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砺若的故事
前排右一起:我二舅,我妈妈,我爸,我五舅,我小姨娘;后排右一:我表哥薛田(三舅次子),右二薛明(二舅长子),右三薛勉(二舅次女)的丈夫,右四我大姐,右五薛静(二舅长女),右六薛业宏(六舅儿子)
前两天表弟赖子(六舅的儿子)办了一件大好事!把我妈我爸大姐,姨娘,五舅,大舅家(家族里叫三舅)的毛弟,一起接到了肥西二舅家,薛家二世三世(迁居合肥以来)算是最全的一次聚会了!!!
词学一代风流
家里保留的外公薛砺若照片
薛家合肥一世祖,是我的外公薛砺若,名光世,又名永泰,字砺若。安徽省霍邱县薛集人,民国时期宋词研究大家。前后娶妻二人,育有6子2女,共8人。
元配长子,我大舅薛祖烈,未婚未育(也是我幼时的拳术启蒙老师),绝嗣;元配次子,我二舅薛祖鹏,从医,育一子二女,皆从医;元配第三子,这个舅舅不知排行第几,薛祖庆,文革中受迫害自杀,亦绝嗣。
然后是继配(我外婆)长子,我三舅薛祖刚,从教,育二子,皆为八级钳工;继配长女薛祖莲(我妈),从教,育一子二女,皆从事过新闻,其中我自象牙塔叛变到新闻圈,至今已有26年!继配三子,我五舅薛祖康(国振),工程师,育二女,一从医,一从教;继配四子,我六舅薛祖强,从医,育一子一女,一从商一从家;继配幼女,我小姨娘薛梅,画家,育一女,杭州从教。
外公在当年属于凤毛麟角,17岁考上北大预科,就读政法系,后来醉心哲学与宋词研究。继完成《中国词学史》后,32岁写出《宋词通论》《两宋词人传略》,汗颜!我53岁了,迄今只出版过一本专著,还经常被天津朱二强嘲笑,他已经出第三本书了,第六本书已经开始写了云云!
《宋词通论》我经常翻阅,对于我点评宋词有过很大启发,至于其他两本书没有看到过,水平怎么样不敢妄论。只能引用宋词研究大家的点评再现一二。
1981 年,“一代词宗”南大教授唐圭璋先生说:“薛砺若先生虽说是同辈人,但从实际上说,他是我们的老师了。虽然我编写了《宋词三百首注释》、《全宋词》等书,但从词的学问来说,其高度是不及他的《宋词通论》的”。
1981秋天,著名宋史专家、北大教授邓广铭先生说:“我们北京大学是出人的,各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名流。中国的国粹——文学、史学等各个方面都后继有人的。例如薛砺若先生,在编著词学上就是名流,堪称一代风流”。
我爸爸采访过他的学生张华盛,张华盛回忆薛先生在山东政治学院讲课时的情形说:时值盛夏,薛先生身穿白府绸便装,上课铃一响他准时走上讲台。“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眸脉脉水悠悠,望断白萍洲。”薛先生讲:关键在于一个“断”字,那透辟的分析,那悠扬的声调,使得学生非常入迷。他上课时,不仅三间教室座无虚席,连窗外也挤满了大学和中学的老师们。大家都把听薛教授的课为一大快事。
张华盛做过滁州市琅琊山风景区管委会处长。我小时候,我爸爸带我去琅琊山旅游时见过。身材不高,头发稀疏,门牙还掉了几个,说话漏风。但是《醉翁亭记》倒背如流,说起我外公来,更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立马从一个糟老头子,变成一个虔诚恭敬的学生。今天问了滁州同学,得知张华盛老已去世多年。
外婆说:薛刚反唐
闲话少叙,我小的时候经常问外婆,我们这家薛是哪里的薛?外婆常说薛刚反唐!那就很好,当时我们家分两个阵营,我爸爸一派,我外婆我妈和我们姐弟仨是一派的。我爸爸姓李,恰恰证明我妈(薛家)是天然压制我爸的!
