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舞台的幕布从未为第三政党彻底拉开过,但这绝不意味着舞台后方缺乏跃跃欲试的演员。这个国家历史上,形形色色的第三势力如同潮汐般起落,从19世纪的自由土壤党、一无所知党,到20世纪的进步党、社会党,再到近代的绿党、自由意志党,它们或昙花一现,或在特定议题上留下印记,却始终未能撼动民主、共和两党轮替执政的根基。这种结构性困境根植于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单一选区制以及庞大的竞选资金需求,共同筑起了一道看似难以逾越的高墙。
然而,历史的惯性总在特定时刻遭遇挑战。2025年7月4日,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日子——美国独立日,时任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了备受瞩目的《大而美法案》。这份冗长复杂的法案,被其支持者誉为重振美国传统工业、重塑国家认同的基石,而其核心内容,包括大规模削减社会福利支出、强化化石能源产业补贴、收紧移民政策、以及针对特定领域(尤其是新能源和高科技)的贸易保护措施。
法案签署的墨迹未干,仅仅隔了一天,7月5日,世界首富、特斯拉和SpaceX的掌舵人埃隆·马斯克,在他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社交媒体平台X上,发布了一条震动全美的消息:正式成立新政党——“美国党”(American Party)。其宣言简洁而极具煽动性:“归还美国人的自由”,并明确宣告将参与2026年的中期选举和2028年的总统大选。这个时间点的选择绝非偶然,而是精心计算的政治决裂信号,标志着特朗普与马斯克这对曾因利益而紧密捆绑的盟友,关系彻底破裂。
回溯到2024年总统大选尘埃落定那一刻,当特朗普确认胜选,马斯克作为其最显赫、最慷慨的支持者之一(据公开报道,其个人及关联实体为特朗普竞选投入的资金高达数亿美元),在人群中第一个激动地起身振臂高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彼时,两人在对抗民主党、挑战“政治正确”议程上找到了共同语言。马斯克庞大的媒体帝国(X平台)为特朗普提供了传统媒体难以企及的直达选民的扩音器,而特朗普则承诺创造一个对科技巨头相对宽松的监管环境。
然而,政治同盟的本质,尤其是建立在短期共同目标而非深厚意识形态认同基础上的同盟,往往脆弱不堪。当共同的敌人暂时退场,内在的分歧便如冰层下的暗流,迅速涌上水面。《大而美法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表面上看,马斯克的愤怒直接源于法案中取消每辆电动汽车高达7500美元的联邦税收抵免政策。这一刀砍下来,特斯拉作为美国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预计年损失将超过12亿美元,对其市场竞争力构成直接威胁。更为致命的是法案中嵌入的“国家安全供应链审查条款”,该条款赋予总统及其内阁广泛的权力,以国家安全为由,审查甚至单方面取消联邦政府与私营企业签订的重大合同。这直接悬在了SpaceX与NASA价值超过220亿美元的关键合同之上,后者是SpaceX商业航天雄心和国家空间战略的重要支柱。对于将人类送上火星视为终极目标的马斯克而言,这无疑是釜底抽薪。
马斯克与特朗普,或者说“美国党”与共和党的分歧,远非仅仅是几项具体政策带来的商业利益损失那么简单。这背后是两种深刻且难以调和的意识形态路线的碰撞。特朗普所代表的现代共和党主流,日益倾向于经济民族主义和社会文化保守主义。其核心选民基础是传统的蓝领工人、农民、小企业主以及宗教保守派群体。他们的诉求聚焦于保护本土产业和就业、限制移民、维护传统价值观、以及一个强大的国防。其经济政策带有明显的干预和保护色彩,倾向于支持化石能源、传统制造业等“铁锈地带”的产业。
