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美国高官、政治家、学者都喜欢预测中美走向,这种事,自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就开始了。
预测热潮大概发生在冷战结束、中国改革开放渐入佳境之时。1997年,就有一位美国高官对中美走势作出了比较深入的预测,这位高官尤其感兴趣的是中国崛起之后对美国的反制。
在他看来,美国对中国的打压是毫无疑问的,是本能的。他预测美国在2015年将会失去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主导地位,但在这之前,美国将会使出全力去限制挑战美国的那个大国,这个大国无疑是中国。
那么第二步,比较有意思的,就是中国将会如何反制美国。中国毕竟不是日本,中国有足够的体量和文化传统与美国较量。
这位高官叫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拥有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曾任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也有的翻译称其为总统安全顾问,是一个学而优则仕的学术、政治兼通的狠人。
他是怎么预测中国的反制措施呢?其精神浓缩在一本书《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部的下属机构)对这本书非常重视,收到布热津斯基寄来的英文原著后,立即组织翻译并公开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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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性观点有这么几个方面,大家可以好好品一下:
一、中国将被局限为地区性大国
什么叫地区性大国?相对概念是全球性大国。
美国人眼中的全球性大国是美、日、德、英、法等传统大国,俄罗斯被认为是患病的大国,打了折扣。
言下之意,中国连俄国都不如,不配和美国做对手。以作者当时的国际社会环境,中国或许真谈不上全球性大国,1997年世界经济排名前10是美、日、德、英、法、意、中、巴西、加拿大、西班牙。
中国军事力量与当时美军差距极大,海空军的核心武器平台,航母没有,空军主力战斗机还是二代机歼8-2,和美国的F15、F16等三代、三代半战斗机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过布氏判断中国成不了全球性大国并不基于此,他认为局限因素包括:
1.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不可能不减速,只要经济上无法取代美国,就永远无法在全球事务中发挥主导作用。布氏洋洋得意地举例,日本当年一度有在经济上反超美国的趋势,但1985年一纸广场协定,日本经济被美国牢牢锁死,进入严重而漫长的滞胀期,再也无法赶超美国。
2.中国经济长期过快增长,会导致严重发展不平衡。自己国家的路都走不稳,还拿什么反制美国呢?布氏这一条预测参考日本、苏联的过往经济史,不能完全套到中国头上,但也有一点点合理性,至少我们现在面临着这方面一些困境。
3.军事手段是扩大中国全球影响力的必要手段,但中国在可预见的几十年内,如果敢和美国搞军备竞赛,会不可避免地重蹈苏联覆辙。布氏尤其认为,中国希望建设蓝水海军的梦想似乎永不可能实现,这是限制中国成为全球性大国最现实的一条。没有直接解释为什么,大概与当时中国海军力量弱、三道岛链封锁比较厉害有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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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国与日本敌对情绪过强,长期中日矛盾,会使日本与美国的绑定更加牢固,成为一条牢牢限制中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绊马索。布氏认为,相比于中国,日本反而更有机会成为全球性大国,毕竟日本有着战后几十年经济成果,这方面的能力和经验都强于中国。
基于这些分析,布氏认为中国即使受不了美国的压制,也不会轻启战端。
二、中国的选择之一
既然认为中国无法成为全球性大国,无法撼动美国的地位,更不会用武力解决矛盾,那么中国会走向什么方位?
