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还在读高中的小星(化名)遇到了“文殊菩萨”的转世。这在常人看起来十分荒唐的开场,却成了小星接下来7年噩梦的开端。7年时间里,她遭到对方不断的精神控制,身体上、精神上、经济上都遭受了巨大伤害。
小星回忆,她是通过网络聊天结识的薛某。起初,小星只是觉得对方擅长所谓“玄学”,能以占卜等方式解答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一些难题。小星对薛某很是崇拜,经常按照对方要求寄一些零食过去以示谢意。没想到一段时间后,薛某表示之所以能掐会算,是因为自己是文殊菩萨转世,并且手握现实世界的“剧本”,能知道很多事情。
薛某也不再满足于小星寄来的零食。她声称自己前世生活在高维度世界,而小星则生活在低维度世界,前世她不图名利为帮助小星付出了很多金钱和心血,所以小星今生需要还上辈子欠薛某的债。
在将这样的思想灌输给小星一段时间后,2018年下半年,薛某开始向小星索要钱款,表示这就是小星还债的方式,如果不服从,小星之后的生活就会不断倒霉。彼时,小星心智尚未成熟,对薛某的这套说辞她深信不疑,并全部应允,共计给出几万元。
被害人为嫌疑人购买的部分首饰 本文图片由上海市松江区检察院供图
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薛某要求小星每月给她1万元,后续甚至发展为每天都要转3000到5000元。除此之外,小星还要帮薛某清空购物车,为其各项日常开支买单。同时,薛某还定下规矩,如果小星不能按时转账或没有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任务,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很多时候,小星仅仅是因为穿错一件衣服、没有点对薛某想吃的外卖或说错一句话,就会被辱骂、体罚,甚至被拍下不雅视频,而薛某则将这些人格侮辱都美化为小星必须接受的“修炼”。为满足薛某无休无止的物质需求,小星不仅中断留学,将学费及生活费都转给薛某,还以学业需要为由,让家里人卖掉了一套房子。
为了让小星能够持续供养自己,薛某要求小星学着做直播,并派了一员“神将”冯某来指导小星操作。冯某是薛某的前同事,曾有做直播行业的经验,起初,冯某只是远程教学,但小星拍出来的视频总是很难令薛某满意,也始终没有获得什么收益。
为了让小星取得“进步”,提升“修炼”效果,2023年9月,失业的冯某想去小星所在的城市寻找其他发展机会,薛某便让冯某去对小星进行“面授”,而这同时也是薛某监视小星,让其不能摆脱控制的手段。
之后,薛某变得更加肆意妄为,她甚至安排好路线,想让小星偷渡到缅北搞电诈,这样就能为她赚到更多的钱。原本冷眼旁观的冯某对这一计划持反对意见,她担心把小星送过去会闹出人命,二人由此产生分歧。
因担心小星真的会去缅北,冯某选择向小星揭穿薛某的谎言,表示“转世”“修炼”什么的都是骗人话术而已。但已被精神控制长达7年的小星不愿相信,冯某只好找来小星的家人一起劝解,小星才终于醒悟。今年2月,摆脱了精神控制的小星选择报警。
被害人为嫌疑人购买的大牌包和美容仪
近日,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对薛某提起公诉。薛某责骂、殴打小星,对小星造成故意伤害的犯罪情节已另案处理。
检察官认为,小星认识薛某时还是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薛某作为年长其十余岁的成年人,利用在占卜、算命等方面的兴趣对被害人灌输自己的思想长达7年,使小星陷入薛某编造的所谓“今生修炼以赎清前世罪孽”的谎言中,并基于这种观念认为其应当服从薛某,包括给她钱款、接受她的惩罚。经查,薛某让小星按照其要求交付钱款共计人民币284万余元,这些钱款都被薛某用于个人消费、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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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被闺蜜PUA长达8年,卖房举债借了150万供她们旅游买奢侈品
这是一起让所有旁观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诈骗案。
在长达8年的时间里,年轻的陆某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自己的大学室友兼好闺蜜,不仅因此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还卖房举债,每月持续转账一两万元,供闺蜜维持着高消费。
这个骗局是如此的简单。2023年3月的一天,一位网友仅仅是看了陆某发来的两段聊天记录后,就能立刻戳穿闺蜜的谎言。但对于深陷局中的陆某来说,想要走出来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一起蹊跷的报警
“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了,她之前不是一直在还钱吗,她说她还不上了,不想给这个钱了。”2023年3月25日,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宝杨派出所接到报案,两名女子李某和吴某称,她俩之前共同借给闺蜜陆某100多万元,陆某现在失联了,希望民警能帮忙找到她。
李某和吴某称陆某失联了
据李某和吴某所说,她们和陆某是同一所学校毕业,关系非常好,就像亲姐妹一样,所以毕业后也一起租房子,经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大概在2015年前后,她们和陆某一起迷上了打游戏,为了买游戏装备花了很多钱,渐渐地有些入不敷出,三个人就通过信用卡套现的方式继续“氪金”。直到有一天,两个自称是警察的人找到了她们,说是要调查陆某非法套现的事。
“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说陆某信用卡套现被发现了。”李某说,现在想起来有点诡异,这俩警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当时我们太小了,也不懂这个。对方就暗示我们要送礼。”
听到这里,出警的民警很诧异:“送礼?警察暗示你们送礼?”