而马斯克,尽管个人政治观点有其复杂性和矛盾性,但整体上,他和他所创立的“美国党”,其意识形态底色更接近于硅谷的科技精英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他们信奉自由市场、全球化和低度监管,推崇技术创新(如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太空探索)作为解决人类问题的终极方案。在社会议题上,虽然马斯克本人近年言论趋于保守,但硅谷整体氛围偏向进步主义,支持LGBTQ+权利、关注气候变化(尽管马斯克对传统环保运动有批评)、支持某种程度的毒品政策改革。这种结合了财政保守主义(低税收、小政府)和科技激进主义的混合体,本质上是科技资本力量寻求政治话语权的直接体现。它反映了硅谷对传统政治桎梏的不满,渴望一个能最大限度释放科技生产力、减少官僚干预的政治环境。
不过这种意识形态的致命弱点在于其选民基础的局限性。它高度依赖都市精英、科技从业者、年轻的高学历群体,却严重缺乏与广大工人、农民、服务业从业者等构成美国社会主体和“最坚实民意土壤”的阶层的深度连接和政策共鸣。盖洛普等机构的长期民调显示,虽然超过半数的美国选民对两党体制感到厌倦,约69%的独立选民甚至相当一部分两党支持者都曾表达过对“强大第三选择”的期待,但要将这种抽象的“厌倦”和“期待”转化为对一个新政党的稳定支持,需要的是能够跨越阶层鸿沟、解决广泛民生关切的具体政策纲领,而这恰恰是“美国党”目前所欠缺的。硅谷精英对效率、创新和全球化的追求,未必能打动中西部因工厂外迁而失业的工人,也未必能解决南部农民面临的贸易困境或医疗保健问题。
马斯克在宣布成立“美国党”时,将矛头直指现有体制的核心弊病,誓言要“打破两党垄断,终结浪费与贪污”。这一口号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公众对政治腐败和低效深感失望的当下。然而,政治实践的历史长河反复印证着一个冷酷的现实:权力的诱惑和人性的弱点,无论在何种制度框架或政党标签下,都具有惊人的相似性和顽固性。寻租、内耗、官僚主义、利益输送,这些现象并非某一特定政党的专利,而是权力结构本身可能滋生的副产品。美国党未来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民主党和共和党这两头盘踞政坛多年的庞然巨物,还有那些早已存在、试图在夹缝中求生的其他第三政党,如自由意志党(强调个人自由、最小政府)、绿党(聚焦环保、社会正义)、宪法党(原教旨保守主义)等等。
更重要的是,美国党自身内部,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和权力的初步分配,同样难以避免派系林立、理念冲突和资源争夺。当理想主义遭遇现实政治的复杂性,当竞选资金需要筹集和分配,当政治任命的诱惑摆在面前,“终结浪费与贪污”的承诺本身就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牺牲的目标。权力具有腐蚀性,这是政治学的基本定律之一。美国党能否建立一套超越现有政党、真正透明高效、能有效遏制人性弱点的内部治理机制和外部监督体系?这是一个比技术突破更为艰巨的挑战。
事实上,美国的政党生态远比一般人想象的更为多元。除了轮流坐庄、掌控国家核心权力的两大党之外,在州和地方层面,或者在特定的全国性议题(如环保、大麻合法化、枪支权利等)上,一些规模较小的政党确实能产生一定的影响力。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和各州政府机构的登记记录,全国范围内正式注册、活跃度不一的政党总数超过400个。这些政党中的绝大多数,影响力仅限于某个县市、某个特定群体,或者在选举中扮演着“搅局者”的角色,分散主要候选人的选票。例如,绿党曾在2000年总统选举中被认为分流了部分戈尔的支持者,间接影响了佛罗里达州的选举结果;自由意志党则在近年吸引了一批对两党都不满的选民。它们的存在,是美国政治多元化的一个注脚,但也清晰地展示了在现有制度框架下,小党生存和发展的极端艰难。