(霍邱)薛氏宗谱
薛氏名流勋贵如云,譬如河东薛氏(山西万荣)的薛举,薛仁贵,薛嵩......,好像都没有证据证明是外公那一支的。等到2016年,我表弟把新编好的薛氏宗谱交给我时,才真正知道外公这一族,是明朝从山东迁徙过来的平民而已。据薛氏宗谱记载:薛氏自明代洪武年间,从山东枣林岗迁入安徽颍上;明代中叶,先祖薛柱(注:应为薛柱子,明代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不错,连皇帝都是朱重八)自颍上迁入霍邱,这就是霍邱这一支薛的始祖。至于与河东薛氏有无关联,无从考证。山东枣林岗的薛氏来自何方,是本地薛国人还是从外省迁入完全没有资料,只能有待基因测序才知道了!
看来,要傍豪门及皇家血脉,只能从我爷爷那支下手考证啦!虽然他老人家是阜阳蒙城纯正的流氓无产阶级出身,是否能与关陇李氏挂上钩?亦未可知呀!
外公活了54岁,算英年早逝,但是他这门开枝散叶很茂盛。8个子女除了两位没有留下后嗣之外,其余都很好,孙辈13人,曾孙辈已有16人(不完全统计),子嗣从合肥、北京、上海、深圳、杭州绵延到美国、荷兰。
首创以“龙头作家”划分六期宋词
外公论述宋词的发展轨迹,倡“龙头论”重视大词人作用,并以此化分了宋词的分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第一次以“龙头作家”把宋词明确划分为六个时期,外公是第一人。其余郑振铎插图版《中国文学史》只是在北宋词南宋词分别划分了三个时期,龙榆生未明用“分期”字样,还是用两宋词为界划为六期(其中北宋四期,南宋二期)。所以,有唐圭璋与邓广铭两位大家的盛赞。
《宋词通论》1985版,据上海开明书店1949年三版影印
外公在书中明确写道:“以前研究词学的人们,对于宋词时间划分,都是北宋南宋两个部分的......其实这北宋南宋的术语,只能用在政治史上,若用在词学史上,不独太感笼统与模糊,而且也是一种很不自然的分解。因此本书对于此问题,乃划为6个时期,加以叙述,打破向来笼统模糊之弊。在这六个时期中,我们可以看出宋词的自然趋同,同时大作家的影像,与时代的变转,都能给我们一个沟通连索的新的发觉。”第一期,宋初到庆历年间,北宋词的蓓蕾含苞待放期,大作家如晏欧等人;第二期,花之怒放期,龙头作家有柳永、苏轼、秦观、贺铸、毛滂;第三期,是柳永时期的总集结时期,龙头作家周邦彦、赵佶、李清照;第四期,自宣和至庆元年间,桠枝旁杆的怒出期,以张孝祥、张元干、辛弃疾为代表;第五期,姜夔时期的开始,苏辛词派的终了,龙头作家姜夔;第六期,南宋末期,姜夔时期的稳定与抬高期,王沂孙、张炎、周密为代表。
外公以宋词龙头作家为划分6大时期标杆(晏殊晏几道欧阳修,柳永、苏东坡,周邦彦、辛弃疾,姜白石),把词章看作是社会意识与心理的结晶,因时代转变与天才作家的出现,遂成了互为因果构成的状态;这是石破天惊的创见,即便在如今也是难能可贵的。
外公的书中写道——他们唱着:“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他们唱着:“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他们唱着:“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外公的文风如此,1934年到2024年,时隔90年之后,读来仍怦然心动,此所谓寻根吧!
九代以来的传承
家谱中所叙,从一世祖薛柱到七世祖薛岸,年代太久远,暂不备细。薛氏融入当地很成功,大约从二三世祖开始,薛家就已经成为乡绅阶层。薛岸更成为了有身份的人(太学生),大约是在乾隆年间。
正如早年看过的美国名著《根》,家族中七代口耳相传的祖先历史,每代人都耳熟能详,如痴如醉——“那个非洲人说他的名字叫‘昆塔’!......他把吉他琴叫‘柯’,把河叫‘冈比.波龙哥’,他们捉住他时他正在砍伐木头做鼓!”
