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团队成立三周年,办了一场关于中国创业投资三十年的展览,叫《洄游》。展出地在北京朝阳区那栋由著名的建筑设计师马岩松设计的黑色大楼:骏豪大厦,这里曾是北京最贵的写字楼之一。
《洄游》的展览在这里举办,很难说是无意之举。
36 氪也曾是大楼的业主, 2018 年从中关村创业大街搬过来,意气风发,计划 1年内冲击 IPO。记得搬迁日选在 4 月 1 日,当时大家还讨论过这个日期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像个笑话」,但老板大手一挥,咱是报道科技创投的,不搞这些封建迷信。
骏豪大厦的传说很多,首先是大黑楼西南面的住宅叫阿玛尼公寓,顾名思义,是阿玛尼亲自设计的,定位「全球典藏」。 2015 年开盘时,每平米 20 万人民币,一套最低也要 7715 万元。
据说(肯定是),王菲在这里拥有一个大平层,阳台摆着一尊石佛的就是她家。还听说,吴亦凡也在这里买过一层,凡最火的时候,我是真的看过他的粉丝们聚在大厦的停车场出口。
36 氪搬进来后,B 站也搬了进来,很快,黄子韬的工作室也入驻了,听说是黄子韬的爸爸选的。开业当天,一层大厅,花团锦簇。
没想到2年后,也就是 2020 年,黄子韬家遭了变故, 再一年,不可一世的吴亦凡进了监狱。
听人说,算命大师算过,大黑楼风水不好,阴冷。36 氪和 B 站上市后,搬离了这里,应该不是介意风水,而是房租太贵,财报太难看。
《洄游》的展览在 A2栋三层,展出了 225张照片,从1992年,中国大陆证券市场的第一张中长期认股权证「宝安93认股权证」到如今的AI热潮。
我来回看了两遍,本以为很熟悉,却发现很多细节其实遗忘了。
文章选了8张本次展出的图,是很私人的筛选。
爱凌的妈
1998 年,清科创始人倪正东及清华大学同学们组织「首届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的留影。
后排左 4 ,放大看,是谷爱凌的妈妈谷燕。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1998 年,谷燕从美国回国创办了一家叫「东方伟博国际信息技术」的公司,这是一家风投投资公司。接受采访时,谷燕说,希望把美国硅谷的投资模式带到中国。
那一年,谷燕大概 35 岁,以一名风险投资人的身份出席了「首届大学生创业大赛」。大赛是清华大学举办的,是全国第一个大学生创业大赛。
「创业」是90年代的新鲜事,曾经那批以去美国为人生梦的留美生,开始拿着美国人的钱,回中国淘金。
互联网浪潮徐徐展开:张朝阳、李彦宏都是在这个时期创业的,谷燕大概也是想在中国找找机会吧。
1998年前后,她投了哪些项目?和哪些创业者结下了友谊,没有任何公开资料显示。
2002 年,亚洲金融危机,东方伟博被吊销执照。
一年后,也就是 2003 年, 36 岁的谷燕在美国生下女儿。那时,她应该没有想到,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项目,其实是女儿谷爱凌。
没有谷爱凌,也不会有人认出这张照片里那个长发飘飘的女人。
消失的凡
2005 年,刚成立的华兴资本,意气风发的创始人包凡(前排左二)
包凡是上海人,个子不高,光头,在中国互联网历史上,他的名字不可遗忘。
在很多极其复杂的商业交易案中,他都是幕后的关键人物:美团和大众点评的合并,滴滴和快的合并,以及美团收购摩拜……
该怎么介绍包凡呢?他喜欢被叫人「包老大」,带有一股江湖气,他本人精力旺盛,性格强势,喜欢拳击,赛车;爱喝酒也爱劝朋友喝酒,当年在滴滴快的谈判桌上,他撂下狠话,「吃的喝的我管够,搞不定不出门。」
2023 年春节刚过,在被纪委监委带走,涉嫌单位行贿后,包凡就再无消息。
这张老照片定格在 35 岁的包凡,那一年,他踌躇满志,创办了华兴,立志做中国最好的投行。华兴先有英文名「 China Renaissance」,而后回译中文「华兴」,据说,包凡很喜欢 Renaissance(复兴)这个词。
18年,他不知疲倦地奔跑,被时代燃起的野心,又在某个时刻,以一种令人错愕的方式熄灭。
有人说,消失的包凡代表某种结束,大概包凡自己也没想到会成为「这类注脚」吧。
民宅里的36氪
2010 年, 36 氪成立。右边是创始人刘成城,他刚从北邮毕业
