日余晖闪耀着朱红的色泽。
“信哥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经过今天一整天的调查,你也许是对的,十年前死去的那个女孩有可能不是虹……”
“你说什么?”他持枪的那只手为之一颤。
太阳穴右侧的血管怦怦搏动,有什么熟悉而又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红衣女人……不会有错。我眼前全是飞蚊,眼球深处如烧着了一般炽热。我用手去摸,滚烫的血泪从眼角漫溢出来。
“你的右眼……”
“没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红衣女人……她来了,但她人在哪里?
百里信突然疼得大叫,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红宝石飞向熊熊燃烧的晚霞。
他在我面前倒了下去,一把长度骇人的尖头钳从后面猛地捅进了他的腰部。
稀薄炙热的空气中,那团高大的深红色身影时隐时现,仿若夏日黄昏限定的海市蜃楼。
他倒下去的时候扣动了扳机,将一枚橘黄色的塑料子弹射进了红衣女人的胸口。子弹穿过女人不安定的身体落入了另一个世界,消失不见了。他蜷缩在地,疼得失去了意识,鲜血从腰部的血洞里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鲜红色的血泊。
夕阳像在燃烧一样,阴影滋长,我看不清倒在地上的百里信。红衣女人静立在血泊的反光中,幽幽地将那张流光勾勒的脸庞转向我。
十年了,时间在女人身上是停滞的。她看上去毫无变化,一点衰老的迹象都没有,仍然戴着被血渍弄脏的棉布口罩,全身裹在臃肿的深红色冬装里,身体异常高大却步履无声,像是乘着风飞掠地面。
她扬起一只手,那把不锈钢蚊式止血钳闪熠着冷光。
我知道,将这个迷失自我的灵魂召唤至此,和她正面对决是没有胜算的。我必须做点什么,结束这一切,不然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咔!
十年未见的红衣女人看上去盲目、狂怒,并且异常悲伤……
咔!
时隔多年,耳畔再次响起止血钳反复开闭的响声。我真心祈祷,这是最后一次听见这么恐怖的声音了。
“丁灼……”
我迎向红衣女人。
古人相信,语言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你得清楚自己要说什么,用怎样的语气和表达方式。没时间犹豫了,只能赌一把,也许对方的人性和记忆尚未完全泯灭在那个世界里,而我还有可能将她唤醒,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在短短的一瞬间想到了这些后,我深情地呼唤出红衣女人的真名。
“丁灼。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接着我亮出了藏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张母女合照。
“柴立影!你爱过他,他却利用你害死了你的女儿。你想找他给女儿报仇,不幸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快回忆起来吧,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止血钳在距离我的右眼十厘米不到处停住了。
嗯?
似乎是对我拼尽全力喊出的那些名字有印象,红衣女人像野兽那样歪了歪头。
一阵迟疑过后,眼神哀伤的她想起了什么,仰天哭号,还是把钳子刺了下去。
近乎永恒的夏日黄昏在眨眼间结束了。
第四场
两个月过去了。
立秋这天,我早早带着一捧鲜花,来到村后头百里家的坟茔祭拜。小小的坟包里埋葬着百里兄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百里虹。现在他们的身旁,又多了一个人。
我把鲜花放在新立的黑色坟碑下方,双手合十,向亡者送上微不足道的祝福。
“找回了名字的你,现在可以好好睡去了,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我的手指轻抚过阴凉光滑的黑色石碑,逝者的姓名是最近才刻上去的,那三个字刻得很清晰,摸着还有点儿割手。
我听到身后有猫叫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百里家的黑猫木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猫咪毕竟是猫咪,趁我不注意,一个箭步蹿上坟包,趴在高处晒起太阳来。
“木炭,快下来,那儿不是你该趴的地方。”
那双金黄色的猫眼微睁着,舒服地晒着太阳,眼中映出初秋高远湛蓝的天空,内心深处的喜怒哀乐一丝不露。
它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很快我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原来它是陪着主人出来遛弯儿的。
“真是的,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对猫咪真的是有点叶公好龙,也没那么喜欢……”
嘴巴里叼着狗尾巴草,穿着自己十年前留下的儿童裙装,一脸不爽的百里虹挥手拨开挡在脸前的树枝,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哟。”她向我打招呼。“植物园怪兽。”
“红色自行车。”
我们对着莫名其妙的暗号,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你不是说自己今天不想来扫墓嘛。”
“对啊,谁没事干,想一天到晚看着刻着自己名字的坟碑。”
话虽如此,她还是走到新立的坟碑前,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
“还好吗,另一个我……”
我站在一旁盯着她的侧脸看,这幅神奇的光景怎么看都嫌不够。今年本该二十二岁的她,看上去还是十二岁的小学生模样。就连那身缩水掉色的童装,穿在她身上都是那么合适。
十年了,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拜托,别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好吗,和我家变态老哥一个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高兴地鼓起小嘴。
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啊,我笑她。
“是啊,和已经变成无聊大人的你们不同,我还小着呢,还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哎,一眨眼的工夫,我和你哥哥都长大成人了,某人却连初中都还没毕业。”
“都老大不小了,某人还是没胆子向他表白。”
“你你……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呢!”
