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太快了

文|张卓

因为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我采访了泡泡玛特联合创始人杨涛,她也是王宁的妻子。

那是2019年年年底。杨涛32岁,已经跟随王宁创业十年。她研究生毕业后来北京,第一份正式工作就在泡泡玛特

我采访她的时候,恰好泡泡玛特因为molly破圈,她的职位是商业中心负责人,手下有400多个员工,业务涵盖展会、产品开发、商品供应链等,一个很核心的部门。

那次采访,她并没有回避和王宁的关系。她很真诚的分享了创业十年的感受。这是一段非常珍贵的记忆,至少在我看来,有一个年轻人的迷茫、困惑,以及前途未知的谨慎。

采访到后半段,我们聊起MCN网红夫妻店和像他们这种公司夫妻合伙的区别,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无论何种形态,总有一个人需要做出更多调整。

在她和王宁的关系里,她认为,王宁是不可调整的。

那一年,泡泡玛特还未上市,但她已经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我从来没有变成今天变成这个样子。这是真话,我当时觉得能活下去,在北京开几家店,活得挺好,就可以了。」

之后发生的故事更快:泡泡玛特上市、股价飙升、Labubu爆火,王宁成为河南新首富……

杨涛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好像公司上市之后,她就隐身了。这很符合她当年向我描述自己的个性:一个典型的摩羯座,务实、要强、知进退。

截至2025年6月,泡泡玛特已经是一家市值412亿美元的公司。它不被看好的创业故事,王宁讲述过太多次,我希望这次由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杨涛—用她的视角重新讲述一遍

以下为杨涛口述,涉及的内容截至2019年年底之前。

「每天就想着怎么活下去」

我和王宁是大学同学,但上大学时我们两个并不熟,只在一个社团,也没有联系方式。后来我去香港读研,毕业后回北京实习,王宁恰好也在北京,就开始联系,然后水到渠成谈了恋爱。

王宁一直想干零售行业,大学就在学校附近开过一个格子铺,后来他在北京工作了一年,不爽,就计划辞职再开店。那时,他张罗和他一起开过格子铺的大学同学来北京创业,恰好有些人工作也不爽。我当时还在央视实习,觉得这是一份一眼可以看到60岁的工作,挺无聊的。就也跟着一起创业,大不了就河南嘛,我挺乐观的。

至于泡泡玛特能成为什么样子,有什么远大梦想?说实话,我当时不知道。

王宁肯定我们的领头人,他当时就有很强的leadership,他也特别信任这些同学。现在回想,这是泡泡玛特早期的优势。

开店的启动资金是20 万,后来发现不够,就又想办法筹到30万,发现还不够,就再筹点,根本没规划过到底创业要用多少钱。

最初我泡泡玛特的定位是一家生活杂货店,希望卖点很潮流的东西。第一家店开在中关村欧美汇(2010年),有八九个品类吧,眼镜、饰品、毛绒玩具…… 什么好卖,卖什么。

泡泡玛特在北京中关村的第一家门店,杂货铺形态

最初我什么都干,所有人都是这个状态,没有什么分工,我负责选品比较多,但没什么选品逻辑。有时候去供货地一看,大楼里60%都在卖一个杯子,那一定是好卖的,也不知道这就叫爆品。有时候,可能就是我看着顺眼,或者在看杂志看到什么,就去找货。广州、杭州、义乌……都去过。

当时资金压力挺大的。账面上,经常连下个月进货的钱都没有。我坐火车去外地进,拿的现金是上午的销售款。就这么夸张的,但当时大家觉得很正常。

也不知道怎么和其他店竞争,我去日本、香港想进一些不一样的货,后来发现不行,没利润,成本太高了。

创业前几年,曲曲折折的,今天盈利,明天亏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大家摸着石头过河,也看不到什么大起色,每天就想着怎么活下去。

有时候太累了,我就崩了,可能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就哭,也不想当着王宁哭。我跟一个女同事抱着哭。每次哭完,我俩擦擦眼,都觉得不管怎么样,今天哭完,明天还能干。

我那时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在这里图什么呢?干了半天也没有怎么样?我来北京胖了30 斤,之前我挺瘦的,就是过劳肥,把吃当成一种排解。

很奇怪,无论怎么难,我们这群人还是非常信任王宁的,他做的决定,我们不同意,心里犯嘀咕,但一定先去做。做完之后,再和他争,那几年吵架也挺多的。

慢慢从第一家店、第二家店,开到第三家,就出现很大的选址压力,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址。你像西单大悦城,谈都不跟我们谈,品牌太小了,谁愿意跟你谈?