李某和吴某信誓旦旦:“对,就是暗示能帮我们平事儿。”
当民警再次追问当初那两个警察的长相是,李某回答“早忘了”。她表示,因为害怕陆某被那两个人带走,同时也怕自己参与非法套现的事儿被捅出来,她就和吴某商量,凑了很多钱,替陆某给那两个人送了礼,陆某知道后答应会分期偿还。“我们实在没想到她居然会欠债不还,还跟我们玩消失。”面对民警,李某显得格外痛心。
听到这里,民警的第一反应是三个人都被骗了。回到派出所后,民警尝试联系陆某但没有成功。第二天,他想找李某和吴某再了解下情况时,二人的电话却打不通了。他赶到前一天出警时两人提供的地址,从房东那里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李某和吴某因为涉嫌诈骗已经被警察抓走了!
办案民警受访
后来这位民警才知道,就在李某和吴某报警的几乎同一时间,她们口中“欠钱不还”的闺蜜陆某也到浦东公安分局六灶派出所报了案,认为李某和吴某涉嫌诈骗。在接到浦东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后,李某和吴某主动到派出所接受了讯问。
真相逐步揭开。
一段“真挚的”闺蜜情
2012年,陆某高中毕业后考入了上海一所专科学校,和李某、吴某成了室友。原本,陆某和班里的同学关系不错,但渐渐地,她对李某越来越崇拜,天天围绕在李某身边,疏远了其他同学,最终只剩李某、吴某两个朋友。
“她脑子很灵活,挺能来事儿的。”陆某回忆,因为沉迷上了打游戏,三个人经常旷课,挂科成了家常便饭,每到期末,李某就会带着她们去办公室找老师,不停地说好话套近乎,有时还送点礼,“李某告诉我,这样一来,老师也不好为难我们三个小姑娘,就让我们及格了。”
2015年初,因为要实习,三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共同居住。一天,正在外边实习的陆某突然收到李某发来的一段六七秒的视频,视频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说:“小姑娘,你把身份证给我。”
李某说,这是信用卡套现的事被发现了,公安机关到家里来抓你,可能要判15到20年。陆某非常害怕,但此时的她还保有一丝理智,觉得就算有罪,也不至于判这么重吧?然而,当她拿出手机上网搜索“信用卡诈骗5000元以上会怎么样”,看到跳出来的结果是“有期徒刑15年”后,陆某慌了。因为她的信用卡额度是6000元,套现金额肯定超过了5000元。
这时,李某挺身而出。她安慰陆某,自己的姑父在老家是公安局局长,应该有办法帮助。没过几天,李某就带来了好消息,姑父张局长已经联系上了上海市公安局的主要领导,但是“平事儿”要花500多万元,自己尽力“砍价”也只能降到100多万元。
陆某父母的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每月五六千元,陆某虽已经找到了工作,但因为打游戏花销太多,一个月剩不下多少钱。100多万现金,对陆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起初,陆某不敢跟父母说实情,就按照李某教授的理由,比如把同学推下楼需要付医药费、赌博输了、借了高利贷等等,向家里要钱。
出于对女儿的爱和信任,不论陆某的理由多么离谱,父母都尽量满足,家里没钱了,就向亲戚借钱。“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买个坟墓要10多万元,钱都是3个哥哥出的,我和我爸爸一分钱都没了,都给她(陆某)了,哥哥们恨死我了。”陆某母亲说。
一边是高昂的债务,一边是李某口中无比可怕的监狱生活,陆某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甚至尝试了割腕自杀,好在父母及时发现,将她救了回来。
李某提出,可以帮忙垫付,陆某分期偿还即可。这“真挚的”闺蜜情,让陆某感激涕零,从此对李某更加言听计从。
一位神秘的“神婆”
感激归感激,每个月要偿还的钱也不是小数目。就在陆某心力交瘁的时候,吴某提起自己的母亲曾找一位神婆算过命,十分灵验,便推荐给了陆某。陆某本就有些迷信,和这位微信名叫作“缘”的神婆加上了好友。
“我当时就觉得她算命特别灵,比如我正面临牢狱之灾什么的。”陆某说。渐渐地,她对“缘”敞开了心扉,很多事都和她说。“缘”似乎也把陆某当作知己,不惜代价地帮助陆某。