“嘿,我年纪比你大好吧。”
“不一样了,现在我才是姐姐。”
“耍赖皮!”
每次只要说不过我,她就开始像这样吹胡子瞪眼睛,企图转移话题。
但光是看着她,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百里虹抱膝蹲下来,用右手轻轻抚摸黑色石碑上刻着的那三个字:黄雨甜。骨灰是从她自己的坟里迁出来的。刻着百里虹名字的那块碑暂时还立在原处,近日会叫人来拆除。
看着她专心擦拭坟碑的右手,一股违和感向我袭来,不过我什么都不打算做。
“小鹤,咱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乖,叫我‘小鹤姐姐’。”
“我认真的!”
“要搁在以前,自家坟地埋外姓人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可是你哥哥也说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这孩子已经不算是外人了。再说她母亲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些,只能先这样了。”
“我不是说这个……”
她没有再看坟碑,而是抬起头看着我,明明嘴巴里叼着狗尾巴草,明亮湿润的瞳眸中却充满了成年人的无尽哀伤。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
“嗯,这样就好。”
我抓住她的手,用力地点点头。
第五场
两个月前的一天下午,我独自乘车去了省城。大巴车行驶在平坦笔直的省道上,车窗外天色忽暗,闷雷声渐渐迫近。
跟着手机导航走,我找到了那家坐落在城郊地带的肿瘤医院,还在医院对面的小超市里买了一个盛满五彩果实的水果篮。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小哥哥问我是不是要去探望病人。
我说,是自己小学时的一位朋友。
他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露出与天气不符的阳光笑容,竖起大拇指鼓励了我。我眼前一亮,感觉这就是自己在等的好兆头,向他道了声谢谢。
站在路边的垃圾桶前,确认四下无人后,我挑出几个自己不喜欢的水果打算丢进去,可转念一想太浪费了,就把那些果子放在了垃圾桶上面,需要的人可以自行拾取。腾出空间后,我把那东西塞进篮子的最底下藏好。
这时手机响了,是气象台发来的暴雨红色预警短信。
雷声阵阵,天空也开始变得阴厉骇人。我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挎着水果篮,不紧不慢地走进医院正门,把自己融入医院大厅的人潮中。不时会有人向我投来好奇的视线,因为我在室内也戴着大号墨镜和充满夏日气息的沙滩草帽。不过他们很快又移开了视线,这里毕竟是医院,大家自顾不暇,奇奇怪怪的人到处都是。
一路上我尽量不让摄像头拍到自己的正脸。我走进电梯,用戴着防晒手套的食指按下七楼的按钮。
叮的一声,门开了,是肿瘤科住院部。
在走廊尽头那间人满为患的癌症病房里,我找到了要找的人。我本以为像他这号人物,会住进奢华的私人病房,没想到也和普通人一样,无可奈何地挤在四人间里。
外面刮起一阵黑风,庭院里的景观树在狂风中剧烈涌动,树枝折断的脆响声此起彼落。我压着脚步推门而入,不想打扰到病房里的人,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头顶的日光灯在滚滚而来的雷声中闪烁震颤。病房昏暗的角落里,医疗机器弥散着微红的光芒,嘀嘀嗒嗒地运转着。迎面而来的空气令人昏昏欲睡,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死亡的气息。我听见沉睡之人的梦呓声,叹息声,咳痰声。一进门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位老奶奶,身上盖着夏凉被,远看像一张薄薄的纸。老人醒着,眼窝深深凹陷,眼睑是粉红色的,定定地瞪着我,一动不动。我尝试着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反应。
我走到窗边,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指关节发黑的右手上扎着留置针,抬头等待着下一道划过天穹的闪电。
我走进去,把他床前的浅绿色折叠式屏风轻轻拉上,这样对面的患者就看不到我们了。
“柴教授,好久不见。”
白发男人把轮椅静悄悄地转过来,面向我。这么多年,我终于亲眼见到他长什么样了。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长大了,关小鹤。顺便说一句,墨镜和草帽跟你的气质不搭。”
“我知道。”说着,我卸下了自己的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你右眼怎么戴着眼罩?”
