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波威

（ 广告人，历史与科幻爱好者）

公元765年九月，长江上游秋意渐浓，两岸的山在夜幕的笼罩下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微风拂过，阵阵凉意打在岸边瘦弱的野草身上，也在长江壮阔的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群星璀璨在天际，一直延伸至平野尽头，光辉被遮蔽了无踪；明月高悬在山顶，也沉入到水中，被涟漪与暗流裹挟东去。此时，一只独行小舟停泊在岸边，橘黄的渔火微弱跳动，舟上传来一阵仓促窒息的咳喘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也惊动了岸边假寐的沙鸥。

沙鸥被老翁咳喘声惊动，老翁被沙鸥振翅而飞惊扰。

他蹒跚踱步走向船头，稀疏的白发被秋风肆意蹂躏，枯黄的脸颊在星月的垂照下千沟万壑。望着这高悬的星月，壮阔的河山，瘦弱的野草与惊动的沙鸥，他不禁想起了这一生的豪情壮志与颠沛流离，顿时诗意涌上心头：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旅夜书怀

老翁就是我们熟悉杜甫，此时他不过刚五十余岁，却已是百病缠身，垂垂老矣。

读杜甫的诗了解他的平生，让人心痛，因为他的诗每一次得到升华，都相应的人生进一步跌入深渊。我的心心情，就仿佛卖炭翁一样“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杜甫的诗，是用苦难与血泪书写的！

《旅夜书怀》这首诗写他前面人生的诗句，却也成为他往后余生的预言。

此时的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两年，但战争和战争后的灾难却远远没有结束。原本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建立则需要无数生命作为代价，这时李唐统治的王朝人口只剩下玄宗统治巅峰时期的三成，近四千万百姓在战争中直接或间接丧命。这应该给予我们足够警醒：盛世与乱世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杆长枪便可以轻易洞穿。而活在盛世的人，被长久以来的繁华麻痹了神经，优秀的统治者会沉沦在歌舞升平与祥瑞之中，普通人则沉浸在安乐与祥和的温柔乡之中。然而，人的记忆是短暂的，疼痛是无法共享的。古往今来，多少盛世王朝在经历数十年的繁荣后，便在骄奢中、矛盾中、麻痹中轰然倒塌！

而在盛世中，曾扬名立万的人物，也不过是肉身凡胎，在乱世的洪流中被裹挟前行。那些过往的声誉、赞赏、崇拜、恭维……有时抵得过一顿饭，有时可能只有一声叹！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逢李龟年

离开成都后，杜甫始终漂泊在长江水系，曾在夔州（今奉节）停留了不到两年，也成为他最后的创作爆发期，两年时间他写下了一生中近七分之二的诗歌，其中包括回忆年少、盛唐的诗篇，也有很多都是长篇。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忆昔

后来杜甫离开了夔州，一路东下，希望能够再次回到年少时游历过得吴越地区与亲人汇合，并因此专门打听了米价。然而最终却困于湘江之上，从他的诗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后来至死都漂泊在舟上。

此时杜甫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疟疾、肺病、风痹、糖尿病，牙齿脱落一半，耳朵聋了，右臂枯萎，与人交流需要写在纸上，提笔却也需要儿子代写。病痛，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他举目望去，山河依旧，四海虽大，却亲人自顾不暇，友人也相继离世，找不到一个容得下自己的家，他不断回想这一生的漂泊，始终无法做到释怀，于是唱到：

五十头白翁，南北逃世难。
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
已衰病方入，四海一涂炭。
乾坤万里内，莫见容身畔。
妻孥复随我，回首共悲叹。
故国莽丘墟，邻里各分散。
归路从此迷，涕尽湘江岸。

——逃难

一叶小舟，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悬在湘江水中，在落日的余晖下艰难地支撑着杜甫坎坷的一生。他坐在船头，抬首朝着西北远眺，想要穿越山川的阻隔，回到那曾经的故乡。他想家了，想回到那个繁花似锦的洛阳，回到那个裘马清狂的时光，回到疼爱自己的姑母身旁……但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望岳

二十年多年前，未到而立之年的杜甫登上泰山之巅，这座承载着无数传说与圣贤的山岳，引出了他无限的豪情壮志；二十多年后，历尽磨难的杜甫漂泊在湘江之畔，走完了他悲剧的一生。

他的陨落，是盛唐时代的落幕，也是中国诗歌的重生，他一生飘零轻若鸿毛，却留下了重于泰山的遗宝。读完冯至《杜甫传》，也顺着他的一生一直写到了现在，对其越加了解，也越难以对他做出合适的评价。

杜甫太特殊了，他既没有王维的天赋，也没有李白的洒脱，他生在了注定悲剧的时代，也在悲剧的时代中用苦难与血泪写下了历史的诗篇。

都说杜甫是“诗圣”，是“情圣”，我认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追求理想受阻、最求幸福受阻、最求温饱受阻的，受尽人间苦难的普通人。但他也是一位诗人，磨难让诗人变得更真实，也更具有共情心，所以他不光写自己的苦难，写他人的苦难，更要写这一切苦难的源头——贪婪。

贪婪让当权者想要得到一切，却在欲望的蒙蔽中引发战争的灾难。普通百姓，活在盛世可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在乱世中却没有生存的权利。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也是人类长久以来不断重演的悲剧！

—— 亦以歌城市媒体矩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