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历史,天下文章,自周季以降,呈现大变化之因有四,而秦火不与焉。汉武帝立五经博士,罢黩百家,是为经术排外之世界。学官竞力,专经之士奉一先生之言,愿为之尸,冀为后世终其身不敢祧,是为经术封建之世界。东汉以还,专门之学衰,士趋功令若鹜,马融、郑康成为之魁,网罗众家,折中于一轨,海内巨然宗之,至唐后近千年,循辙如一日,是为经术一统之世界。然作文者,文能载道,天下向善!故文骨之魂,莫下花俏之言,从献媚之势,闻功名利禄若鹜。历史再促良知,文人闻天下万世之公言,而非一人一派一宗之私言也,故杨雄,汉之通儒者,作《法言》以象论语,作《太玄》以象《易》,而后儒之议雄者,议通者,议陆王者,后先接轨,迄于今不衰,名垂千古。

但诚秦皇举百家之言非秦法者悉烧之,古今中外绝非一代明王之善所为。因必有果,排斥诸善者文,封建也;唯我独尊一统者语,专制也。文以载道,载道者文亦大同哉!如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顺阴阳、明教化,修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师仲尼以重其言;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合于尧舜之克攘,《易》之嗛嗛,一嗛而四益;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理制;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正所谓道无所不该,不所不在,无所不存,此乃文之载道,天下向善之必备客观条件,一人一宗一派闻一道之基因,汇聚成阔,呈现道之全貌也,道貌宏伟,涵盖宇宙,但以小见大,以理见穷,以规律见宇宙,人类概焉。

学者以文载道,顿天下向善,一片安然!德与言,志与诗,道与文融为一体,开通民智,启迪善生,为孔子以降历代中外思想哲学家所关注,并从古今东西的高智善存者中辨别德与道,辞章与器识,历史与规律息息相关。比如周郭颐的“文以载道”说,“美则爱,爱则传焉!”又如孔子“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之旨。就算是极喜作诗的邵雍,也有“曲尽人情莫若诗”之赞,以诗歌来反映天地万物自得其间的和乐心境。二子以道为本,程颐提作文莫害道,伊川以志意之端肃为重,强调道毁于无实花俏之蔽,朱熹主张“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无不是往圣先贤的智明圣愿。

然道者何?两宋道学视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的生息与流变、秩序与结构,无不为本源之“道”,大全之“理”所统摄和贯注;虽然道与器、理与事并非截然二分,而是一种“即”的关系,不过其间仍有主导与配合之别,主导即道之根本,配合即象之肤面世象。从更深远的背景看,在先秦儒、道思想中即以奠定此理路。“君子不器”,为士人立身品次之所在与自我提升之所向。“君子务本”,“先立乎其大者”,纵要求士人坚实立定与现实世界之本源,闻价值秩序之发端,方可顺遂地通达由此展开出来的各种道之层次变化。这也就是朱熹所说的道是本,器是末,道不离器;理是本,气是末,理在气中;性是未发之体,情是已发之用,心统性情,道统性理。这样的文以载道精神,是从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到陆游、辛弃疾等历代学人所共通,也是从二程到陆象山所共通,这在笔者《人文理想》一书“人文梦”中均有表述。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自觉、自尊与自重的文道之魂,在朱熹学说中屡有闪现,力求从人的气象与格调上去打通道与文,性与体的载道之美。

那么,文以载道,我们终究要载的是什么?以彼之见,道之折射人类社会,即趋善从流,文明有序,安全存在之必然。人自身无是非,乃天赋本性之需求,实规律使然谓安全有序存在。然后天因素之侵扰,加增人人各异之变化,环境之影响,是非善恶之多寡,呈现善恶美丑之意念,遂变万事万物之变化,世象万千。如是,一人善念旺盛必伏恶念之咒,反之亦然。然学道通道之人,明规律之真貌,析善恶之精髓,通是非之明理,则可将善念发挥极致,压恶念无发挥之时机。

往代圣哲,给善良二字下定义尝说:“善良是万物之所追求”,西方狄耀尼亦在《天主诸名论》中说:“万物之所欲,在得善良和至善”。故中国《孟》、《墨》也言:“可欲之谓善”。万物固有恒性,恒性即遵循规律而存,如动物吃饱不杀生,植物长成不扩散,河水有道不泛滥,山峰有绿不垮塌之理。万物之依规律存在,始安全有序存在,正如佛教倡导人类要戒掉“贪嗔痴恨憎”一般,依善性而存,不从恶念之断。但凡如恶念滋,结果是动物疯狂杀生,植物肆意泛滥,河水任意扩散,山峰随意垮塌,环境必遭毁灭,万物必临灾难。

西方天主上智,主张随物的本性,配给所需。这也是很多西方信徒在用餐前和使用万物时为何要祈祷的原始,即感谢天主赐予食物和万物至我们眼前,这也可以理解基督教友之间为何其乐融融,心怀感恩,不滥杀滥用无度。因此他们在这一刻,善念主导,精神升华,忘却世俗,故能上智的聚谈,不含苦津,上智的同居,不生厌烦,却有喜乐欢愉。但若离开这一刻,回到现实,回到俗人尘世,他们又将面临俗人尘世般的喜怒哀乐之中,惟心底一念,惠泽心田,教友重聚,心田打开,善泉奔涌,悦愉眉梢。

那么,我们如何能善。身融繁华俗世,凡我们的动因,产生外在效果,我们都将自身至善推动一个至善的效果,使外在的效果,效法我们自己至善的优点,越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越能效法至善的存在,完善自身。这正如我们古人常说,吃亏是福,善缘播去,善果终来。若我们人人能如此向外播放善,那么这个世界就和谐稳定了,人们就聚谈不含苦津,相处不生厌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