“前些天受了点伤,不过不碍事。”
柴立影教授的声音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听上去慈祥而博学多识。他不像病房里的三位病友那样骨瘦如柴,饱受病魔折磨,似乎他的病程还在早期,尚未外显,从轮椅上站起来仍是一个行动自如的健康人。他留着干练的短发,白发从眉心向两侧均匀分开,露出饱满端正的额头。那双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地审视着我,表情似笑非笑。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抱歉没能买到您喜欢的水果。”我把水果篮放在他洁白的床单上。
“不会,让你费心了。这个季节新鲜佛手还没有上市,你不可能买得到。”他的声音依旧很慈祥,可说话的同时,嘴角也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微笑,这是只有用肉眼才能看到的。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没有看水果篮一眼,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尽管眼中并无笑意。
“嗯,简单来讲,就是我朋友的哥哥很擅长找人。”
那天在公园里,百里信无意中提醒了我。如果柴教授的病情属实,我相信他仍会定期出入医院做检查,于是便拜托黑客表哥重点关注周遭的肿瘤医院,寻找符合柴立影特征的病人,很快就找到了这里。
其实柴教授也没有要隐姓埋名的意思,是以前的那些同事,太长时间没见到他,才对外擅自说他病死了。
我拉来一把给陪护人员准备的折叠椅,面对教授坐下,感觉我们之间的立场逆转了过来。
“时候不早了,我不想打扰到您的病友休息,直接进入主题吧。”
“柴教授,十年前你在生物医药研究院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打着研制新药的幌子,哄骗不知情者参加你的非法人体实验。我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还有你的助手丁灼女士的女儿。”
教授他笑不露齿,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制药公司的某种邪恶阴谋,但在和你以前的同事聊过后,我才发现没那么复杂,那纯粹是你不为人知的私人项目。我知道你曾经深入南美洲某处的热带雨林,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你找到了一汪深潭,在潭水中发现了一种别处没有的体型微小的寄生虫。你家里的笔记里说,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能钻进动物的眼睛里,以盐和水分为食,宿主察觉不到。也就是说——”
“泪虫,这是我起的名字。”他抬起没有针头的左手纠正了我,“它们寄生于宿主的虹膜,以泪水为食,平常两不相扰。颇具诗意的生存方式,你不觉得吗?”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恶心想吐才对。”
“人类对寄生生物本能地排斥恐惧,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无可厚非。可我们终究要长大,解除儿童锁的保护与束缚,像个理智冷静的成年人而非一头盲目的动物那样,学习并接纳这个美丽疯狂的世界未知的一面。”
“也就是说,你承认了是吗?”
“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你的非法人体实验,就是将这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从头到脚泛起的恶心叫出了那个名字,“就是将一定量的活泪虫,注入受试对象的眼睛虹膜并观察。我推测你在尝试不同的用量和注入的深度,看会有什么变化。”
“你的受试对象起初是小猫小狗,到了某个阶段,你便开始尝试拿活人做实验。十年前的夏天,当时你在跟自己的助手丁灼交往,这给了你机会,利用了她的女儿。我猜那次实验部分成功了,但结果还是酿成了悲剧。”
“很好,还有呢?”教授他笑着点点头,搞得我像是在毕业答辩,而他是我的老师,准备给我的表现打分。
十年前的夏天,百里虹死前的一周,有一个和当时的我们同岁的小学女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离奇失踪了。在公园里第二次遭遇红衣女人之前,我想起了那起事件,倒回去一查,发现那孩子的名字叫做黄雨甜,而且正是丁灼的女儿……
还有一事,那张母女合照上,十二岁的黄雨甜留着和百里虹同样的发型,不仅如此,两人的脸型与体型也很像。当时把这些串联起来的我,得出了某种结论,兴奋得全身战栗。
“黄雨甜为什么会在回家路上凭空消失,我想和她的眼睛有关。我也是。我的右眼被你动过手脚之后,就开始能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查斯卡的眼泪——当地人是这么叫的。”教授他这次很认真地更正我,“传说在那片深潭中沉睡着一位名为查斯卡的女神,她象征着黎明和黄昏的周而复始,是未婚少女的保护神。按照古时的太阳历法,每逢夏末,当地人会专程去采集新鲜的潭水,赶在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前,把女神之泪滴进自己的眼睛里。他们相信这么做,能短暂地窥视到太阳落山后坠入的那个世界。”
“那里是现实与冥界的夹缝,有着无边无际的幽深大水,西沉的太阳落入其中,天空和陆海深蓝尽染。这些和地球的另一端,我们的祖先对黄泉彼岸的想象不谋而合。巧合吗?其实不然。”
“查斯卡……所以这才是一切的根源?”