《根》书中昆塔•肯特的第七代后人哈利做了美国陆军的记者,后来终于把远祖从非洲被掳掠到美洲的路线经历,调查得清清楚楚。我恰恰也做了多年记者,尝试着把我妈妈家从九代以前也浅捋一遍。
外公这一支的谱系
我妈这支薛家,在霍邱薛氏的谱系由柱(一世祖)——守义——应元——世杰——文秀——国明——岸——曙堂——准——如一——南薰——裕昆——光世(砺若)传承而来。当然,说从曙堂公以下继承并不准确,后面再说。
薛岸为霍邱薛氏第七世,字东鲁。排行老二,太学生,享寿60余岁,东楼大客厅有乾隆六十年六十大庆匾额可以做证据。葬于他爸爸薛国明右侧。元配屠氏,生卒失考。生子老大薛怡堂,老二薛曙棠,都是太学生。
太学生是什么学位呢?太学俗称国子监,是古代中国的最高学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机构。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就是太学生,相当于现在北大清华的本科生。
第八世曙棠是薛岸的次子,字沧晓,太学生,生卒失考,葬于临水集东南偏三里侯营孜祖茔;元配,江氏,生卒失考。生二子,长子叫薛准(第九世),又名毓磺,又名秉韬,字望至,武庠生(武秀才),生卒失考,葬于侯营孜祖茔(薛氏祖墓),元配周氏,生卒失考。薛准的独子叫如一(第十世),字阳初,生平和生卒均失考,葬于西楼东南半里。
薛如一没有子嗣,家谱里说将薛如川的次子南薰过继来做嗣子。薛如川是谁?他是薛怡堂的亲孙子,薛怡堂是薛如一爷爷的哥哥。也就是说,我妈妈家又回到了薛岸长子的血脉遗传序列了!
家族真正的遗传源头来自薛如川(浩泉公)
抛开宗族过继不谈,从遗传学上,我们这支合肥薛家的传承谱系实际是柱(一世祖)——守义——应元——世杰——文秀——国明——岸——怡堂——宾——如川——南薰——兰芳——裕昆——光世(砺若)。
比起弟弟曙棠,怡堂这一支更厉害,自己是太学生,妻子李氏,是同乡廪生李天骥的女儿,儿子薛宾,孙子如川都是太学生(这很明显加强了文化基因传承),如川还由太学生加官至盐课司大使(清代盐场主官,正八品)。
查家谱也长学问。我把廪生、贡生、拔贡、监生都搞明白了!这个廪生是什么?原来,科举成绩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又称廪膳生),廪生可获官府廪米津贴。也就是说,廪生相当于现在获得全年奖学金的优秀本科生。
这位如川,香火较旺,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都过继给其他两位堂兄弟了!
过继来的第十一世薛南薰,字虞廷,郡庠生(府学里考取的秀才),事迹见墓表,生于道光十年(1830年),卒于同治元年(1862年)。葬于三塔徐家营浩泉公右侧,浩泉公是谁?
浩泉公是谁?正是薛如川!南薰尽管过继给了薛如一作嗣子,但死后还是葬到了血脉亲爹如川身边!也是无语了!
南薰元配王氏,同邑秀才王泮公之女,国学生王汉卿之姑(古代论门第,连有身份的侄子也要算上),事迹见墓表,生于道光十年,卒于光绪十六年,与南薰合葬,受到节孝表彰(旌表节孝)。南薰死时年仅32岁,与其同龄的妻子王氏死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活了60岁,守寡了28年,32岁起侍奉老人,孝顺自不必说了。
从南薰——兰芳
南薰传到第十二世,也是一个独子,名兰芳,字香国,又字纫秋,这位爷就比较厉害了。庚子岁进士,清诰封朝议大夫(文官散官,从四品,相当于现在的正厅级),霍邱县志人物志文学类载有兰芳传(我手边没有),这是薛氏一门里当的最大的官了。生于咸丰元年(1851年),卒于民国九年(1920年),葬于高圹镇祖茔冲北。元配吴氏,河南固邑文坛集吴家楼国学生吴阶公之女,实任巡检吴慕韩之胞妹,生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卒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这就是说,吴氏比老公大了两岁,去世早了34年。
薛兰芳官做得出色,活得也长,享年70岁(那个时代算高寿了)在繁衍后代这方面也是极为优秀!吴氏为他生了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吴氏去世以后,兰芳又娶过两任妻子。又生了二子二女。兰芳总计繁衍七子六女!
