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三岔路口的思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息,却在湖底悄然沉淀下新的质料。关于“放弃无意义的得失”,关于在绝望中构建“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小宇宙——这些念头并未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咀嚼中,引向一个更为幽深的疑问:这所谓的“新生”,究竟“新”在何处?它仅仅是对旧有伤痛的包扎,对现实困境的无奈妥协,抑或真的指向某种本质的蜕变?

我隐约感到,若这“新生”仅仅停留在内心的自我安慰或策略调整,未免过于单薄。它需要更深厚的根基,需要触及那个“自我”本身。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被时间淬炼过的灵魂——那些在人类精神长河中,试图超越自身局限,触摸永恒边界的哲人。他们的体验,或许能照亮我这微小的求索。

“超越自我”,听起来何其宏大,又似乎遥不可及。它并非意味着否定这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恐惧的“我”,而是要穿透这个“我”所构筑的重重迷雾,抵达一个更本源、更广阔的存在维度。这过程,常被描述为一种“死亡”——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对旧有认知模式、情感依赖、价值判断的彻底瓦解。

如同种子必须裂开外壳,幼蝶必须挣脱茧壳,那束缚着“真我”的坚硬结构需要被打破。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深沉的迷茫,仿佛行走在无边的暗夜,脚下的路消失不见,熟悉的坐标尽数湮灭。这正是许多先哲在抵达彻悟前必经的“暗夜灵魂”。然而,正是在这彻底的虚无和绝望中,某种新的、难以言喻的觉知才可能萌生。

庄周梦蝶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但细细品味,其中蕴含的超越体验远超“物我两忘”的诗意。当庄子发出“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的诘问时,他正经历着一次深刻的“自我”消解。那个坚固的、名为“庄周”的身份认同,在梦境的边界处变得模糊、流动。

他不再执着于“我是庄周”这个不容置疑的标签,而是允许意识在“庄周”与“蝴蝶”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形态间自由流转。这种体验,是对“自我”唯一性、固定性的根本性质疑。它暗示着,我们紧紧抓住的那个“我”,可能只是特定视角、特定境遇下的一个临时显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随波即散。真正的“存在”,或许是一种更为流动、更为广大的背景,个体意识只是其上的一个涟漪。

体悟到这一点,并非让人陷入“我是谁”的虚无恐慌,反而可能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既然“我”并非铁板一块,那么附着于“我”之上的那些得失荣辱、爱恨情仇,其分量是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曾让我在三岔路口辗转反侧的沉重得失,是否如同附着在倒影上的尘埃,随着水波的荡漾,终将归于无形?

这种对“物我”界限的超越,为“放弃无意义的得失”提供了更深邃的哲学注脚:得失之所以“无意义”,是因为它们所依附的那个“自我”本身,也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坚实不变。

西方存在主义的哲学家们,则从另一种深刻的角度切入“超越”。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它宣告,人并没有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固定的“本质”(比如“我是一个懦夫”、“我是一个天才”)。人首先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纯粹存在,然后通过一连串的选择和行动,才逐渐塑造出自己的“本质”。

这意味着,那个我们常常抱怨、憎恨或引以为傲的“自我”,并非天生的宿命,而是我们自己(在特定处境下)不断选择的结果。这个洞见,具有雷霆万钧的力量。它撕碎了“本性难移”的借口,将责任赤裸裸地推回到个体面前。超越自我,在这里首先意味着要敢于直视这个“自我”的构建性和可塑性。

它要求一种彻底的诚实:承认我们此刻的困境、局限甚至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过去的选择累积。但更关键的是,它同时赋予了一种令人颤栗的自由:既然“自我”由选择塑造,那么此刻,我仍然拥有重塑它的可能。

即使站在最绝望的三岔路口,这种选择的自由也未被剥夺——选择如何理解困境,选择如何回应绝望,选择是沉溺于自怜还是奋力向“新生”挣扎。这种对自身作为“选择者”而非“被决定者”的觉醒,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超越。它不保证成功,但赋予了行动的意义和尊严,让“新生”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救赎,而是主动承担的创造。