柴教授咧嘴一笑。自从我进门之后,他始终在观察和评估着我的言行,仿佛当年的实验又重启了。
我感觉自己有点了解他了。这个满头白发,五十来岁的男人内心永远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他会满脸兴奋地解剖青蛙拽出肠子,两眼放光地撕掉蜻蜓的翅膀,看蚁群如何将其分而食之。在他身上,我感受不到道德感和对生命的敬畏。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也让他极其残忍危险。
时间不多了,我决定一口气把该说的说完:“那个世界一定很危险,因为黄雨甜进去后没多久就死了,你便把她的尸体藏了起来。就算你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也是你的实验造成的,你罪责难逃。”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丁灼骗进去的,也许你只是告诉她,她女儿在那里,让她进去找女儿。你怕她会告发你,所以要她消失。而她也确实迷失在那个世界中,丧失了心智。用你的话说,变成了一头只会凭借本能行事的盲目狂怒的野兽。”
“还有呢?”
“十年前,在海边发现的那具女童浮尸不是百里虹,而是早于那之前就失踪的黄雨甜。她俩同岁,体型相似,在水里泡得变形了,仅凭肉眼难以辨认。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大概你利用自己在研究院的关系,买通法医做了假的尸检报告。黄雨甜的遗体被当成百里虹草草火化,丁灼也人间蒸发,你的秘密就此安全了。”
这些推断解释了困扰我多年的一些事。红衣女人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想用止血钳刺瞎我的右眼,是因为那只右眼里潜藏着她所憎恨的柴教授的造物。
还有就是,当年在公园里,红衣女人为什么带走百里虹和那个小男孩,却放过了我,大概是因为她从百里虹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心智已然等同野兽的她,重新找回“女儿”的那一刻,对柴教授的恨意就退居第二位了。至于为何把小男孩一并带走,也许是怕“女儿”孤单,顺带给她找了个玩伴。
“如果这些全都是你的想象呢?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
“别浪费我的时间,教授。你仅凭一人之力就做成了这些恐怖而又杰出的事,一定不是那种只会卖嘴还沾沾自喜的俗人,别让我失望。”
他笑而不语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心想,望向窗外打算动手。
第六场
“真是的,没事不要把屏风拉这么严实好不好。”
一位漂亮的护士姐姐小声抱怨着,突然把屏风拉开一道缝探头进来。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的身体僵住了。
“柴老师,咱们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一身轻松。”柴教授调整坐姿的同时换了副面孔,眼中不再闪烁狡黠的光芒,脸上洋溢着慈祥与宁静。
“哎哟,真稀奇,你有客人啊。这姑娘是谁,你孙女?”护士姐姐顶着浓浓的黑眼圈,从医用手推车上拿起一个点滴袋,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同时好奇地打量起我右眼上的眼罩。
“我倒希望是。”教授大笑,“她是我以前的学生。”
他在人前果然很会装。
不能在这种时候引起怀疑,我表情僵硬地向护士姐姐打了声招呼。
“这么年轻!哎,年轻真好啊。”
呼叫器响了,护士姐姐叹着气把点滴袋放在床头柜上,说等下再过来给柴教授打针,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走掉了。
“有两件事你说错了,小鹤。”护士一离去,柴教授慈祥的笑容霎时变成了冷笑。
“请指点我。”
“我和你一样,我也不知道丁灼的女儿进入那个世界后发生了什么。为何她会死,为何她又能重返现世尸体漂在海面上?抬眼看看这个四人间病房吧,你太高估我了。我在研究院是被孤立的存在,你觉得像我这种人,能有什么渠道去买通法医做伪证?