因此,马斯克创立的“美国党”,其起点与历史上那些试图挑战两党制的小党并无本质区别,都需要从零开始搭建组织架构、招募党员、筹集资金、争取选民登记、在五十个州逐一满足苛刻的政党注册要求(每个州的法律规定各不相同,有的要求征集数万甚至数十万选民签名,有的要求在上次选举中达到一定得票率门槛)。只不过马斯克本人的存在,为“美国党”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独特优势,使其前景看起来至少比那些默默无闻的小党光明许多。
这种优势首先体现在其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和全球知名度上。作为这个时代最具话题性的企业家,马斯克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全球媒体的聚光灯,这为他新建的政党提供了近乎免费的、价值难以估量的宣传平台。其次,是他掌控的庞大媒体帝国——X平台(前身为Twitter)。这个拥有数亿月活跃用户的社交媒体巨头,不仅是马斯克个人的传声筒,更将成为“美国党”组织动员、信息传播、募集小额捐款和塑造舆论的核心武器,构成了一个直达选民的、高效的“政治神经系统”。其建党宣言在X平台发布后短短数小时内即获得数千万浏览量和数百万次互动,这种传播速度和广度是传统政党难以企及的。第三,也是最为关键的,是马斯克及其核心圈层所拥有的惊人财富和资源动员能力。在宣布建党后极短的时间内,其团队就已在包括加利福尼亚、德克萨斯、佛罗里达、纽约等政治权重极高的十二个关键州同步启动了政党注册程序。更令人咋舌的是,几乎在同时,“美国党”宣布已成功募集到高达五亿美元的启动资金。这笔巨额资金的迅速到位,不仅展示了马斯克个人及其富豪朋友圈(可能包括部分对现行政策不满的硅谷精英)的财力,更彰显了其团队高效的组织执行力和政治动员潜力。这种“用钱开路”、速战速决的风格,正是马斯克在商业领域攻城略地的翻版。它使得“美国党”甫一诞生,就具备了在关键选区进行高强度广告投放、组建专业竞选团队、开展大规模选民联系活动的能力,这是历史上任何新生第三政党在初创阶段都无法比拟的。
诚然,如前所述,马斯克所倚仗的精英团体——硅谷的科技新贵、金融投资者、都市高知阶层——虽然掌握着巨大的经济资本和文化影响力,但其人口基数相对有限,意识形态光谱也相对狭窄(尽管内部也有分歧),要凭此撼动共和党深耕数十年、植根于广大中下层白人选民、福音派基督徒、乡村和小城镇居民中的“民众土壤”,其难度无异于移山填海。共和党的基本盘,特别是那些将特朗普视为其利益代言人的“MAGA”选民,其忠诚度经过多次选举的考验,对意识形态的认同感强烈,绝非轻易能被一个新出现的政党所吸引。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党”对共和党毫无威胁。恰恰相反,它带来的最直接、最现实的冲击,首先就体现在“钱袋子”上。马斯克本人曾是特朗普2024年竞选连任的最大金主之一。他的“叛变”和另立门户,意味着共和党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资金来源。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马斯克的举动可能在整个硅谷和科技投资圈引发连锁反应。那些原本因反对民主党进步主义政策而转向支持共和党的科技富豪和风投家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似乎更符合其理念和利益的选项——“美国党”。即使他们不完全倒向马斯克,其政治献金也极可能从共和党转向“美国党”,或者干脆保持观望,暂停对共和党的捐款。这对于依赖巨额资金进行全国性竞选活动的共和党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在关键的摇摆州,资金优势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
《大而美法案》中对新能源和高科技产业的打压性政策,正是这场分裂的导火索。马斯克宣称因该法案一年损失12亿美元,SpaceX的NASA合同也岌岌可危,这不仅仅是个人或公司的损失,更被整个科技产业视为一个明确的信号:共和党主导的政府,其经济民族主义政策与硅谷所代表的创新驱动、全球化发展的路径存在根本冲突。这种冲突是结构性的,难以调和。
