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朱媛媛走了,享年51岁。

抗癌五年,去世前20天还在片场狂奔,病情一直瞒着剧组同仁。这就是朱媛媛

她留下了许多经典形象,“李云芳”,“桃花”,“七凤”,“柴嫂”,“陶慧”,“安蓉蓉”,“宋庆龄”……每一个,都是鲜明而独特的一个。

分享此文,谨表悼念!

1998年,朱媛媛参演了20集电视连续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朱媛媛在剧中饰演李云芳,是张大民(梁冠华饰)的爱人。

这部剧讲了北京弄堂大杂院里,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以台词金句频出,幽默中带着淡淡的忧伤著名。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张大民的儿子张小树说:

“妈,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李云芳说:

“有时候觉得没意思,刚觉得没意思,又觉得特别有意思了。”

张大民紧赶着接了一句嘴:

“没意思,也得活着。别找死,有人要枪毙你,没辙了,你再死,死就死呗。没人想枪毙你,你就活着,好好活着。”

1974年,朱媛媛出生于山东青岛。

她自小在青岛长大,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姐姐宠着她,经常带她去海边玩。

能捡个蛤蜊、挖点紫菜什么的,改善伙食。

青岛是个地势崎岖的山城,靠着德国佬设计的下水道和啤酒而著名,据说下水道管用一千年。

这座城市遍地种着耐冬,没有其他城市普遍的浮躁感,它让你从小对很多东西都特别敏感,人情、味道、色彩。

这些东西,在空气中弥散着,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实存在。

朱媛媛小时候住在铁路边,夏天到了,每家每户都坐在弄堂边,铺上凉席,男的围聚一堆,光着膀子打扑克,

有人拿搪瓷缸装着青岛生啤,边灌边聊。

女人用蒲扇扑打蚊子,眼角余光盯住自家娃儿。一边聊闲天。

随便找个街坊,都能聊上半天,东家长西家短,王家瓜李家枣。

街坊间似乎没有秘密,没人防着躲着别人。

朱媛媛读书的学校门口,有几个没牙的老头弄个面口袋,装着煮熟的小尖腚的小海螺,大盅的一毛钱一盅,小盅的五分钱一盅。

有钱的小孩买上一盅,倒进自己口袋里,海螺汤就在裤袋口渗出来。

还有卖浇糖人的。熬好的糖稀,一团糊状,小贩用一个小勺舀起糖稀,浇在一块冷铁板上,边浇边移动手腕。

冷凝后,就是一幅糖画。女孩儿喜欢牡丹,男孩儿喜欢孙悟空。

校门口还有现做爆米花的,被领导赶走了,嫌太危险。

朱媛媛上学的时候,一路打猫赶狗,和同学们说笑话,看到路边野花,下黑脚狠心踩死。

他们踢着石子,你一脚我一脚,当皮球呢,一直踢到学校大门里去,把看大门的白胡子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的。

放学的时候,朱媛媛顺着碎碎的四方小红砖路往回走,一路上闻得到的,都是路边饭店飘出来的香味。

她往往幻想自己能长出翅膀,飘进饭堂,大厨和服务生都看不见她。

小时候,她最喜欢和哥哥姐姐斗智斗勇,想办法争宠撒娇,好吃懒做,把家务活推给哥哥姐姐做。

她在学校里表现还好,让爸妈脸上有光彩,学校开晚会,她表演节目时分外卖力,爸妈在台下看着呢。

一下雪,一伙玩伴就在土院子里,埋些小塑料片,一个人拿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充当裁判,

一起拿一块木片,一铲下去,谁抢到塑料片就归谁。

那时朱媛媛是孩子王,楼上吃着饭,楼下老有一群孩子喊,“媛媛姐,媛媛姐!”

朱媛媛端着碗站在窗边,指挥着一堆熊孩子,就像长春城下,指挥着百万雄兵的林彪。

小时候,朱媛媛特馋烧鸡和冰棍,就想着,以后嫁给卖烧鸡或者卖冰棍的,也挺好。

上了初中,高中,觉得大家在拼死学,自己偷懒,未免不好意思。

考得不好,爸妈面前也无法交差。

平时不会玩命学,考前挑灯夜战是会有的。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她就这样应付完了中学所有考试。

妈常说,你要识眼色,要记住,要夹起尾巴做人。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本本分分、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生活。

实在不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也是美滋滋的。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着,野草一样湮灭的。你听说过野草抱怨过什么了吗?

