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那男孩看上去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嫩,眼神澄澈。

像所有初生未久的小动物一样,被一层柔弱和天真包裹着,不容分说的可爱。

他背着小书包在街边无助地徘徊,瘪着嘴,像是马上就要大哭出来。

有个大妈挎着菜篮子走近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谁家的娃,迷路了吧?”

他仰头看了看大妈的脸,这不是他要等的人,他抹着眼泪快步走开,走到又一个繁华的路口。太阳很烈,孩子的泪痕很快干巴在脸上,不知道把他弄丢的父母会不会在这个路口忽然出现,一把抱起他,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泣不成声。

孩子迷茫地等待着,直到一个中年妇女左顾右盼地靠近过来。

她脸色黑黄,眉间有深刻的皱纹,眼角和眉毛都略微下垂,带着些苦相。

“小朋友,阿姨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她弓着腰,说话是外地口音。

“你认识我妈妈?”男孩抽搭着鼻子,似乎已等得绝望。

“你妈妈在前面超市里给你买玩具,让我带你过去找她。”苦脸妇女从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孩子脸上的迷茫似乎被甜的味觉敛去了几分。

苦脸妇女不容分说拉起孩子的手,牵着他向前走,孩子走了两步,忽然一屁股坐下去,恶作剧一样蹬着腿:“你骗我,你是坏人。”

妇女恶狠狠的脸俯下来,压低了声音吼:“不许哭,再哭我就把你妈妈杀了!”

威胁生效,孩子立即噤了声,被强硬地抱了起来。

妇女步子很快,避过耳目,匆匆走入人迹稀少的巷子。孩子安静而紧张地抱着她的脖子,箍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失的小孩在与家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2

山路越来越陡,住在山坡上的人家迎出来一对中年夫妻。

极朴素的穿着,眼睛被阳光逼成一道缝,缝隙里是殷切打量的目光。

孩子还在睡着,睡梦里眉头微蹙。

不知梦里是否看见自己正走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3

孩子醒来时看见两个陌生的男女,盘腿坐在土炕上,隔着一张油面木桌认真地打量着他。桌上摆满饭菜,有的用碟子罩住了保着温。

“娃儿,醒了?”男人笑得慈眉善目,一张黑瘦的脸向前倾着。

孩子坐起来,揉了揉眼,有些懵懂的样子。那苦脸女人给他下的药还有些余威。

“饿了吧,吃饭。”女人揭开盖住的那碟菜,是焖得油滋滋的土鸡。

孩子顿了会儿,竟没有哭闹,大约真的饿了,抓过筷子便开始大口吃饭大口喝汤。他身后的小书包还在,红绿相间,像祖国的花朵。

夫妻俩看到这境况相视而笑,女人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撕下只鸡腿递给孩子,她说:“娃儿,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俩就是你爹妈。你也别怪爹妈,就当以前的事儿是做了场梦吧。”

男人点点头,接下话茬:“我和你妈早就给你起好了名字,你是山外来的,就叫山来。”

孩子也不知是否听在心里,红扑扑的脸蛋没心没肺。

几声细长的鸣叫,公鸡反常地在黄昏打起鸣来,这世界有时就是这般混乱颠倒。

3

山来在山上住了两三个月,没有哭闹着找过亲生父母,只是话少了些,但凡说话,也都是有所要求。比如想要哪个玩具,想吃什么瓜果。

两夫妻竭尽全力满足他,像讨好一个天外飞来的神仙。

某天邻居家的小寡妇春春过来窜门,见着山来坐在炕沿上,脸上糊着一块白布,留着四个窟窿,露出嘴巴鼻子眼睛,像个白面鬼。他晃着粗短的小腿,眼神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抬头瞥了春春一眼,道:“你皮肤变得这么差,该用用了。”说着从小书包里掏出几个小袋子递给她。

春春被吓了一跳,愣愣地退出了屋子,跑出去跟屋外的女人讲:“婶婶,你们该不会买了个傻孩子吧?”