薛裕昆,宣统拔贡,超凡脱俗的存在
兰芳的长子裕昆(第十三世),名廷杰,字隽白,廪膳生(即廪生,此前已普及知识),宣统巳酉科拔贡,拔贡又更厉害了。外婆从小老对我们说什么祖姥爷“八贡八贡”的,还拿着家里的犀牛角顶子(所谓花翎顶戴,顶子就是穿花翎的顶戴,现在不见了)说,就是八贡老祖留下来的,也听不懂。
我查了一下,原来“八贡”是拔贡,贡生中的拔尖者,12年一选,现在真还没有哪类学生可比!拔贡是科举制度中由地方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朝制度,初定六年一次,乾隆中改为逢酉一选,也就是十二年考一次,优选者以小京官用,次选以教谕用。每府学二名,州、县学各一名,由各省学政从生员中考选,保送入京,作为拔贡。经过朝考合格,可以充任京官、知县或教职。
十二年考一次,在府州县三级选拔优等学子考试,最优者保送入京就读太学(北大或者清华),皇家考核合格后,可充任京官、知县或者学督,这样极为严苛的考试选拔,现在是找不到的。
拔贡薛裕昆,追溯起来,是我的外曾祖父,生于同治九年(1870年),卒于民国十一年(1922年)。活了52岁,寿命不算长,只比他老爹多活了两年,葬于高圹镇祖茔。元配吴氏,河南固邑牛家坝安徽火药局局长颖邑典史吴兴五公之女,生于同治十年。薛裕昆的妻子吴氏,和亲妈吴氏是同一个县的人,不排除亲戚关系。
裕昆子嗣也还茂盛。生子三人,女儿五人。
裕昆传第十四世,长子光世,又名永泰,字砺若,生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这就是我外公了。(事迹详见拙作)
家谱里薛砺若词条
1918年薛砺若考入安庆安徽省立第一中学,1920年考入北京大学政法系。历任南京体育专科学校中文讲师,山东大学教授,国立第九临时中学教导主任,苏鲁豫边区学院教授(这个边区不是共产党的边区,而是国民党的边区),山东临时政治学院教授,曾兼任国民党陆军中将沈克的上校秘书。1949年元月,薛砺若的家乡霍邱解放了,同年3月,他经县人民政府介绍,到华东大学凤阳分校学习,结业后被分到皖北师范任讲师队长,同年冬由皖北行署聘为特邀代表,出席皖北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并被选为皖北教联秘书。
作特邀代表出席皖北第一届人大大会
刚刚解放人才奇缺,随着工作的需要,薛的工作变动频繁,他非但没有怨言,反而表现异常的热情。1950年夏,他调到皖北高级农林学校任教;1951年,黄麓师范专科部筹建(巢县),薛砺若调去任教;1952年安徽大学中文系需要教师,薛砺若又被调去教中文(安徽大学当时在芜湖)。是安徽大学第一个获聘的教授,比宛敏灏、祖宝泉这两位先生的资历都老,一直是教文学概论,教案也是自己写的。所以我去芜湖上大学那时,常去不是亲戚胜似亲戚的人家里蹭饭,譬如芜湖基督教会的项牧师,外公外婆似乎是在他爸爸手里受洗的;譬如方诗恒爷爷(安师大美术系教授,徐悲鸿关门弟子)的两个儿子家蹭饭,一个叫三叔叔,一个叫小叔叔;去张春江教授(安师大外语系教授)家里上Sunday School,他们都是当年外公外婆在芜湖结识的一众好友,我妈也在芜湖度过了最好的青春岁月。
1955年外公从芜湖调到合肥,成了安徽教师进修学院的中文教授,不久,该校改名为合肥师范专科学校-合肥师范学院。我们薛家也正式开启了在合肥开枝散叶的时期。
1957年秋,薛教授给学生们上完最后一堂课,他的脑溢血症第三次发作了。10月3日,薛砺若溘然长逝,永远离开了他毕生从事的教育事业,离开了那些热爱他的青年子弟,永远离开了他的词学研究。享年54岁,葬于合肥,文革中墓碑被毁,坟茔已不可考。
外公著有《中国词学史》、《宋词通论》,《两宋词人传略》。其中《宋词通论》自1935年出版以来,经数十次再版,不可计数。
宗谱记录到了我们这辈,实际有点不合规矩,按常规女儿家的子女是不进族谱。可能还是考虑我外公的威望吧!
