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没有自己的家?
我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家。住在娘家,我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嫁到婆家,其他人都姓同一个姓,连我生的孩子,都跟他们的姓,只有我自己,是一个外人。

年少时,住在娘家,那个时候,我开始写日记了,有了点小秘密,我用平时帮父母买东西积攒的跑腿费,买了一把锁头,买了折页,把自己的抽屉锁上了。
晚上放学回来,发现锁头被撬开了,折页被起下来了。我妈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家,我的桌子,你要是再往桌子上钉锁头,你就滚出这个家。”
再长大一点,我和妹妹住的西屋阴冷,烧炉子也不暖和,我就想买个厚实的窗帘,把屋子的北侧隔开,挡一些风。
窗帘还有一个目的,我和妹妹虽然住在西屋,但西屋并不是归我和妹妹住,也就是说,我妈随时可以进屋来拿东西。
西屋放着一坛子荤油,一坛子咸菜,还有土豆白菜萝卜之类的,我妈随时可以进来,无论我在房间里做什么,都要马上开门。
记得有一次我在房间里写小说,把门插上了,我讨厌有人进来打扰我的思路。但我妈在外面用力地敲门,拽门,我只好把门打开。
我妈进屋之后,把我一顿骂,她说:“你再插上门,我就把门插拆下去。”我妈进屋也未必取点什么走,她有时就是想进屋看看,我干没干坏事。
我能干的“坏事”,也就是看个课外书,画个水彩画,练一会儿马步,缝个口袋玩,也就是这样。但我妈不让,她觉得女孩子,要么用功学习考大学,要么赶紧嫁人。
后来窗帘买了,我用窗帘把房间隔成南北两半。房门是隔在北侧的,我妈进屋,可以直接去拿荤油和咸菜,但我妈不,她一定要掀开窗帘,看看我在南侧干什么。
这给我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住在父母家里,我完全没有隐私。
我爸号称他“一碗水端平”,他“绝不重男轻女”,但是,弟弟结婚,理所应当地,父母给弟弟准备婚房。
后来老宅拆迁,父母给了弟弟一套楼房。我作为女儿,自从结婚后,就从没想过从父母那里得到什么,也压根就没考虑过我会有资格拥有。
结婚之后,以为我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到了婆家我才渐渐地发现,我只是一个外人。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撵走的外人。

我一直以为,房子就是女人的家。离婚后,我去各地打工,做各种工作,省吃俭用,攒钱买房。拥有一个属于我的房子,我才有一种家的感觉,才有安全感。
夜晚下班回家,我包里揣着防身工具。走到僻静处,我会忐忑不安。走夜路,我被劫过。下夜班,我被抢过。租房子住,我还差点被人抢劫。这种事情经历地多了,我就养成了防范的心理,对什么人都不太放心。
记得08年吧,和一个好友到沈阳写剧本。没有署名,只是给人当写手。当时住在军区招待所,我们俩住在一个房间。
只要走廊里有人经过,我就会停下工作,仔细辨别脚步声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走过去了,还是走回来了,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一旦有人敲门,我朋友立马就要去开门。每次我都叫住她,不让她开门。
我走到门边,会严肃地盘问门外:“你是谁?你找谁?你找我有什么事?谁让你找我的??我不认识你。你给我打电话吧,我们到楼下大厅去见面。”
我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我是09年买了楼房的。门外有人敲门,我绝不会开门,查电表的,查水表的,我都不会开门。如果对方依旧敲门,不离开,我就会报警。
前两天回到家乡,我租住在父母楼栋的阁楼上。一天下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阁楼的门镜不好使,我看不到外面是谁,我问了很多声:你是谁?门外的人不应声。
我说:“你要是不离开,我就报警!”对方还是不离开,还是用力的敲门,一声比一声重。

我吓坏了,不知道来人是谁,有什么目的。我赶紧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也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说话声:“红啊,是我——”
敲门的人是我爸,他耳朵背,这天他上阁楼没有戴助听器。我看到我爸走进来,那一刻,我完全放松,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是软的,心脏砰砰地跳。
我不强大,我很弱。我是用傲慢的外表,来掩饰内心的弱小。我内心深处一直住着一个孱弱的女孩,一个被否定被压制的女孩。
女人从小被要求走路不能大步,说话不能大声,坐椅子不能骑着椅子,要并腿坐在椅子上。你要是敢跑,敢大声歌唱,那等着你的,就是挨揍。
男孩子如果跑跳,大喊大叫,浑身泥猴一样地回家,父母会笑笑,说你可真淘气。
身处这样的环境长了,我也曾经瞧不起自己的女性身份,希望我像个男人一样活着。
现在,我拥有房子,拥有退休工资,但内心深处,还是有忐忑。好像现在的美好生活,我不配拥有似的。
房子是一个女人外在的家,精神上的安全感,是女人内心深处的家。我想,我只是拥有了房子这个外在的家,但内心的家,还在一点点地营造。
我还要继续努力,先欣赏自己的女性身份,再爱自己的母职身份,再肯定自己的职业,我要告诉自己,你值得拥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