36氪都15年了,这是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感受。我在2016 年加入 36 氪,之前和36氪有两次有趣的交集。
第一次是 2014 年,当时有个朋友想加入 36 氪,问我的意见。我哪有什么意见,只觉得这家公司的名字很怪,打开网站,扑面而来 :8 个错别字。作为媒体,有点「粗糙」。
36 氪最初在北京知春路的锦绣家园办公,是个民宅,同一栋楼的还有张一鸣,据说,投资人去拜访36氪时,经常走错公司,那时,资本更青睐刘成城。
再后来就是 2015 年,在中关村海置创投大厦一间很逼仄的会议室里,我第一次见到刘成城,稚气未脱的刘cc至少比现在瘦 30 斤,头发茂密而澎湃,他滔滔不绝讲了一小时「股权众筹」,我没太听懂。讲完后,他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开始玩电脑。我不明所以,很快离开。
事后我才知道,他是想为股权众筹招一个公关,但全程竟然没有提任何关于此事的信息。
2016 年我加入 36 氪媒体,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36氪也从一间民宅搬到北京最贵的写字楼。 2019 年 11 月 9 日, 终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记得从纽约回国的飞机上,大家还在讨论2020年美国大选特朗普和拜登之争。转年疫情爆发,当时竟然有种错觉:赶在疫情前上市是运气,现在看,也未必。
如今的 36 氪,新媒体变成了旧媒体,当年在纽约时代广场敲钟的人,散了几波,好像大家一夜都白了头。
陈欧去哪儿了
2014 年,聚美优品上市照片
梦回「我为自己代言」,创始人陈欧英俊的脸在电视里反复播放,万千少女第一次真实地见识到了何为「有钱有才又多金」。
斯坦福毕业的陈欧是中国互联网最早一批最善于玩转流量的创始人,在这点上,雷军都应该叫他一声老师。你看,他就根本不介意公司敲钟的队伍里有两个比他还英俊的男人:韩庚和魏晨。当年,两个明星都是聚美优品的股东。
陈欧的前 30 年,如梦如幻的: 27 岁回国创业, 31 岁,带领聚美优品在纽交所上市,当年胡润财富榜位列 16名 。
聚美优品的后半段故事,没什么可说的。「好看」不意味着「能打」,从巅峰期的 57.8 亿美元暴跌至 2 亿美元, 2020 年,退市。
陈欧呢?有据可查的新闻:在共享经济火爆时,他做过共享充电宝,失败;这两年短剧爆火,他成立了一家短剧公司,最火的一部叫《团宠妈咪:总裁日夜赶情敌》,女主角还挺美的。
这张照片定格在 2014 年 5 月 16 日:陈欧成为美国纽交所 220 年历史上最年轻的 CEO。不过,今年这个「最年轻总裁」被微巴士的创始人郑楠打破,一个来自杭州的 00后, 只有 25 岁。
陈欧未酬壮志:为中国女性提供更好的消费选择——被他在斯坦福的师弟毛文超做大做强,后者成立的公司,叫小红书。
很想给陈欧写本书,书名就叫《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活得漂亮》
兴鸣同框
2014 年深冬在北京长城,源码资本第一届年会,张一鸣和王兴在第一排(放大看)
两位现在的大佬,30出头时,少见的同框。
我记得还有一次应该是2015 年 6 月《人物》。那时,记者报题目时,主编觉得,他们的级别不够上单人封,就做双封面吧,叫互联网新贵进化论。
写张一鸣稿子的同事,写完后就辞职去了头条号,当时头条是传统媒体的「公敌」,没有版权就敢抓取内容。
同事的选择被认为「新闻理想的破灭」。现在看,只能自嘲自己见识浅。
2014 年,对张一鸣和王兴来说都是蛰伏之年。
31 岁的张一鸣刚刚完成 C 轮融资,还在四处普及算法分发,在很多媒体的活动上,都能见到他的身影;而张一鸣的龙岩老乡王兴刚刚打完团购大战,正计划以「农村包围城市」进军外卖行业,和饿了么展开大战。
都处在尚未完全证明自己的阶段。
这张珍贵的照片是源码资本的第一届年会,站在一起的张一鸣和王兴不是以创业者身份出席的。那一年,他们各自出资 500 万美元,成为源码资本的首批 LP 之一,以回报曾帮助过他们的投资人曹毅。
张锐的离场
2015 年,蓝驰创投晚宴,管理合伙人陈维广和被投企业春雨医生的 CEO 张锐(右)
多少人还记得右边这个人?
