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沉闷的异响,穿透了1947年9月大别山金寨县一个宁静山庄的清晨。这绝非寻常踩踏泥土的“啪啪”声,而是带着空洞回响的“咚咚”之音。
正在梯田上跳跃着下山的年轻战士孙康宁,瞬间停住了脚步。一次寻常的饭后散步,一次俯瞰地主庄园风光的雅兴,竟在这偶然的一跃之下,踏破了大山深处的惊人秘密。
谁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梯田之下,竟埋藏着足以让一支军队为之振奋、让一方百姓为之切齿的大仓库,为我军立下大功?
这声异响,像一把钥匙,阴差阳错打开了一个尘封的黑暗空间,也撕开了大别山区尖锐阶级矛盾的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孙康宁是中原野战军第三十三师政治部的工作人员。彼时部队在金寨县休整,暂时无战事。
他饭后信步走上庄后山坡,本想看看这地主盘踞的山庄有何不同。眼前景色倒也宜人:翠竹环绕山庄,随风摇曳如绿海;清流蜿蜒而过,塘中鹅鸭嬉戏,鲤鱼翻腾跳跃。
然而,这表面的山明水秀,却掩盖不住深重的苦难。作为深入大别山建立根据地的解放军战士,孙康宁和战友们太清楚当地佃户的悲惨了——土地高度集中在地主手中,佃户们辛苦一年,交完地租所剩无几,终年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风景并未带来太多惊喜,孙康宁带着一丝失望准备返回。为了抄近路,他选择从一层层梯田往下跳。就在离山庄不远的一层麦田边沿,他纵身一跃,脚下传来的不是松软泥土的踏实感,而是那声令人起疑的“咚”!他本能地又用脚跺了几下——咚咚咚!声音空洞而清晰,下面肯定有东西!
他立刻跑回驻地,将这一蹊跷发现告诉了行政管理员老李。经验丰富的老李一听,也来了精神,马上跟着孙康宁回到现场。老李谨慎地在周围反复踩踏确认,只有那块特定的区域发出独特的空洞回响。两人断定:地下有洞!有洞必有入口。他们开始仔细搜寻梯田下方作为田埂的石墙。一块块石头检查过去,终于发现有一段墙体的石头显得格外“干净”,没有常见的石花、泥土和枯草附着,仿佛是经常被移动的“门户”。
搬开外层石头,里面竟还有一层!当这第二层石头被费力地拆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出现在眼前。老李划亮一根随身携带的火柴,微弱的火苗瞬间照亮了洞内的景象。他抑制不住地惊呼起来:“我的天!这是个大仓库啊!稻谷、布匹、大缸……看着吓人呢!”
消息不胫而走。机关里的同志们闻讯赶来,合力将洞口彻底打开。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人们鱼贯而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展现在眼前!
仓库长约四十米,宽亦近四十米,高度超过一人。东半边,金黄的稻谷堆积如山,经验丰富的老李初步估计,竟有四十吨之巨!各种布匹,棉的、麻的,整整齐齐码放成长长的一垛,数量多到一时难以估算。西半边则矗立着一排排硕大的瓷缸,每一口缸都需一抱粗细,高达一米五。缸内所藏更是令人咋舌:甘蔗熬制的上好红糖,满满六大缸;咸香扑鼻的干鱼,三大缸;油光锃亮的腊肉干,四大缸;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两大缸;而最让战士们感到刺眼、也最让老百姓渴望的食盐,竟有整整六大缸!
震惊之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心酸。管理员老李气得直跺脚:“地主好狠的心!好会享福!存这么多好东西!老百姓一年到头捞不到一点盐吃,他存这么多也不分点!”小孙秘书一针见血:“地主的享福,是建筑在佃户痛苦基础上的享福!他吃的是老百姓的肉,喝的是老百姓的血啊!”干部战士们群情激愤:“这回挖了他的老底,看他还怎么享福!”“这下可解决了咱的大困难!部队缺粮,冬天做棉衣正愁没布呢!”“气死这地主,他给自己储备的,倒成了给咱们准备的了!”大家迅速达成共识:必须立刻上报,并建议上级通报所有部队,注意搜寻类似的地主秘密仓库。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仓库的物资。它像一束强光,照进了大别山根据地斗争最艰难时刻的阴影里。当时,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像一把尖刀插入国民党统治区的心脏。然而,远离后方根据地的支援,部队面临着极其严峻的生存考验——粮食短缺、冬衣匮乏、弹药紧张,加上国民党军队的重兵“围剿”和当地反动势力的顽固抵抗,坚持斗争异常艰苦。用刘伯承元帅的话说,部队是在“背着沉重的包袱作战”。能否在大别山站稳脚跟,关系到整个南线战局的战略反攻能否成功。
孙康宁这一脚踩出的,不仅是四十吨粮食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更是在这生死存亡关头,为部队注入的一剂强心针。上级领导机关高度重视这一发现,迅速举一反三,立即向大别山区所有部队下达了通知,要求各部队在有地主盘踞的村庄附近,特别是地主住宅内外,必须“详查细找”可能存在的秘密地下仓库。
命令一出,各部队积极响应,展开了细致的搜寻工作。结果不出所料,“大有收获”!一座座隐蔽在深山老林、房前屋后、甚至伪装成普通农田(如同孙康宁发现的那个)的地主秘密粮仓、货栈被陆续挖出。大量的粮食、布匹、食盐、银元等物资重见天日。
这些物资,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堆积如山的粮食,极大地缓解了部队的粮荒,保障了战士们的体力;成捆的布匹,迅速被后勤部门组织群众和战士缝制成御寒的冬衣,让部队得以挺过即将到来的严冬;珍贵的食盐,不仅补充了部队所需,更成为团结群众、救济极度贫困佃户的宝贵资源。
粟裕大将后来在总结大别山斗争经验时曾深刻指出,解决后勤补给问题是坚持敌后根据地斗争的生命线。这些意外发现的“地主存粮和布匹”,虽然带有偶然性,但其在特定时期对部队物质基础的巩固和士气的鼓舞,无疑是“起到了不可忽视的资助作用”。它们像一场及时雨,浇灌了在贫瘠土地上艰难扎根的红色政权,为刘邓大军最终在大别山站稳脚跟,完成中央赋予的战略任务,贡献了一份来自“敌人仓库”的特殊力量。
历史常常在偶然中蕴含着必然。孙康宁战士那无心的一脚,不仅踩响了一个空洞的地窖,更踩响了旧时代剥削者贪婪囤积的丧钟,踩响了人民军队依靠群众智慧克服万难的历史强音。那个隐藏在山间梯田下的巨大仓库,成为大别山峥嵘岁月里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注脚——它无声地诉说着剥削的残酷,也生动地印证了人民军队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依靠人民、最终战胜一切困难的伟大历程。历史的回音,至今仍在那“咚咚”的足音中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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