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老兵再进藏（八）
张平
29日晚8时，我们到达山南。一天之内从林芝到山南，海拔一下子提高了700多米，除王常富和司机小张外，其他人都有些反应。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头重脚轻。
按原计划，第二天（30日）要到山南烈士陵园看望烈士，之后经羊卓雍湖、江孜到日喀则。考虑到目前大家的身体状况，晚饭时，我建议立即改变行程，取消日喀则之行。因为山南海拔3500米尚且如此，大家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到日喀则海拔3800米恐怕吃不消，大家都觉得这样更稳妥些。但还是想去看看羊卓雍湖。于是决定：看完羊卓雍湖后，直奔拉萨。
晚上，由于高反，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打开手机查看羊湖海拔，一查吓我一跳——那里海拔竟达4441米，比山南高出900米，比日喀则还要高出600米。第二天早饭时，我再次建议：羊卓雍湖别去了，看望烈士之后，直接到拉萨。听完我的理由，大家都表示同意。
7月30日一大早，我们走进了山南烈士陵园，来到了烈士身边。在这里，我们见到了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我军最高职务指挥员——33团3营营长李百石；见到了战后被追记一等功的33团9连班长黄绪林、32团5连战士严诗金、31团5连副排长杨全保和31团2营机枪连班长李建功……；见到了1968年在扑灭加查踏巴岭山火中牺牲、被追记一等功的32团通讯连副连长朱金科……。为了保卫边疆，建设西藏，有多少红军师战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长眠在雪域高原，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原33团政治处主任王志恒在视频中看到石儒才烈士的墓碑时，立即在群里发了一段话：“看到石儒才的名字，就想起33团攻打邦迪拉的情景，枪炮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石儒才当时任七连副指导员，在战斗中因胸腹负伤流血过多而牺牲。遗体是用一匹小骡子运下山的。60余年了，弹指一挥间，叫人怎能不怀念为国捐躯的战友们。”
这些烈士牺牲时都很年轻，他们牺牲时的情景，我在《雪域雄师》一文中大都作过回顾和记述，此时到了他们面前，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对烈士们说，你们长眠在此已有60多年了，60年前，帝、修、反掀起了一股反华恶浪，蒋介石也在喊叫反攻大陆，国际国内形势极为严峻，印度政府在美英苏等大国的怂恿下，肆无忌惮的侵犯我国边境。面对入侵之敌，你们奋不顾身，英勇杀敌。打得印度举国恐慌，打得美英苏颜面扫光。打出了国威军威，打出了中国人民的志气，你们的牺牲，值！
我想对烈士说，60年过去了，中国，不再贫穷；西藏，不再落后。青藏铁路修好了，拉日铁路修好了，拉林铁路也修好了，川藏、滇藏铁路正在施工建设中，要不了几年就会通车。西藏与内地的差距正在一天天缩小，中华民族正在复兴的道路上突飞猛进。战士本当卫国家，赢得和平兴中华。你们的牺牲，值！
我想对烈士说，党和人民没有忘记你们，你们的战友，你们的兄弟从未忘记你们。六十年来，有许多战友来过。红军师出藏时，首长和战友们来过……，去年，李小彤团队来了，今年，我们来了。今后还会有更多的战友和兄弟来的。男儿报国何惜身，死后赢得万众尊。你们的牺牲，值！
想到这里，我非但没有悲伤，反倒从心底生发出一种骄傲和自豪。带着骄傲，带着自豪，带着对烈士的怀念，我们离开了陵园，离开了山南。
30日中午12时，我们到达拉萨，这里比山南高出100米，似乎感觉又有了高反。哎，人老了真是不中用。50年前到拉萨，那有这种感觉？
午饭后，我们都躺在酒店休息，那儿也没去。我心里又想着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此次进藏前，一位战友托我到日喀则烈士陵园寻找陈世哲等三位烈士的坟墓，并要求将其墓碑拍成视频以慰其家人。我当即回答：“一定办到。”可现在因身体原因不能去日喀则，如此重大托付，怎可失信于人？想到此，心里实在纠结得难受。
晚饭时，王常富、陈传杰他们问我：“明天如何安排？”我说：“你们自己安排吧，我明天还得休息。”突然，王常富嘴里冒出一句：“我明天要去日喀则。”这让我既担心又惊喜，担心的是他有几种基础病，到日喀则行吗？惊喜的是如果他身体允许，何不托他到烈士陵园去一趟。但我的担心还是多于惊喜，所以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31日，王常富起了个大早，乘火车直奔日喀则。陈传杰带着两个家属去了大昭寺和八廓街。我一人继续留在酒店，一边休息，一边等候王常富的消息。
两个多小时后，王常富发来微信：“已到日喀则”。我便微信询问：“感觉如何？”回答是：“和拉萨没区别。”这时，我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明天就是八. 一建军节了，若身体允许，请代我们到烈士陵园去一趟。”同时也把要寻找的烈士名单发给了他。王常富回答：“没问题，一定去。”
谁知，王常富这一趟日喀则之行并不轻松，现在回想起来，也真难为这位老弟了。
他上午10点多到达日喀则，出了火车站就遇到瓢泼大雨，只好先到扎什伦布寺边躲雨边参观。12点从扎什伦布寺出来，雨住天晴。他立即打的赶往烈士陵园。不巧的是陵园已经下班，要到下午3:30才能开门。无奈，他只好又打的返回市区吃午饭。下午3:00时，他再次打的来到烈士陵园，一位看门的中年妇女告诉他：“不到上班时间，不能开门。”他再三说明情况，那位中年妇女还是不开门。实在无法，他只好坐在一颗树荫下耐心等待。也许是他的执着感动了看门人，只见那位中年妇女向他招了招手：“进去吧。”
他喜出望外，立即走进陵园。这时已是3:20分了，正是太阳光最强的时候。紫外线刺得他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一个1000多座坟莹的烈士陵园，要找到自己想找的人谈何容易。没有截径，只能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寻找。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7886部队”烈士墓群，这是50年前31团在西藏的代号。这个陵园，有在平叛中牺牲的烈士，但大多是在1967年乃堆拉山口战斗中牺牲的烈士，庄世文、李彦成等烈士就长眠在这里。在我们发出的视频里，老兵曾易成突然看见了烈士封朝华的名字，立即在群里发了一篇回忆——《接过你的枪》：“封朝华战友，是我接过了你的枪，继续战斗在雪域高原十三个春秋。如今我已年过古稀，但，我向你们保证，继续发扬我军光荣传统，高举党的旗帜，走到生命尽头！”
一个多小时后，王常富终于找到了“陈世哲烈士之墓”。
下午5:00时许，回拉萨的火车就要开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立即返回”。就这样，王常富在日喀则烈士陵园看望烈士并拍了许多照片和视频之后，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但座票已全部售罄，只购了一张站票。他已是74岁的人了，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怎能站得下来，只好席地而坐，回到拉萨。
晚6点多，我和陈传杰一直在一楼大厅等他，7点半左右，常富终于回到酒店，还没上楼，就被我们两个拉到一家酒馆，算是犒劳，也是对他的感谢。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张平：笔名弓长。陕西乾县人，1966年入伍。曾任十一师炮团宣传干事。1972年开始写作。数十年来，先后发表并出版文学、新闻作品30余万字。著有“弦板腔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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