张锐,春雨医生创始人。这张照片拍摄一年后,也就是 2016 年 10 月,张锐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
张锐的去世令人错愕,当时36氪写过一篇文章,大意是,张锐的故事像一个激进时代的缩影。
2011 年,在移动互联网浪潮里,张锐离开网易,创办了春雨医生,一个满地热钱的时代,但张锐从 A 轮融资开始,就再没有过上一天平静的日子:不是在找钱,就是在愁怎么赚钱。
他因为焦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患上了神经紊乱,「睡前会担心资金链断了怎么办,早上又打起精神鼓励自己说,自己的产品解决了那么多人的痛苦,这么有价值,一定会拿到钱。」
张锐去世前夕,正谋划将公司拆分打包上市,去世后,这件事也就搁置了,等 2019 年,他的妻子王羽潇接任 CEO 时,春雨的目标变成「要活下去且活得久」。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妻子王羽潇说,张锐就是太着急了,但她也理解,当时的大环境就摆在那里,今年 10 亿估值,明年就必须要 50 亿或者 100 亿,增长让所有公司在不得不蒙眼狂奔。
张锐是忽然倒在小区里的,保安曾细细地给王羽潇指给倒下的位置:头朝东,脚朝西,平平地躺,双手握拳平铺两侧。
毛文超的手写信
2015 年小红书创始人兼 CEO 毛文超在电商业务上线后,给真格基金创始合伙人兼 CEO 方爱之的一张手写卡片。
很有趣,2015年,小红书的定位:找到国外的好东西。
毛文超一开始花了很久找创业方向。从斯坦福大学回国后,他的职业规划是「创业」,但做什么,怎么做,不知道。
于是就有了他写给真格的投资人方爱之卡片上那句:拿着点子 pitch 你。方爱之是毛文超在斯坦福的师姐,早期真格的投资策略是寻找有藤校背景的创始人。
毛文超想过做旅行,做周边消费场所推荐,被一一推翻,后来决定做出境游的消费分享,小红书最初的产品是几张 pdf,叫《香港购物攻略》。
毛文超的这张手写卡片是小红书创办两周年时,写给方爱之的,现在看,更像是自己给自己鼓劲。
那一年,小红书上线了电商业务,叫福利社,从海外选产品,但很快,这个市场被更擅长做电商的淘宝、网易干了下去。
大概是这次电商业务的失败让毛文超转头 all in社区,也算因祸得福吧。
不过写这张卡片时,毛文超显然对电商业务踌躇满志,他说,希望小红书成为真格的明星企业。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运也好,势也好,似乎都是注定的,小红书以另外一种方式成就了自己,而方爱之如今也荣升了真格创始合伙人兼首席执行官。
皆大欢喜。
死亡单车
上图:2016 年 4 月 26 日,世界地球日,摩拜单车在上海正式上线;
下图:武汉洪山,村民广场,摩拜和 OFO 垃圾场
看到这两张图,想起 ofo欠我的 299 元押金,回不来了。
两家公司在三年里,烧掉了近 10 亿美元,他们为世界留下了什么呢?留下了图 2 ,一堆一堆根本处理不掉的废铜烂铁。
这是发生在中国最疯狂最古怪的商业故事,根本算不过来账的共享单车生意,竟然让资本市场上所有的热钱都前仆后继。
当年为了烧钱抢市场,摩拜和 ofo 不惜月亏损近 3 亿元。在中国,一个农民的月养老金不足 200 元。
卖掉摩拜后,创始人胡玮炜套现 15亿美元离场;ofo 的创始人戴威的新消息是再次创业,在美国开咖啡馆,复制瑞幸咖啡。查了下报道,又是一次失败。
媒体写过很多关于ofo和摩拜的单车大战,如今尘嚣已过,总想找机会问问戴威: 2017 年 10 月,投资人曾推动 ofo 和摩拜的合并,可是他动用了一票否决权,导致流产。
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改变决定?现在的他,到底是仍然相信人定胜天?还是认为,很多事情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最后推荐下这个展览,很用心,很多照片的选取有策展团队的巧思。
展览是免费的,4月6日就结束了,希望这个展览能有机会去其他城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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