“再说,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失踪的女孩和我无关。”
“可是尸检结果……”
“这儿是小地方,你要知道,每年都有人落海溺亡。如果警方已经初步排除刑事犯罪的概率,家属也确认了遗体身份,肯定会有人觉得没必要再去做那些精密的医学检测,偷了个懒而已。就是这么简单,你想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呢?”
“你找到的那些照片,你以为拍摄者是谁?丁灼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她是我的助手,我们是泪虫的共同发现者。和你母亲一样,她一开始是同意的。后来女儿不见了,她才背叛了我。”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才把她变成了那样……”
“也没什么,她到处瞎嚷嚷,我就把她抓住关了起来。既然她那么爱乱讲话,我就把泪虫注入了她的口腔,说来说去,无非是对她进行的实验,和其他人相比更激进罢了。”
“不过,通过她们母女我了解到,人与人的极限真的很不一样。具体的细节我就不说了,给你留个惊喜,相信很快,你就能亲身体验一遍。”他的嘴角露出了不合时宜的残忍微笑。
“我听够了。”
听见这番话之前,我还心存疑虑,现在我不会再迷茫了。他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坐在这里嘲笑我,也是知道,我不能拿他怎么样。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给他定罪,再者,只要他还拥有那个“秘密武器”,监狱的铁笼子就关不住他。
“你今天来这里找我,真的太冲动了,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笑吟吟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用黑红的舌尖舔舐着他干裂的嘴唇,大概是在幻想把我捉住之后在我身上做怎样的实验吧。
不过在看到我从水果篮中翻出一把黑色手枪之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拿一把玩具枪想做什么?”
我保持双手持枪的姿势,用枪口瞄准他黑亮湿润的眼睛。
“教授你有所不知,我切身领教过。运气不好的话,玩具,也是能杀人的。”
最后的谜题,十年前就罹患癌症的柴立影教授,直到今天仍处于病程早期,是什么延长了他的寿命?十年来,他一直躲在哪里避世隐居?这个问题我原本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为此苦思冥想了很久,但在想到十年未见,却毫无衰老迹象的红衣女人时,我心中有了一个答案。
很有可能,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同。就像古代神话志怪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天上一天,人间十年。
柴教授所做的那些非法人体实验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亲眼见证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我就是他的实验品之一,也许是唯一相对成功的一个,毕竟只有我活到了今天,能看见奇怪的东西,但没有发疯。
而在给我做完手术后,他就失踪了,为什么?去了哪里?因为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的病终于有救了。在总结了之前所有人体实验的经验教训后,他按捺不住激动的手,将定量的泪虫以完美的深度注入自己的眼球里……
是哪只眼睛,左眼还是右眼?还是两只眼睛一起?
一道苍白的闪电近距离划破窗外阴暗的天空,滚雷声随后炸响。借着那转瞬即逝的流光我看到,教授湿润的眼眸像是璀璨的星空,无数活的小黑点在他随着光线不断变化颜色的虹膜上成群游动着。一个词闪过我的脑海,不是恶心也不是恐惧,而是敬畏。
我不禁在想,自己的右眼里是否也有同样的光景?
我听见走廊里脚步声渐近,应该是刚才的护士姐姐忙完回来了。该怎么办,要没有机会动手了。
“小鹤,别犯傻。你只是个学生,你什么也做不了。”都到这会儿了,教授还想在我面前维持不怒自威的长者形象,让我很想笑。
“有什么好笑的?看我抓住你之后,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看我仍在笑,教授生气了。
“教授啊。”我柔声细语地提醒他,“现在是黄昏时分,尽管外面天气很糟,看不到落日。但……”
本想继续威胁我的教授,看着我遮住右眼的眼罩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终于反应过来,扭头去看窗外,脸色煞白。
我望向窗外。滚滚雷声响彻云霄,窗户玻璃随之嗡嗡震颤。
数秒钟的平静后,成吨的水砸向地面,如同注水到极限的水气球突然炸裂。憋了这么久的雨总算开始下了。最近气候异常,夏季暴雨来势汹汹。雨是滚烫的,剔骨削肉,令人窒息。
我在心中向气象台大声道谢,笑道:“亲爱的教授,我挑今天来拜访您是有原因的。”
事先练习过无数次的我,在暴雨和雷声的掩护下,连开数枪,准确命中教授的双眼。他捂着眼睛发出惨叫,像当初的我那样,被打蒙了,指缝间流下血泪。
“可惜了,你再不能用这双眼睛逃避自己的罪行了。”
说着,我摘下右眼的眼罩,盯住教授后方的墙壁,呼唤红衣女人。
“不、不要……你想干什么……”捂着双眼的教授感应到了什么,变成盲人的他开始害怕,手臂胡乱挥舞,像绝望的溺水者那样想抓住救命稻草。然而,他的好运用光了。
窗外电闪雷鸣,两只蜡白修长的女人手臂从阴影中倏然伸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坐在轮椅上面不断扭臀挣扎的教授。
“谁、是谁!”