东方禅宗的智慧,则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指向超越的体验——破除“我执”。所谓“我执”,就是那个根深蒂固的、将“自我”视为绝对中心、视为真实不变实体的错觉。它是所有痛苦、烦恼、得失计较的总根源。禅宗的方法往往看似悖谬,如当头棒喝、公案参究,其目的并非传授知识,而是要截断意识中惯性的逻辑流(关于这一点,我还有另外的判断,而这个判断是负面的,且容我在以后的文章细说),粉碎那坚固的“自我”幻象。

当修行者参“无”字公案到山穷水尽、心力交瘁,所有思虑、概念、包括那个正在参究的“我”都轰然崩塌时,一种“桶底脱落”般的体验可能豁然呈现。刹那间,主客的对立消失,“我”与世界的界限融化。没有能思的主体,也没有被思的客体,只有一种澄澈无边的“在”。

在某种程度上,这并非神秘主义(尽管它常常被占绝大多数的神棍用作于神秘主义体验),而是一种对意识原初状态的直接体认。在这种体验中,得失的二元对立自然消解,因为“得”与“失”赖以存在的参照系——那个斤斤计较的“小我”——暂时隐退了。剩下的,是如虚空般容纳万物、又不被万物所染的觉知本身。

这种“无我”的体验虽然短暂,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自我”的虚幻性和局限性。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新生”,或许就蕴藏在对“无我”之境的无限趋近之中。当那个喋喋不休、患得患失的“小我”不再占据意识的中心,一种更为广阔、宁静、充满活力的存在感便会自然涌现。这并非消灭了情感或行动力,而是情感和行动不再被狭隘的自我中心所扭曲和束缚。如同天空,风云变幻(情感生灭),却无损其湛然常寂(觉性常在)。

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其深意也指向一种深刻的超越。苏格拉底终其一生践行此道,他的“无知之知”,正是对“自我”认知局限的清醒洞察。真正的认识自我,绝非简单地了解自己的性格、喜好或能力清单。

它是一场向内的远征,深入到欲望的深渊、恐惧的巢穴、信念的根基,去探究那些驱动我们行动、塑造我们反应的隐秘力量。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去直面自身的阴影、虚伪和脆弱。当我们一层层剥开“自我”的保护壳,往往会惊讶地发现,许多我们深信不疑的信念、引以为傲的品格、深恶痛绝的缺点,其源头可能并非我们所以为的那样“自我”。

它们可能是童年经历的烙印,是社会规训的内化,是文化传统的模塑,甚至是生物本能的驱使。认识到“自我”中这些异质的、非自主的成分,本身就是一种超越。它打破了“我完全主宰自己”的幻觉,让我们更谦卑地看待自身的局限,也更宽容地理解他人的处境。

这种深刻的自知,是“放弃无意义的得失”的前提。当我们看清某些欲望并非本心所向,某些恐惧源于虚幻的想象,某些执念只是旧伤的投射时,附着其上的“得失”便自然失去了魔力。同时,这种自知也照亮了真正属于“我”的核心——那些经过省察、被真正认同的价值和选择。守护这个核心,才是“独立而不改”的真正基石。

这些跨越时空的哲思与体验,如同散落的星辰,共同勾勒出“超越自我”的模糊轮廓。它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壮举,而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不断跋涉的幽径。

它要求我们直面存在的虚无与有限,真正理解生命终将消逝的绝对性,不是为了陷入悲观,而是为了惊醒。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存在的有限,那些琐碎的得失、无谓的攀比、虚妄的执着,才会在死亡的背景下显露出其荒谬的本质。这促使我们追问:在有限的光阴里,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投入生命热忱的?这种追问本身,就是超越日常沉沦的开始。

它要求我们承担选择的绝对自由与责任,承认没有上帝、没有宿命、没有天生的“本质”为我们的人生背书。每一个路口,每一次呼吸间的抉择,都在塑造着我们是谁。这种自由沉重得令人窒息,但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超越,意味着勇敢地拥抱这份自由,不再将失败归咎于环境或他人,而是将每一次选择都视为对“自我”的雕塑,对“新生”的奠基。