当我们试图在历史长河中寻找与马斯克当前行动相似的案例时,1992年的亿万富翁罗斯·佩罗(Ross Perot)无疑是最为贴切的重叠影像。佩罗,这位白手起家、依靠信息技术服务积累巨额财富的德州商人,因其对联邦财政赤字和政府效率低下的强烈不满,以及对当时共和党总统老布什和民主党候选人比尔·克林顿政策的极度失望,毅然决定亲自下场。他投入了惊人的个人财富(据估计超过6000万美元),创立了“改革党”(Reform Party),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加1992年总统大选。佩罗的竞选以其直言不讳、富有感染力的电视演说(尤其是利用当时新颖的半小时付费电视时段详细阐述其政策)和强调平衡预算、反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改革政治体制的纲领吸引了大量选民。
最终结果众所周知,民主党人比尔·克林顿赢得了选举。但佩罗的表现震惊了美国政坛:他作为独立候选人,竟然赢得了接近19%的全国普选票,总计接近两千万张选票!这是自1912年西奥多·罗斯福以来,第三势力候选人取得的最好成绩。尤为关键的是,分析显示,佩罗的票源主要来自那些对现状不满、本可能投票给共和党的独立选民和部分保守派选民。他的崛起被广泛认为是导致寻求连任的共和党总统老布什失败的重要因素之一——佩罗分流了足以改变多个关键州结果的共和党选票。即使到了1996年,佩罗再次参选,“改革党”的余威尚存,依然获得了超过8%的普选票。尽管佩罗最终未能赢得任何一张选举人票,他的政党也未能持续壮大,最终归于沉寂,但他证明了在特定条件下,一个资金雄厚、个人魅力突出、能抓住选民痛点的独立候选人/政党,足以扮演关键的“搅局者”角色,深刻影响选举结果和政治格局。
那么,历史会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重演吗?当下的政治情境与1992年有着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共和党在特朗普领导下,刚刚凭借推动《大而美法案》在国会通过(参议院以51:50的惊险票数,副总统万斯投下打破平局的关键一票;众议院随后以218:214的微弱优势闯关成功),打了一场被其支持者视为决定性的“翻身仗”。该法案被视为共和党经济和社会议程的核心支柱,巩固了其基本盘,并在与民主党的政策斗争中取得了重大胜利,其影响可能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然而,就在共和党庆祝胜利、准备乘胜追击之际,马斯克这个新的、强大的“搅局者”出现了。一个核心问题立刻浮现:马斯克和他的“美国党”,会不会成为民主党进行绝地反击的那颗意外棋子?
民主党目前处于相对弱势,在总统职位和国会两院均不占优势。面对《大而美法案》的通过和共和党的强势,民主党亟需突破口。马斯克的横空出世,其矛头直指共和党及其政策核心《大而美法案》,天然地站在了共和党的对立面。从短期战术上看,马斯克分流共和党选票,尤其是在那些立场摇摆、对特朗普风格或《大而美法案》中某些极端条款(如对科技和新能源的打压)有所保留的温和共和党人、独立选民中的选票,客观上削弱了共和党的选举实力,为民主党创造了机会。民主党可能会在策略上避免直接攻击初生的“美国党”,甚至在某些议题上(如批评《大而美法案》对特定产业的不公)进行有限的呼应,坐视共和党阵营的分裂。
这类似于当年佩罗客观上“帮助”了克林顿击败老布什。然而,从长远战略看,民主党同样需要警惕。“美国党”所倡导的科技自由主义、对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拥抱、以及对社会议题相对开放的态度,也可能吸引一部分对民主党现状不满的年轻选民、进步派人士和都市精英。如果“美国党”能够站稳脚跟并扩大影响力,未来它可能成为与民主党争夺进步派票仓的对手,尤其是在气候变化、科技创新政策等议题上。
