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评价柴进的时候说:“无他长,唯好客一节”。这话说得很准确,他喜欢招揽天下好汉,却无法从中调和,武松和庄客们是一例,林冲和洪教头也是一例。

洪教头是个比较悲催的角色,在书中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甚至连绰号都没有留下,人们的能记住的也只是洪教头三个字罢了。

在柴家比武,他被林冲一棍打翻在地,并因此羞愤难当,独自落寞地离开了柴家。没有人出言挽留,没有人十里相送。人们再也没有提起过他,仿佛他没有来过。

事情其实本可以不那么糟,只要他心态平和,懂得和光同尘,懂得众人拾柴火焰高,懂得江湖规矩,那么他的人生将会大有不同。

关于洪教头为什么会数次挑衅林冲,也许柴进永远也不会明白。

洪教头出场的时候还是很有排面的,人还没见到,就有人通报“教师来了”。柴进也很给面子,当即就叫人赶快抬一张桌子来一起吃酒。

他走近了,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

作者仅用一句话就展现了洪教头的精气神,歪戴着头巾颇有一种流氓气,这人定是个傲慢不懂礼数的武夫。挺着胸脯的样子更像是一只保持着战斗姿态的斗鸡。

与洪教头相比,林冲显得温顺地多,他主动向洪教头作揖问好,把谦卑表现地淋漓尽致。

洪教头却初心不改,无论林冲怎么伏低做小,他都不予理睬。

洪教头为什么这么做呢?

东北有句老话说得好,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正如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样,洪教头如此态度也是有原因的。不信你看,在见到柴进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

这话很有意思,他将林冲称呼为“配军”,配军是是什么意思,就是发配充军的犯人。这种说法没给林冲留下一丝一毫的情面,做人做事最忌揭短。对于林冲江湖上最稳妥的叫法是林教头,甭管他现在是不是囚犯,称呼他为林教头准没毛病。毕竟花花轿子人人抬。

称呼对方为配军就是把对方放在了对立面上,就是不诚心结交他。

当然这话的重点不在“配军”两字,而在于“厚待”。

柴进对林冲的重视、高标准接待才是洪教头的痛点。可以说柴进的做法让洪教头有了些许的“醋意”。在林冲到来之前,柴家有一段时间可能是围着洪教头转的,柴进与洪教头吃酒,谈论武艺、较量枪棒,甚至洪教头还能“点拨”柴进一二。所以柴进庄上的庄客们都叫他“教师”。

林冲是什么人?八十万禁军教头,国家队里的专业教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洪教头和林教头是同行。

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曾经说过“同行是冤家”、“只有同行间才有赤裸裸的仇恨”。

看到柴进与林冲打得火热,洪教头很不是滋味,他害怕林冲抢了他的饭碗,他害怕柴进头脑一热将林冲留下来,他害怕被扫地出门。

在洪教头的自行头脑风暴下,他决定做点什么来镇一镇场子。首先就是摆出高姿态来,他挺胸抬头“器宇轩昂”地来见柴进林冲。

柴进一力抬高林冲,而洪教头则一力打压林冲。

“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

洪教头的话意图很明显,你柴进就是个冤大头,人傻钱多,很多人知道你喜欢枪棒,就自称教师来你这混吃混喝。

这话说得一点水平也没有,他不但贬低了林冲,还顺带贬低了柴进。

柴进还在替林冲辩解:“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

柴进这话一下子戳在了洪教头的痛点上,什么叫“休小觑他”,难道你柴进是在怀疑我本事不如他?洪教头再也坐不住了,他当即表示要与林冲较量,“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

此时的洪教头已经发起狠来,他想用实际行动来维护自己的地位。

和他相比,林冲就显得淡定地多了,你说比就比,你当这是耍猴子呢?再说柴进那头态度不明确,若是自己贸然出手,柴进的脸面怕是过不去。于是他开始推脱“小人却是不敢。”

看林冲这样的态度,洪教头愈发地自信了。“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

林冲的忍让在他看来是怯懦的表现,于是他愈发猖狂了。他洪教头今日发狂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证明给柴进看,在这个庄上谁才是真正的教头,谁才有实力当“教师”。

可惜,柴进早就看不惯他了。柴进对林冲说:“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

柴进这话很有意思,他说洪教头到此不多时,意思很明显,他与洪教头不熟,关系不想大家想象中那么近,不需要留面子,今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往死里打。

林冲是个聪明人,柴进都说到这种程度了,自然直到该怎么办了。于是二人拉开架势开战。

只是四五回合后,林冲突然停手认输。这认输的话听起来还有些刺耳“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

洪教头依旧没听出什么端倪,以为林冲棒法怯了。此时的他更加飘飘然了,这是什么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啊,不过尔尔。这样的本事都能称为禁军教头,那自己岂不是无敌了?

所以洪教头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起来,他亮了一个把火烧天式,林冲也不废话使了一招拨草寻蛇式,洪教头举棒来打,林冲后退躲闪,在洪教头使出第二棒的时候抓住破绽,一棒将其打倒在地。

可能洪教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败的如此之快,上一秒还趾高气扬的他,此时垂头丧气宛如一头斗败的公鸡。在众人将其扶起后,他落寞地离开了柴进的庄园。

洪教头失败了,他不是败在武艺不精。他首先败在了心思狭隘上,林冲无论怎么有本领都只是柴家庄上的过客,用不了几日就离开了根本不会威胁他的地位。他其次败在看不清形式摆不正自己,其实无论是他还是林冲都是柴进的客人,只有先来后到之分,没有其他区别,他却自己为老大,看不明白柴进的脸色。他最后败在了不够江湖气上,江湖儿女不应扭捏作态,而应该大气一些,拿得起放得下,愿赌服输才是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