长大以后,她老妈还是唠叨不休:

“我的儿啊,实在不行你就去捡煤核。路上不是老有拉煤的车来来往往吗?你拿个畚箕扫把,在大货车经过的路上扫一扫,准保饿不死你。”

朱媛媛的阿姨,是演员,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她见朱媛媛喜欢唱歌,喜欢跳舞,长得也不寒碜,认为她当个演员挺好。

她把朱媛媛领到北京辅导。考专业课时,同时被北影、中戏、军艺三个学校录取了,朱媛媛选择进了中央戏剧学院。

在中戏,第一节课,老师在她的表演笔记上,写下几个字:

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演戏。

老师评价她说:

“她在表演上有天赋,不捅破窗户纸,她也能明白那层意思。”

她在学院里摸爬滚打,什么都敢演,什么都敢试一下。

她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演员出来的就是作品了,要有责任,不能拿观众开涮,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胡整,要非常严肃地、诚惶诚恐地去创作。

老师教她另一堂课,说:

“演戏非得投入十分的真,十分的热忱不可。无论何时何刻,都不要丢掉你的朴实。

心要热,脑子要清醒,对生活的姿态要放得很低。”

十一

1995年,朱媛媛参演电视剧《一地鸡毛》,在剧中饰演小保姆。

《一地鸡毛》是刘震云的著作。主要写了大学毕业生小林,分配到国家部委工作以后,生活上碰到了一系列烦心事。

小林在这些生活琐事中挣扎,甘于沉沦,乐于堕落,在庸俗生活的油石打磨下,逐渐放弃自己的知识分子的身段、良心和历史使命。

朱媛媛在剧中饰演一个,小林雇来的临时保姆,正儿八经的配角。

《一地鸡毛》里的生活矛盾,是现实对理想的无情碾压。

世俗,对于人性、自尊,有毁灭性的优势。

十二

1998年,朱媛媛参演了《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在剧中饰演李云芳,是张大民(梁冠华饰)的爱人。

梁冠华是非常朴实的一个人。他对生活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他们一起去饭店吃饭,吃完了不会想去打包什么的,因为饭菜都不会剩下。

吃完饭,拿菜汤在饭碗里过一下,全喝光。

朱媛媛,长大了,演戏了,为了能在剧组的车里多睡一会儿,她又想,嫁给司机也不错。她的逻辑是当下的,即时的。能使她感到快乐和自由的。

十三

她是一个传统的女性,会照顾人,会涨罗事儿。

她在剧中饰演李云芳,烫着小卷发,到处受气,到处吃瘪。

她饰演了这个小媳妇,获得了第十八届中国电视金鹰奖,观众最喜爱女主角奖。

她饰演的女性角色,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弱化版的王熙凤,通晓人情世故,善于在过日子时精打细算。

而且,还比王熙凤善良。

十四

她的表演,带着浓厚的市井气息,烟火味儿足,好像这个人物就生活在我们当中,叮叮当当搅着马勺。

她把生活粗砺的质感呈现在观众面前,像是一碗,朱元璋当上皇帝之前,尝到的翡翠白玉汤,虽然是豆腐和馊白菜叶组成,饿肚子时却是无上的美味。

马伊琍评价朱媛媛:

“朱媛媛的(演技)好,是慢火炖你熬你。”

十五

朱媛媛饰演的李云芳,展现了公共领域里少见的女性样本,她们被琐碎的生活乌云笼罩着。

她们挨着地面生活,凡事往好处想,

在粗糙的生活之矛的打击下,她们扛着隐忍的盾牌,对命运之矛展开绝地反击。

这些人,活得不精致、不体面,没那么多矫情,是生活中生猛、真实的女性。

朱媛媛承认,自己骨子里是个怂的人,没有太大的野心,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孩子就生孩子。

十六

她被命运裹挟着走到现在。看似随遇而安,但她紧紧揪住命运齿轮不放。

朱媛媛说:

“你既得跟自己和解,还得跟社会去融合,这是生活最基本的状态,好的作品和好的、朴实的表达,就是能让你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样子。

生活就是苦掺着甜,甜带着苦。表演里如果全是爱,是假,全是苦难,也是假。

生活,它是五味杂陈的,一个杂货铺,酸甜苦辣咸,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是生活的本真面目。

十七

演完《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之后,朱媛媛又回到人艺。

人艺的老演员,每个人在休息室有一个橱柜子,剧本、茶杯子、书报,放在一个独立的地方。

她也有个柜子,放喝茶的杯子、用剩半截的口红。

剧团演什么剧,就按剧里的称呼来叫,该叫妈叫妈,该叫大哥就叫大哥,大家叫朱媛媛嫂子。

朱媛媛在这里,演了话剧《九九归一》。

十八

2000年,朱媛媛参演了电视剧《孙中山》,在剧中饰演宋庆龄。

演宋庆龄的时候,导演在朱媛媛身边搁一把椅子,让她就坐在那里,哪儿都不许跑。

培养她的贵妇气质来着。

那时中山市特别热,气温计飙上四十一度。朱媛媛穿着一件棉袄,衣服透湿,衣服上还有呛鼻的石棉味。

她干坐着,一坐几个小时。只要屁股一离开凳子,导演就派人把她抓回来。

导演告诉她:

“演一个端庄、高贵、娴雅的女性,你在镜头前要表现出来。你每天去跟人家疯玩疯闹,你是闹哪样?”