“你不要去瞎看算命的,我这里看到你的三魂七魄已经被勾走两魄了”“那边一直没放弃整你,我一直给你压着呢”“我一身修为都给你了,以后不会再给任何人看了”,在两人的聊天中,“缘”这样对陆某说。她对陆某经常提起的另一件事就是“破财消灾”,李某是陆某的贵人,想要“消灾”,就要把钱都给李某,让她过上好日子,“你弄完卡钱抓紧给李,然后回家再给你妈要点”。
两人的微信对话记录
就这样,陆某每个月的工资、父母和祖父母的退休工资都会按月进到李某账上。最多的一个月,陆某一家给了李某13万元。
“不敢不给啊。李某说,我女儿欠了高利贷,不还钱人家就要把她抓走,糟蹋了。”陆某母亲说,后来,她看到女儿打来的电话就害怕,接都不想接,“这是来要命的啊!”
然而,在“缘”的助推下,陆某真的相信了李某是自己的贵人。李某则多次感慨,如果没有认识陆某就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为了帮她垫付那100多万元而欠下巨债,和家里的关系也不好了。这一切,都让陆某更加愧疚,觉得自己不仅欠李某钱,还欠她人情。
也因此,当李某和吴某拿着陆某给的钱四处旅游,买奢侈品时,陆某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李某和吴某的奢侈生活,让房东都感到惊讶。“小李的手机都是最新款,一出就马上换。小吴的化妆品是最顶级的,还不是那种一般的奢侈品。”房东说,有次她看到两人买的水果,一问才得知一箱就要大几百元,“我的天呐,她们居然一次买好几箱,真是有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2018年,新的麻烦又来了。
一天,李某告诉陆某,上海市公安局的那位领导退休了,新来的领导要彻查旧案,所以她只得再请姑父张局长出马,看能否继续疏通关系。当然,这同样需要一大笔钱。然而,陆某一家早已被榨干,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钱虽然没有,但陆某在老家还有一套房子呀,而且还处在拆迁改造范围内。在李某的授意下,陆某告诉父母,自己在外不学好,去赌博输了一大笔钱,后来找闺蜜吴某借了钱才还上。现在为了还这100多万,要把老家的房子转让给吴某。
2018年9月,陆某的家人与吴某签订了一份房屋转让协议,虽然签了协议,但是拆迁款一时半会儿不能兑付。这时,“缘”联系了陆某,称必须要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否则会有麻烦的事情发生。很快,陆某一家又与一位经营民宿的老板签订了一份为期10年的租赁协议。第二天,一家人被迫搬离了生活了20多年的家,分别寄宿在不同的亲戚家里。“5年了,我们一家三口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春节都没法聚在一起。”陆某母亲说。
至于每年8.5万元的房租,陆某一分都没留,全部给了李某。
陆某的父母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他们好几次走到了派出所门口,但是一想到一旦报警,女儿可能就要坐牢,老两口就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就这样,陆某一家艰难地熬到了2023年3月。
这一天,陆某和网上认识的一位网友聊天,说起了自己险些因信用卡套现被抓,多亏好友仗义,才给了自己“破财免灾”的机会。说完,她还给这位网友看了自己与李某、“缘”两人的聊天记录。很快,这位网友便告诉陆某,从聊天记录来看,李某和“缘”应该是同一个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某说,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过往8年发生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全部涌上心头。她没有犹豫,立刻前往派出所报了警。
在报完警后的一段时间,陆某经常整天整天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忆这噩梦般的8年,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对李某言听计从,以至于连累父母也无家可归?