布热津斯基预测了一个可能性:成为地区性主导国家。
说白了就是当亚洲一哥。但这种一哥,和美国在美洲又不一样。
亚洲一哥只是经济上的一哥,这一点布氏预测对了。2010年中国GDP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
在政治和军事上无法打破美国设下的重重阻拦。
比如韩国在半岛阻止中国,东南亚的越南泰国似乎对中国也不太感冒,巴基斯坦扛住印度压力与中国交好也十分吃力。
所以,布氏预测,中国不可能像美国那样进行广泛的政治联盟和军事联盟,只能靠其强大的海外华人力量进行经济渗透。在经济上建立越来越深入的联系,使任何一个周边国家都不能离开中国。
说到这个,我们引用一组当年的数据。
1994年9月25日的《亚洲周刊》报道,东南亚500家最大的华人拥有的公司资产合计约5400亿美元。
1996年12月11日《国际经济》报道说,5000多万海外华人的年收入与上述数据相同。大约与中国大陆国内生产总值相当。据说,海外华人控制了印尼90%的经济、泰国的75%、马来西亚的约50%-60%。
所以布氏有这样的预测。
与俄罗斯的关系,布氏预测的有点不酸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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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氏认为,俄罗斯已经穷到不配和中美日德英法等国家平起平坐,俄罗斯在近代曾经是中国的标杆,长期领先中国,现在中俄重新趋近,领先与落后的关系倒转了。
首先是俄罗斯的心态不好扭转,其次是中俄结盟对中国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俄的经济没有活力没有前途。但中国也不得不这样,没有更多的战略空间可以腾挪。
说到这里,很多人都能发现,老布的预测确实厉害,有的很准,有的不是很准但大方向没错。老布作为美国高官,他的思想一定程度上是为美国的大战略服务的,这种预测为什么不保密?为什么还要公然送到中国来出版,让所有中国人都看到?
大家要看到,所有这些预测,都是战略性的,方向性的,阳谋。
什么是阳谋?诸葛亮为刘备提出隆中对,先占荆州再夺益州。很优秀,很合理,很有操作性。但这种东西有两个特点:
第一,超级宏观,你懂了、照做了也未必能成。
第二,别人也能看到。鲁肃也为孙策、孙权提出过“竟长江之极而有之”的战略,与诸葛亮跨有荆益的战略大同小异。
阳谋长期目标是清晰的,但实现路径是混沌的,短期内甚至会有两面性。比如某一个领域加大投资,回报非常慢,会影响到民生、人民幸福感、进而是政府公信力、国家形象等等。在看不清楚走势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做出反复性决策。
刘备在知道隆中对正确的前提下也走了弯路,这就是所谓的混沌性。
老布不怕把他的阳谋公之于众,就是这个道理。
他不认为中国能成为与美国等量齐观的全球性大国,认为中国只能有限地在东亚、东南亚称雄,这一定程度上显示了美国政客固有自大骄傲和狂妄,但你能说他的预测全错吗?
肯定不能,毕竟有些预测实现了,有些预测还没有看出是对是错,或者现阶段看是错的,将来呢?会不会因为演进出更多变化?说不准。
上面的预测都是看不起中国的,老布自然不是狂妄到极点的人,他对中国也有担忧的地方。
三、中国令人无法预测的特质
用西方的价值观,无法预测中国的,是中国的民族主义和传统文化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老布经过观察发现,美国可以影响中国的领域太多了,比如经济规则、工业制造业标准、科学技术、军事对峙重心、政治联盟、流行文化产品、气候、资源等等。
但有两个领域始终无法撼动:独立文明体系和民族主义。或者说两者是一体的,民族主义可以包含于独立文明体系之中。
布氏把中国文明概括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有信史以来直到中国明清,中国基本处于世界领先位置。第二阶段是清末至共产主义中国成立之前。第三是现在。
最令人无法捉摸的是现在。
毛主席时代靠共产主义重新建设了中国的秩序,统一了中国的思想。
后毛主席时代则靠重新焕发了民族主义的生机和活力。民族主义在有些国家向民粹极端方向发展,而在中国,因为有几千年始终延续的中国独立文明的加持,民族主义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民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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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种精神到底有什么样的特质,怎么高度概括出来,老布也说不清楚,不太好总结。中国在强大的时候战斗力令人无从抵抗,但涣散的时候英国从万里之外来都能把中国打的大败。中国的民族精神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越是无从捉摸,就越无法预测,无法应对。这样的民族,早晚会再次爆发出20世纪40年代那种改天换地核爆炸式的恐怖力量。
遍观老布的观点,我们可以发展,无论是美国,还是我们自己,都不太认同过于激进的反制手段,而采取像预测的那样通过经济渗透在东亚、东南亚实现地区性主导,渐进地扩大中国影响。
而在文明层面,中国人或许自己都没有布热津斯基看的明白,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恰恰是别人最担心、最害怕的力量。
别人都这么重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弃之鄙之呢?
韬晦之策或许已经不再能包打天下,但以文明力量加持渐进之路,是中国最优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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