薛砺若娶妻两任,共生六子二女。元配李氏,阜阳义兴寨李晓珊之女,生子三人。尚余薛祖鹏(我二舅)在世,大舅薛祖烈(未婚未育)及不知道排行第几的舅舅薛祖庆(自杀),皆无子嗣。
外婆年轻时,怀里抱着的就是我刚出生的三舅舅
继配姚研华,是我的外婆。生子三人,女二人。家谱里没有籍贯,没说是谁谁家的女儿,生卒年也没有,这很不合格。我给她补充下,外婆生于1909年,霍邱本地人,据说是书香门第之家。1990年病逝于合肥,葬于合肥小蜀山公墓。(详见拙作 )
外公夫妻俩在南京散步常常遇到蒋宋夫妇
看完了我外公的家谱以及霍邱文史关于他的文章《霍邱籍词学研究专家薛砺若先生》
,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答,譬如外公外婆为什么在南京遇到蒋总统夫妇?边区政治学院是哪家办的,为什么他一个文人会当了国军中将沈克的上校秘书?为什么我妈救了一个共产党大官?
我妈年轻时(照片这个生日也是瞎编的)
薛砺若的长女就是我的母亲薛祖莲(第十五世)。生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1938年)。好像不对,我母亲说,她是1937年10月生人。
家谱里说,母亲在合肥长江路小学任教至退休,也不对。她老人家从长江路小学,永红路小学,安庆路一小,育新小学任教直至退休,中间还做过著名的庙街十八号大院问题少年(少管所的初级阶段)的班主任,详见拙作
家谱里记录我妈嫁于蒙城人李庆华为妻。也是必须注明的。我们小时候,经常有父亲老家蒙城望町集(不读叮,读滩)的人(当时还没有成立利辛县,仍属于蒙城)到省城办各种事,上访的看病的打官司的,吃住都必须在我们家,谁叫村里出了我爸这么一个大名人呢!我家那时只有两居室一走廊,老家亲戚打着地铺,与孩子们同屋,不管是造成本就拮据的家庭财政枯竭(油票肉票粮票根本不够用),还是生活卫生习惯都难以承受(据说某一次,我大姐二姐身上都被染上了虱子,那时还没我呢),这让我母亲痛苦不堪,于是凡蒙城人来多的那个月就被唤为“蒙城月”。这说明蒙城人在薛家人的记忆里根深蒂固,虽然父亲的家乡早已划归利辛县。不知道蒙城的,可以查庄子故里,淮海战役蒙城阻击战。
至于我嘛,家谱里写的是深圳一报社编辑。确实如此,我自2001年调入深圳,23年以来,历经深圳特区报集团,深圳广电集团,羊城晚报社深圳站,今年调回深圳特区报。的确还是在报社,也就不用那么具体了。
我想,我的一儿一女长大后,也会记得他们有位外曾祖父,32岁就出版了三本书,其中一本《宋词通论》再版无数次。这位外曾祖父姓薛,出生于安徽霍邱,北京大学毕业,死于合肥。他的书中序言写道:“这‘词’虽非宋人的特创,然发扬光大,使形成为中国全部诗歌中最重要的一段者其功绩舍宋人莫属了。……他们肺腑中的真情、隐痛、欢愉,都由这种新体诗歌流露出来,所以词在两宋,不独能代表宋人的文学,且为宋人的灵魂。”
如果让本人担纲导演拍摄薛家电影。那么我会选择这一节作尾声——
许多年以后,薛砺若的学生张华盛在琅琊山醉翁亭回忆1943年盛夏,山东政治学院教室内,薛先生身穿白府绸便装,上课铃一响他准时走上讲台。“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眸脉脉水悠悠,望断白萍洲。”薛先生讲,本词关键在于一个“断”字,那透辟的分析,那悠扬的声调,使得学生非常入迷。他上课时,不仅三间教室座无虚席,连窗外也挤满了大学和中学的老师们。