陆某觉得,李某和吴某编织的谎言非常拙劣,换成别人一眼就能看穿。自己之所以深陷其中,和3人的相处模式有关。在3人的关系中,陆某处于下位,会被李某和吴某在言语上打压。比如,李某经常说陆某长得不好看,以后想找对象可能要去整容等等。加上在校期间李某展现出的“脑子灵活”“有手腕”等特质,让陆某对她十分崇拜,不知不觉间,陆某陷入了李某的精神控制中,难以自拔。
一场持续8年的噩梦
在被民警传唤到派出所后,李某和吴某供认了全部犯罪事实。正如那位网友推测的,“缘”其实是吴某的备用微信号,所谓“料事如神”,不过是因为和陆某对话的正是她的“好闺蜜”罢了。
即使在看守所中,李某依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她承认自己和吴某合伙骗了陆某150多万,但认为三人之间依旧存在着真挚的友情。“在我的想象里,我们三个人应该永远不会分开,我觉得陆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李某说,有一次,自己和陆某一起去逛街,自己只是看了几眼一双1000块钱的鞋子,陆某便掏出信用卡买了下来,尽管她当时身上一毛钱现金都没有了,“这让我特别感动。”
对于为何要欺骗陆某,李某的解释是,陆某太懒了,自己看不下去。按照李某的说法,三人由于感情好,所以紧急联系人都是填对方,2015年时她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称陆某欠了40多万元。回到出租屋后,自己看到陆某还躺床上打游戏,明知欠了钱也不积极找工作,气不打一处来,便趁着民警上门登记流动人口信息,偷偷拍了一段视频想吓唬陆某,没想到她真的上当了。
李某还称,8年间,自己不止一次想要向陆某坦白,但又害怕说出真相后,会永远失去这个好闺蜜,“比起坐牢,让我们三个分开是更让我痛苦的事情。”在李某的眼中,自己对陆某非常好,虽然骗了她很多钱,但这些钱都用在了三人的日常花销上,“我不知道陆某现在还认不认,反正我们买东西从来没有落下她,我们买什么给她买什么,我们吃什么她吃什么。”
对于李某的这番话,陆某的反应是:“她要是给我花了一毛钱,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陆某说,李某和吴某去旅游、买奢侈品、吃吃喝喝从来没带上自己,“李某给我转账都是5块10块,最多20,而且每次都要背着我发个朋友圈,告诉大家我又去找她借钱了。”陆某的母亲也说,8年里女儿穿的都是李某和吴某不要的旧衣服、旧鞋子,“她们不要了就给我女儿,她(陆某)当宝贝一样。”
相比之下,吴某的供述要更加实诚。“唉,说实话,我真没有想过要骗陆某的钱。2016年时,李某跟我说,如果陆某问我有没有一起去和刘局长吃饭,你就说去了就行。”吴某说,她知道李某在骗陆某钱,但因为这些钱都用于两人的日常娱乐和消费,所以一直没舍得告诉陆某真相。
在审查起诉阶段,浦东检察院的检察官联系了李某的母亲,询问其是否愿意替李某赔偿陆某一家的损失。“家里的钱早给她(李某)骗走了,也有100多万,我们已经借遍了亲戚,现在还欠着没还呢,拿不出什么钱来。”李母在电话里说。
李某因诈骗罪获刑7年
最终,李某犯诈骗罪,因有自首情节可以减轻处罚,被浦东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年,并处罚金8万元,吴某因是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半,并处罚金6万元。法院同时责令李某、吴某继续退赔其余犯罪所得,连同在案赃款,予以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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