这时候,王宁就找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麦刚给的(2012年)。没有那笔钱,再待两个月,我们确实资金链就断了。不过即便当时断了,我们也会想办法继续的。

拿到天使之后,泡泡玛特还是一个生活集合店,但我陆续把一些不盈利的品类砍掉了,比如服装、美妆,没什么竞争力。

之后又拿到了金鹰的钱(2014年),一下就不愁钱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感觉,我们从一个小打小闹的学生团队,往大团队发展了。

然后继续开店扩张,公司开始搭前台、后台、中台。我记得王宁拿优衣库的SOP 让我们去学,真的,看跟看天书一样。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们想招一个优衣库的运营,但人家不愿意来的。王宁反复说,要不能我再请你喝杯咖啡,咱们再聊一聊,就给我一个机会聊一聊,人家就是不来。

后来就是转型做潮流玩具(2016年),关于molly的故事,王宁对外说自己三顾茅庐,真的不是三顾茅庐,是多顾茅庐。他那阵子老跑去香港,我没去,因为机票太贵了。

有一天,王宁召集大家商量说,对方出了一个条件,我们要不要答应?当时一致同意,整个状态就是破釜沉舟。

molly首批上线就卖爆了

后来有人说,我们很早就认定了潮流玩具这个赛道,有远见。准确说,是我们更认molly这个IP,觉得肯定有市场,因为之前没有人开发过,就想着我们挖一挖,挖到中间发现,哇,它是一个大宝藏,根本没想过这是一个这么大的市场。

验证了molly,才开始想做第二个系列。这就是我当时很真实的心态:一个个来,往前走,也不知道会怎样,但先往前走。

我后来和王宁提议做潮流玩具展会,我们要奠定这个行业的风向标,把市场拓宽,于是又去做展,门店开始扩张,大量产品上线,日积月累,终于看到爆发了。

「公平给别人,我必须接受现实」

我和王宁的关系是一个硬伤。

很多人进来之后,发现这公司怎么是一个夫妻店啊,会离职。大家会拿有色眼镜看我。比如你采访其他高管,和采访我的心态绝对是不一样,这是事实。

但是,我和王宁对工作是非常理性的。王宁在公司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老婆。他凶起来很凶,这会儿跟你说的挺好的,但突然发现有个问题,会说得很直。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时候合不合适说,他没有这个情商。加上他人很轴,认的事情一定要往下做。

我经常会「咬牙切齿」,我说,我就是你睡在上铺的兄弟。

我个性也好强,不需要他特殊对待,甚至我和他都很避讳,公开表扬我。

2013年底, 我怀孕,跟他吵过一次很大的架。当时团队新入职了一个人,我觉得王宁在偏袒他,他所谓的专业,但其实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实际情况,王宁不听我的想法。我挺委屈的,那时候,我已经干了3年商品了,也不是小白了。

委屈我就吵,吵得很凶,他也没说:好吧,你是我太太,怀孕了,咱们就不吵了。

其实王宁从来也不会说,因为你是我太太,要多包容理解。他觉得这些话都不必要说,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工作跟任何人道过歉,因为他觉得都是讨论,不是吵架。

我和王宁就是这么特殊的关系,那我能怎么办?事情还是要做的,我只能用我的方法解决。

反而让我变得很理性,既然选择跟老公一起创业,就不要指望公平待遇,公正是给别人。我必须接受现实。

泡泡玛特现在核心的高管团队

其实说实话,如果换一家公司,我跟王宁不是夫妻,我也会愿意跟着他,他让人心很定。

他其实不是什么商业奇才。我总结,他就是三高人群:高摄取、高吸收、高转化。

学习速度极快,每天都在学。他的很多商业判断来自他对信息的高效吸收。这点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我跟他生活离得近,所以看到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一点不浪费,专注力很强,在飞机上三小时能看完一本书,摄取完,强转化,分享给团队,不管你接受不接受。

加上他做零售这件事很执拗、很果断,一条路走到黑。

公司这几年大了,我感觉Hold不住那么多人了 ,我精力有限。最近我一直在考虑退回家庭,就是想退了,孩子需要我。我不可能每天白天工作,下班回家照顾孩子,等孩子睡了再继续工作。

这几年,我的身体确实不是特别好,挺残酷的,没办法,女人有了孩子之后,要接受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离开泡泡玛特肯定会难过啊。我在这里快十年了,最初创业的时候,没有人,我不上谁上啊。

但我也在说服自己,得离开,对公司发展比较好一点。就像马云说的,公司发展到 200人的时候,太太就要回家了。

我想,我是理性的。

—写在后面—

重看这段采访时,我一下回到6年前,和杨涛坐在泡泡玛特一间逼仄的会议室。那是北京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下午,雾霾很严重,天灰蒙蒙的,她裹在一件很宽松的大衣服,有点紧张,又有点疲惫。

两个月后,新冠疫情爆发。

泡泡玛特的创业故事至今被讲述了千万次,有人戏称,作为王宁的妻子,杨涛应该是中国最早Labubu自由的女人。

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成功:由杨涛的视角出发,她既是合伙人又是妻子,仍有许多珍贵的细节值得反复琢磨:

比如她多次在那次采访感慨「没想到」「没想过」。创业的日子回忆起来,也没有什么远大雄心,无数细碎的问题,就像磨人的小刀,好几年都处于一种没太大起色,脑子再多想一点,就要放弃。

只能先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

成功都是后来者的演绎,风光背后,总有人转身离开,一去不回。

我猜,杨涛的心境一定非常复杂的,她也许希望在泡泡玛特的征途里,能留下一些些自己的声音:她也在场过。

这也是我发这篇文章的初衷。

最后,推荐一个我新做的内容品牌,AI时代最有价值的100个创业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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