外公薛砺若
附录:我继承了外祖父的一小半衣钵,曾经也评点过很多篇宋词,可惜前一个公号被永丰,保留下来的不多。
1、
2、惜分飞(毛滂)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泪湿栏杆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吩咐潮回去。
李三点评:毛滂这个人,本不为名家,也不记他。还是外祖点评其为宋词第二期柳、苏、秦、贺、毛五大词派之一,破格将其从二等作家中提为开山大师,才一直记得住这人的名字。《惜分飞》一词传尽得苏东坡真传,今日读其词,外祖所言不谬!
《眉峰碧》为晏殊点醒柳永及定下他日后基调的一首民间无名氏词名,原文为“蹙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毛滂连词带名全部直接拿来,画远山黛之眉峰碧聚,浑然天成,多好。“今夜山深处,断魂吩咐潮回去”,既托相思又暗自神伤,意欲断而不断。
苏东坡在做杭州太守时,毛滂做过苏的法曹(司法官)。东坡诗集里有次韵毛滂法曹感雨詩:“公子岂我徒,衣钵传一箪。定非郊与岛,笔势江湖宽。悲吟古寺中,穿帷雪漫漫。他年记此味,芋火对懒残。”评价可谓极高,苏还没把秦黄晁等直接称之为衣钵传人呢;芋火一句直接用懒残禅师火中分芋头,并赐语李泌可做十年宰相的典故,这更是对毛滂的最高政治期许(毛滂后来做到嘉禾太守,这是后话)。
录外祖原文:“在柳苏秦贺之外,尚有一个毛滂,向不为各选家所重视。而摈在二等作家中的。我将他列为本期最大作家之内,其理由有三,(前略)。第三,他影响于后期的作家者,虽不如东坡之显著,与柳秦贺之普遍广大,但如谢逸、苏庠、僧仲舒、陈与义、朱敦儒、范成大、杨万里等人,其詞風之潇洒清丽不沾世态,毛氏实有以开先河。他们既不作豪壮之语,又不为冶荡之声,确能另成一个系统,而以清逸放达入胜。”(节自《宋词通论》)在上世纪30年代,外祖既能独破众议,首倡领袖作家理论,建主体作家群划分宋词六大分野(既不按南宋北宋词,也不按婉约、豪放区分),并擢出毛滂流派,实可佩服。
有趣的是,外祖点评《惜分飞》一词:“此等词为东堂集中很少见的。我们不是说过他是一个俯仰自乐、不沾世态的风雅作家吗?为什么他也在‘愁眉、相觑、心情乱’,竟动了凡心呢?这个问题,除非让他自己来解答,别人是无从代为辨析的。他或者正如一个修道的尼姑,本是个清净的身子,无端地却动了’思凡’念头。——幸而我们这位毛先生毕竟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尚未演到第二幕去实行’下山’。这或者因为他是一个法曹,头脑总要较凡人冷静些呵。”
现代才开始蔚为大观的,以作家生平心理着手作品研究,外祖那时(1934-1935)已经开始实施了,而且还不忘幽毛滂一默。表面上挺严肃的大学问家内心应该很有趣,可惜从未见过他。
后生小子补一句,如毛滂潇洒清丽修炼如心空,在赠别妓女琼芳时也不禁流露真情,可见,人性这东西,出不了世的;出世的,则断绝七情六欲,非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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