红衣女人戴着棉布口罩的脸庞从深邃的阴影中一闪而过,她像是在狂笑着,心满意足了。闪电把室内映照得一片纯白。下一个瞬间,整个轮椅连同坐在上面的教授都被她拽入了另一个世界。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墙壁张开血盆大口,把柴教授吃掉了一样。
雷声渐远,教授的哀号声戛然而止。
“柴老师,咱们该打针了。”口中哼着小曲儿,一无所知的护士姐姐拉开屏风走了进来。看到病床前只剩下我,她瞪圆了疲惫的双眼。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人呢?”护士姐姐问我。
我心脏怦怦直跳,差一点没来得及把手枪藏好。
“不知道呢,我也是去了趟卫生间才回来……”我重新戴上眼罩,眨巴着左眼,一脸无辜。
“真是的,怎么这样!一个个都给人添乱,就没人替我们这些医护工作者着想。”
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教授,呼叫器又在响,越想越气的护士姐姐跺着脚走掉了。
反正柴教授也吃不到了,我把只剩下水果的水果篮转送给门口的那位老奶奶,向她道别。
离开病房时,躺在床上的老奶奶用她凹陷湿红的眼睛一路跟随着我。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食指,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对我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那一刹那间,心跳加速的我,久违地有了恶作剧的心情。
于是我也学着老奶奶的动作,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要保密哦。”
第七场
两个月前,在海边公园的那个黄昏。
百里信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而我面对红衣女人掏出的杀手锏没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红衣女人动怒了,发出刺耳尖啸,向我扑来。那把直头金柄的蚊式止血钳在炙热的夕阳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紧贴着我的右眼眼皮划过,在我右侧脸颊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再往前半厘米,我就会皮开肉绽,永久毁容。
但女人没有那么做。
她丢下了止血钳,从目瞪口呆的我的手中,轻轻接过了那张泛黄的母女合照。止血钳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露水蒸发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扭曲的空气中。红衣女人捧着照片,发出一阵深情而又古怪的悲鸣声,像一头不会说话的野兽而非人类。
高大的深红色身影消失在最后一缕夕阳余晖中,而耗尽全身力气的我也紧跟着跪倒在地。
那之后,救护车拉走了百里信。他伤势不致命,但身体状况不好,失血过多,必须去医院接受治疗。看着远去的救护车我暗下决心,一切到此为止,不能再有人受伤了。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便利用手头的资源制订了计划。
一周后,我独自一人拜访了省城的那家肿瘤医院。在那间癌症病房里,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本质上,那是一笔交易。柴教授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他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我只是先下手为强,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罢了。我不会后悔的。
然后又过去了一天。
此刻,黄昏将至,我站在海边的公园里摘下了右眼眼罩,吹着海风等待结果。
太阳西沉,大群麻雀盘旋在高空中,形成聚散无常的漩涡。海水是红的,鸟群是红的,我的眼睛里也是红的,万事万物都染作朱红。
倏然间,风停了,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远去了。在那东倒西歪的水泥电线杆投落的阴影中,一只女人的手臂探了出来,苍白的手心对准我的方向,轻轻微微地蜷曲着,向我招手……
没有迟疑,我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小鹤?”走在自然形成的河堤上的百里虹张开双臂,回头叫我,“想什么呢,又走神。”
“嗯……”我神色暧昧地摇摇头。
上完坟的我们,走在回百里家老宅子的路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回想起来,全都像梦一样。
我帮红衣女人抓住了柴教授,并确保他不能再逃跑。基于一种隐秘的默契,红衣女人也把百里虹和那个放风筝的小男孩还给了我。我猜内心深处,身为一名母亲,她应该能明白百里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尽管两人长得很像。也许她心愿已了,想放手了,只是和我一样,需要有人从背后推自己一把。
我希望是这样,这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和红衣女人一样,十年的时光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对他们而言,只过去了几天时间。反倒是我的脸吓了百里虹一跳,在她的认知中,我一夜间老了十岁……
百里虹不想掺和这种麻烦事,只好由我领着一脸茫然的小男孩回家去找他妈妈。
门开了,男孩开心地扑进妈妈怀里。那位面容憔悴的母亲,看着走失十年的孩子朝自己扑来,并且还完全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愣了几秒,然后就那么翻着白眼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等男孩的母亲醒过来后,看到孩子仍在自己面前没有消失,可以想象又是一通大闹。