“瞎说!”女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结结实实打了春春手臂一下。

春春也是从山外来的姑娘,呆了一年多,村里上上下下都熟络。

春春被打了一下也不委屈,仍认真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说实话婶婶,我觉着那孩子挺奇怪的,阴森森的怪吓人。”

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来,山来在她背后咧着嘴笑,他指着春春说:“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大眼睛里是孩子特有的天真可爱。

春春的脸色却惨白起来,没说什么就匆匆走了。

晚上时,春春就在墙头上看见一个小影子,晃荡着短短一截的腿,被月光趁着好似吊死在墙边枣树上的小鬼,夜风里一荡一荡。

她咬咬嘴唇硬着头皮靠过去,阴影里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她。

她从前就听老人说过,黑暗里并不全是黑暗,只是那些眼睛都合上了正在睡觉,如果它们醒着,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目光,走到哪里都挤挤挨挨的盯着你。

现在她知道,那孩子就像个不眠不休的鬼魂,只要得罪了它,就要被它纠缠上。他日日夜夜都不睡觉,那目光在她心里亮得刺眼。

“山来,你怎么在这儿呀?”春春讨好地语调听上去不那么自然。

孩子笑了声,道,“姐姐,你相不相信报应呀?”

春春抖了抖,眼里甚至有了泪花。

“先顾好你自己,不要管别人家的闲事儿。”孩子的声音脆脆的,语气却带着些恶狠狠。

其实春春并不知道自己做了哪件该遭报应的事被他撞见,因为论起坏事,她做得实在有些多。可她知道,一个糊着面膜的孩子一定是有古怪的。她更知道,是她戳破了他的古怪才得罪了他。

“是姐姐不好,今天不该多嘴的。”春春好言好语地服了软,垂首给孩子道了歉。一抬头墙头上的山来已经不见了,只剩吊死小鬼的枯枝干巴巴的摇摆。

这一夜春春有些失眠,前尘往事一股脑地涌上来,一张张全是小孩子的脸,堆叠成一整片惊恐无助的目光,哭喊得让人肺部发疼。她在那些面孔里搜寻山来的模样,得到的搜索结果为零。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去检查了一遍门锁才又躺下。

作为一个年轻的小寡妇,门与窗户始终是带着恶意的心病。

4

山来父母越发有干劲儿,好像拥有一个“儿子”就像有了一个小型的裂变反应堆,无穷无尽的全是能量。山背后的阴面荒地开了一块又一块,老茧横生的手心里像长了一层壳。

山来却越来越淘气了。一天夜里男人忽然疼得坐了起来,捂着耳朵晃了半天,晃出一滩血来。女人在一旁急得直哭,山来歪着脑袋眼神无辜。

当夜赶了十几里地去了山下的医院,医生从男人耳道里取出一根缝衣针,银色的针上裹着血。男人的一只耳朵聋了。

孩子没有否认这就是他干的,像所有好奇心巨大的孩子一样,他有他的童趣。

女人第一次打了孩子。

其实这山里买来的孩子最开始都是打熟的,趴在炕沿上打,摁在地上打,吊在树枝上打,有一个孩子大约身体本来弱,活活被打断了气。有多一点钱的人家干脆买个婴儿,一口羊奶一口牛奶的喂大,长大后也难怀疑自己的来历;更有钱的会买个媳妇,延续的是正宗的血脉;更穷的人家就直接断了后。

山里老人说,以前这山上,人丁兴旺得很,自从有一个小孩被打断了气,村里几乎就没有人生育过。村民都说,这是怨气太重,没人敢过来投胎呢。

女人打孩子是扒了孩子的裤子,直接用巴掌抽在他屁股上,边抽边落眼泪。那孩子却没哭,埋着脸,有些难为情似地。

没过几天男人和女人都被送进了医院,汞中毒,双双洗了胃,好歹救了回来,却把家里积蓄花的干干净净。

春春过来时脸色铁青铁青的不好看,孩子还在收拾体温计的残渣,极轻快的背影,胖墩墩的像只温顺的宠物,可或许他转过头却是长着一张鳄鱼的脸。

“是你搞的鬼吧?!”春春开门见山,但也鼓足了不少勇气,“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两个买你是不对,可他们都是老实忠厚的人,只不过观念传统,为了有个后人昏了头,你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孩子直起身,小小的身子还不到她大腿的高度,皮肤水嫩嫩的让所有女人都羡慕。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付出代价。”黑漆漆的瞳仁盯住她,“老妖,帮我个忙吧。”

春春的心怦怦了几下,她知道,她必须帮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