它要求我们在行动中消融主客对立,超越并非要离群索居,或陷入玄思。恰恰相反,真正的超越往往在担水劈柴、待人接物的具体行动中得以体现。当心无旁骛地投入当下之事——无论是清扫房间还是完成一项工作——当意识完全沉浸于行动本身,不再有一个“我”在评判、在期待、在患得患失时,主客的界限便模糊了。行动者、行动、行动对象融为一体。这种“忘我”的投入状态,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的体验,一种“周行而不殆”的活生生的实践。在行动中,得失的算计暂时隐退,存在本身的充实感沛然充盈。

它还要求我们在关系中照见并超越“小我”,他人并非地狱,更是映照自我的明镜。亲密关系中的冲突、社会交往中的摩擦,常常是最直接暴露“我执”的现场。当我们因他人的言行而愤怒、受伤或嫉妒时,正是“小我”在尖叫。超越,并非要逃避关系,而是要借由关系这面镜子,看清自己隐藏的脆弱、控制欲和依赖感。在真诚的理解与关爱中(非占有性的),体验一种超越个体孤独的联结感,感受“我”的边界在爱中变得柔软、扩展,甚至消融于某种更大的整体感之中。这种联结,是“新生”得以扎根的温暖土壤。

回望那个让我久久徘徊的三岔路口,它的象征意义似乎更加清晰了。每一次选择,无论是向北的出走还是向南的归返,都不仅仅是一次地理方向的确定,更是对内在“小宇宙”运行状态的一次检验和锤炼。

真正的“新生”,并非发生在某个特定的、戏剧性的顿悟时刻,而是渗透在每一次尝试“超越”的努力之中——在痛苦中保持觉知而不沉沦,在自由中承担责任而不逃避,在行动中全情投入而不算计,在关系中照见自我而不封闭。它是那条“独立而不改”的内在轴线,在世事纷扰中努力维持的稳定;是那颗“周行而不殆”的心灵,在经历破碎后依然保持的生机勃勃的运转。

修炼远未结束。那个患得患失的“小我”依然顽固,它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带着昨日的焦虑和明日的筹谋。那些“人间的得失”——金钱、地位、名声、情爱、健康——依然拥有强大的引力,拉扯着我的心神。

完全的超然物外,或许只是圣贤的传说。但此刻的我,与站在三岔路口茫然无措的彼时之我,终究有了一点不同。这点不同,源于那些在黑暗中对哲人灯火的仰望,源于在绝望边缘对自身选择责任的艰难确认,源于偶尔在专注行动中品尝到的“忘我”滋味,源于在他人目光中瞥见的自身倒影。

于是,“新生”对我而言,不再是一个完美的终点,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动态过程。它是在无数个日常的“三岔路口”,努力运用那一点点觉醒的微光去选择:选择在得失的波涛中,尝试松开紧握的手;选择在情绪的漩涡里,努力保持一丝清明的觉察;选择在重复的日常中,注入全然的临在;选择在与他人的碰撞中,学习理解与宽恕。每一次这样的选择,无论多么微小,都是对旧有模式的突破,都是向那个更广阔、更自由的“存在”靠近一步。

这条路没有地图,终点也模糊不清。支撑前行的,不再是某个确切的承诺,而是这些跋涉途中,那些超越性体验所留下的、如星火般闪烁的印记。它们告诉我,在“我”之外,在得失之上,在生死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更宏大、更深沉、更值得归属的“真实”。

而所谓的“新生”,或许就是带着这份若有所悟,继续在这人间路上,一步步行去,让那个内在的小宇宙,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微弱而坚定地,独立不改,周行不殆。

2025.6.15 20:11 整理于大理观复小院

冷月的诗和远方

身边的朋友总是和我说,真的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经历、去冒险。

可我也总说自由的美好,我还没感受到。为了诗和远方,我放弃了生活,去追寻,去寻找。常常紧衣缩食,遭遇失温,落石,独行是家常便饭。

但那里有纯洁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热土。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折桂而来,迷情而往。这是独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经得起这孤独的诗,耐得住这悠长的路,抛的下世俗与红尘苦乐,才到得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

▌冷月的哲学之诗▌

这世界的和弦流淌

一曲曲平凡与高尚

一幕幕生存与死亡

大鱼飞扬 在天地的光芒中

麦浪声响 于自由的守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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