我求男孩的母亲暂时别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千万别闹得满城风雨,“死去十年的小孩死而复活”之类的,惹来无数好事者,把我们所有人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挖出来放到网上,从此再无个人隐私,沦为全世界陌生人的玩物。
男孩的母亲坚定地告诉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真的不想再纠结这些事了。要不是因为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她早就卖掉房子远走他乡了。现在孩子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这是个奇迹。孩子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她别无所求,也什么都不想再多问。她准备带着孩子连夜搬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小地方重新开始,永不回来。
我祝福了他们母子,祝愿他们能尽可能夺回失去的时间。
走出男孩家时,正好看到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倒着开进来。
“小鹤。”百里虹又在叫我,打断了我的思绪。黑猫木炭一路跟随着她走在堤岸上,乖巧听话得不像是一只猫咪。
“怎么啦?”
“前些天你不是去了省城一趟嘛,有没有顺道回家看看阿姨?阿姨年纪也大了,肯定想跟女儿多聚聚。有时间了你应该多回去看看,那毕竟也是你的家啊。”
又来了,明明母亲以前对她是那种态度,她却还在担心着我的家庭关系。该怎么说呢,我最好的朋友百里虹就是这种人,总在操心着别人,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才不是小事呢!人生呀,就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留下遗憾呀。”
这小丫头片子,还是这么喜欢学大人说话。
我想起小学六年级那年,新学期开始的那天,我和百里虹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做了许久同桌的我们缘分戛然而止,但来到新集体的她,却并没有选择交任何的新朋友。
和从小受到无数打击,走路都低着头缩成一团的我不同。她经历得比我只多不少,却不折不挠,从未在外力的压迫下改变自我。她转过头,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随时都准备好坦然面对周遭一切。我真心替她可惜,她成绩也好,长得也好,本该受欢迎才对。她完全能做到,只要她自己想的话。
“为什么?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一脸认真地反问我。
“一定要说的话……”我告诉她,做一个受欢迎的好学生有很多好处,学校生活应该也会轻松愉快许多。
“不行不行,没可能的,我觉得也没必要那么做。事先声明啊,并不是讨厌大家,我只是无法相信他们,所以不打算融入进去罢了。”
“可是……”
“你看看周围,是个人生下来就会笑。大家成天嘻嘻哈哈,生怕别人说自己性格不够开朗,态度不够友好,但其实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脸上笑得再灿烂,我觉得也没有意义。”
自幼就经历至亲骤然离世,体会到生命无常的她说出这番话,令我感到震撼。
“照你这么说,我也……”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也经历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色渐黑,落日余晖在她脸上投落阴影。教室里犹如寂寥的海底,明明近在咫尺,我却看不见她的脸庞。
“人生是梦中的一场游戏,你和我早早地醒了过来。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啊,小鹤。”
第八场
我们的左侧是一片养鱼的池塘,百里家的老宅子就在池水对面。
依稀能看到,在红砖绿树的环抱中,百里信穿着胶鞋戴着手套,在自家菜园子里走走停停,弯下腰挑挑拣拣。大病初愈的他打算亲自下厨给我们做午饭。木炭一瞧见百里信的背影,立马抛下了我们,往家的方向跑去。
“之前我家老哥不是拿枪对着你嘛,他觉得无地自容,无颜面对你。听说你今天要过来,他一大早就爬起来做准备了,大概是想当面向你道歉吧。”
躺在病床上的百里信,在看到妹妹充满生气的脸庞后流下了眼泪。为了妹妹,他决定去做手术。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现在他已经基本恢复过来了。
“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家老哥。他是个正直的人,尽管有时候很傻……”不急于回家的百里虹,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一手压住被风带起的裙摆,这样对我说道。
“我不会讨厌他的。”
回想一下,今年二十二岁的我,大半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和百里兄妹有关。不必说,他们早就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了。
百里虹拾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用右手随手一抛,石片高速旋转着在河面上连跳了十七下。她真的很会打水漂,而且还是用右手。
“哟嘿。”玩够了的她从河堤上斜着滑了下来,准备回家吃饭。
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却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她走。