十九

导演又说:

“塑造人物,全在细节,在眼神,在动作,在一举手一投足。

在这个过程,没有人帮你开掘你的可能性,你被动地去演什么,演什么都不会像。

生活中那种朴实、真诚的东西,会带给你很多的好运或者机遇。”

她一年顶多接一到二部戏,多了拍不了。她信奉宁缺毋滥。多年积攒下来,作品数量也不少。

她扮演的角色,多数是充当连接人与人之间纽带关系的人物。戏里,她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有塑造价值的人物。

二十

让她去陌生的剧组客串几天戏,她会摸不着头脑。她希望一头扎进戏里去,拿出有精气神的人物。

如果没有这种人物,她会觉得不对劲,没动力演戏。

她喜欢接熟悉的导演的戏,大家知根知底,有什么问题,打个招呼就能解决。

她说:

“我们需要追求自我,每个时代都有契合自己的共鸣,我们要往时代这个筐里,装一些货真价实的东西。观众是分辨得出来的,是垃圾还是黄金,观众心中自有一杆秤。”

二十一

辛柏青,男,演员。1973年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常年身体不好,他家家境一般。

从小学三年级,他开始练跳高。

高中时,辛柏青身高长到1.82米,再也不肯往上窜。

二十二

如果继续练跳高,他的身高是不达标的。

高中毕业后,他一直发愁何去何从。

在同学的建议下,他到北京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可是当年的招生报名工作已经结束。

1993年,他又去报考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被顺利录取,和朱媛媛成为同班同学。

那时,他们的青春,就像阿塞拜疆的亚纳尔达格油气田里,那团永不熄灭的大火。

二十三

在辛柏青眼里,朱媛媛是美丽的。

她的美丽,就像寒冷的冬日清晨,捧在手心里的一碗热腾腾的大米稀粥。

有淡淡的米香,还要小心烫嘴。

在朱媛媛眼里,辛柏青是帅气的。

他的帅气,就像是矗立在纽约公园大道390号的带幕墙玻璃的利华大厦,平整四方,光芒闪耀。

一缕淡淡的情愫,笼罩在他们身上,犹如历史上连绵不绝的刀兵战火,笼罩在中国大地上。

大二时,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辛柏青在跳高比赛中获得了冠军,学校奖励他一袋洗衣粉、三块肥皂。

辛柏青把这些奖品,全送给了朱媛媛。

那时,他们的爱情,清丽得像是卢沟桥的一弯上弦月。

1997年,大学毕业后,辛柏青和朱媛媛同时考入中国国家话剧院。

2005年,辛柏青与邓超、孙俪联合主演《幸福像花儿一样》。

2006年,他与朱媛媛结婚。

二十四

2008年春天,导演姜伟找到辛柏青,将谍战剧《潜伏》的剧本交到他们手里。

这个是好剧本。

他们决定接受戏中的角色。

半个月后,朱媛媛意外发现,自己已经怀了三个多月了。

辛柏青说:

“当然是生孩子重要了”。

结果,这个剧本火了孙红雷和姚晨。

2008年,他们的小女儿出生。

二十五

朱媛媛觉得,女儿的一生,像一棵小树苗一样,一旦长歪,就会一路往歪里长。

为了这棵小树苗,她煞费心思。

如果马不停蹄地去拍戏,也许孩子成长得更好,但万一长歪了呢?到时想扶正就难了。

因此,她推掉了《潜伏》剧本,潜心回归家庭。

有人同情朱媛媛,认为她身上有一种悲情的东西,认为她为家庭付出太多,她活得不值。

她说:

“人最悲哀的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永远任人宰割或摆布。

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生活:

收拾干净屋子,窗明几净的,心生无上欢喜,泡一杯茶,点一根香,写写字,听听音乐。

悟一点禅意。”

她成佛了?

二十六

家里有她,就特别安静祥和,舒适,安全。像是蓬莱仙境。

她在家的一天,就是家庭妇女的一天,拆洗衣被,打扫打扫房间,整理整理旧物。

而辛柏青那个直娘贼,大学送了一袋洗衣服和三块肥皂,再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他设下爱情的牢笼,把朱媛媛困在家庭里。

朱媛媛为了一袋洗衣粉、三块肥皂,出卖了自己的下半生,她幸运地钻进了爱情设下的牢笼。

生活牵牵绊绊,如同野地里的葛藤,胡乱生长。

二十七

朱媛媛喜欢这种琐碎的生活,距离伟大很遥远,但让人活得安心。

她说:

“人最可悲的是任劳不任怨,人家没让你做,你给人家做了,做了以后,你还叨叨个不停,

别人不领你的情,你就特别愤怒,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样。

如果对方不理会,你就加倍愤怒,弄得双方关系恶化。

把对方的表扬、评判,作为自己努力的方向,这是很危险的,离迷失自我不遥远了。”

二十八

朱媛媛想说的是:

既然想做一件事,问的是自己的内心,真正想要做,就去做。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别人不认可你的所作所为,也不领这份情,你还想做,那就去做吧。

任了劳,就要任怨。千万不要委屈求全,把自己憋出内伤来。

男女的分工在人类产生的时候就有了,男人狩猎,注意力集中,但是耐力不持久。

女性善于采摘,思维是发散的,在细腻和琐碎中串联一切事物。

生活是一个非常难以拿捏的命题,永远有讨论不完的话题。

生活是什么?生活是复杂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是一团果冻,装在什么样的容器里,就显示出什么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