“怎么,你肚子还不饿?”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一切都很完美,作为故事的结局,简直是太过于完美了。如果这些是真的就好了,我不禁这么想。百里虹回来了,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但其实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立即就意识到她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我本想装作没看见,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你不是百里虹。”我拉起她的右手,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
“百里虹是左撇子,我认识的那个她,绝对不可能像你这样用右手打出完美的水漂。”
站在距离百里家百米不到的绿阴下,百里虹静静地注视着我的脸,见我毫无退让之意后,她恶作剧失败似的吐吐舌头,莞尔一笑。
“被你发现了。”她露出有些遗憾的笑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公园里……”我语塞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握住了红衣女人的手,然后……”
然后大脑里一片空白,感觉像是有一辈子那么漫长。我经历了好多事,失去了从那里到这里的记忆,突然发觉自己站在此地,眼前是她。
“这……是一场梦吗?”我害怕这些全都是假的,压低嗓音紧张地问她。
她笑了。
“更像是未来。尚未发生的未来。”
“你是说,这些全都是……”
“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你的未来。”
“我不懂……”
“过去、现在和未来交汇于此。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单行线,更像是无数环环相扣的平面圆环。”
“这里?”
“你会想起来的。”
“所以咱们还会再见面?”
“再一次……又一次……”
她微笑着,轻轻推开了我的手。
尾声
我醒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平躺在澄如明镜的水面上。
无边无际的大水在我前方汇聚成蔚蓝的海面,背后是温热的洋流,带着我一路漂流至此,漂流到世界尽头。
我从水中站起来,惊讶地发现水很浅,刚刚好没过自己的脚踝。我的全身衣物都被水浸透了,神奇的是,身体竟不觉得沉重。
我迈开脚步,如同明镜的水面上惊起细细密密的涟漪,身后是太阳西沉轮廓暧昧不明的黑色陆地,前方是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海平面上耸立着蔚为壮观的积雨云,被快速下沉的夕阳染成灿烂的橘红色。一连串水泥电线杆拉出五线谱般的电线,向着海的彼岸延伸而去。那些电线杆静立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上,宛若徜徉在悠远的天空中。
一男一女的背影漂在海上,渐行渐远,已然是不可触及的海市蜃楼。落日了,万事万物深蓝尽染。
直觉告诉我,我要找的人不在海的对岸,那里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转过身,登上支离破碎的海岸线。风很大,卷起乳白色的细沙,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天空呈现出纯粹深邃的宝石蓝色,一条浅浅的风筝细线从我头顶掠过。在那根细线的尽头,是一只白鹤形状的断线风筝。
就是它!我迎风跑了起来,追逐着被大风裹挟的白鹤风筝,跑进昼夜交替的深蓝色帷幕之中。跑着跑着,眼前只剩下永无止境的蓝色幻影,不知何时风停了,耳畔万籁俱寂。断线风筝像一颗流星无声滑落下来,栽到我脚边。
我一抬头,面前是两道黑乎乎的剪影,看轮廓像是小孩子。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两个孩子拥抱着彼此,有些怕我的样子。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蓝色时刻。”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叫她的名字,而是报出了只有她才知道的暗号。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听声音,她吸溜鼻子,像是忍着泪答道。
是的,黄昏过后,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白天与黑夜交错之间,能看到世上最美丽的景色,那就是蓝色时刻。可如果错过了也不要紧,因为我们还有明天,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落下,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还能看到。
我想起之前的那个百里虹对我说的话,抓起面前的百里虹还有小男孩的手,向着她揭示的未来前行。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嗯!”
夜幕低垂。我们三人手拉着手,走在真正回家的路上,那里还有爱我们的人在等着我们的归来。我们的心里并无害怕,不是因为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而是因为我们拥有彼此,并不孤单,所以才会对明日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走着走着,一个荒芜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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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新渊
在创作光谱中追捕平衡点。
责编:卡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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