而马斯克和他的“美国党”自身,是否会重蹈佩罗和改革党的覆辙,在掀起一阵足以影响美国政治走向的涟漪之后,最终无法持续,归于沉寂呢?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高的。毕竟,无论从法律、政治制度还是社会经济结构层面审视,想要真正撼动民主党和共和党构筑的“双头垄断”体制,其难度远超马斯克以往的任何商业或技术挑战,无论是制造可回收火箭、实现脑机接口的人体试验,还是雄心勃勃的火星殖民计划。
政治领域的“重力”异常强大。首先,美国的选举制度天然有利于两大党。总统选举实行选举人团制度,赢者通吃(缅因和内布拉斯加除外),这意味着第三党候选人即使在全国获得相当比例的普选票(如佩罗的19%),只要无法在任何一个州获得多数票赢得该州全部选举人票,就等同于零。而在单一选区制的国会选举中,第三党候选人分散选票,往往导致其最不喜欢的那个主要政党候选人获胜(“弃保效应”),这使得理性选民在关键时刻倾向于“两害相权取其轻”,回归两大党之一。
其次,法律障碍重重。在美国,政党资格认证是分州进行的,每个州都有自己的法律门槛。例如,在人口众多的加利福尼亚州,一个新政党要获得正式认可,必须征集到超过7.5万注册选民的签名支持,或者在上次州长选举中获得2%的选票。在德克萨斯州,门槛是征集到近8万名注册选民的签名(需达到该州上届州长选举投票总数的1%)。在全国范围内完成所有州的注册,是一个耗时数年、耗资数亿美元的庞大工程,且需要持续在后续选举中维持一定的得票率(通常为1%-5%不等),否则资格会被取消。这要求政党拥有持续稳定的选民基础和强大的组织能力。
第三,竞选资金规则是另一道铁幕。联邦层面的《两党竞选改革法案》(即麦凯恩-范戈尔德法案)严格限制了个人和团体对政党本身的捐款额度。个人对政党的年度捐款上限被锁定在较低的数额(目前约数万美元级别),企业直接向政党捐款更是被严格禁止。这意味着,即使马斯克坐拥数千亿美元身家,他也无法像经营自己的公司那样,无限制地用自己的钱来直接注资“美国党”的日常运作和核心竞选活动。他必须依赖大量分散的小额捐款者,或者通过所谓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来间接支持。但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虽然可以接受无限额的捐款并投放大量政治广告,却被法律严格禁止与候选人或政党进行“协调”,这极大地限制了资金的战略运用效率和信息的统一性。前联邦选举委员会主席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他(马斯克)需要的是数千名、甚至数百万名捐款人,而不是自己开支票。”此外,建立覆盖全国的地方组织网络、招募和培训合格的候选人、制定能广泛吸引不同阶层选民的综合性政策纲领(而非仅仅迎合硅谷精英),每一项都是浩大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工程。
在我看来,尽管前路荆棘密布,充满未知,但马斯克创立“美国党”所带来的最大冲击波,首先和最应该引起高度警惕的,正是刚刚取得《大而美法案》胜利、似乎志得意满的共和党及其核心领袖特朗普。理由非常现实:
第一,直接票源分流。民调机构Quantus Insights在“美国党”宣布成立后进行的快速调查显示,在共和党男性选民中,有高达23%的人表示“非常可能”在下次选举中考虑支持美国党,在18-34岁的年轻共和党人以及科技行业从业者中的比例更高。这部分选民往往对共和党内的极端保守倾向或特朗普的个人风格有所保留,对《大而美法案》中打压科技和新能源的条款尤其不满。马斯克的出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看似更符合其理念的“泄洪口”。在势均力敌的摇摆州和关键国会选区,即使“美国党”只分流掉几个百分点的共和党选票,也足以彻底改变选举结果,让民主党渔翁得利。
第二,金源断裂的危机。如前所述,马斯克的倒戈不仅意味着共和党失去了一个顶级金主,更可能引发硅谷和华尔街部分支持共和党的资本转向或观望。在政治日益“金钱化”的美国,失去资金优势对共和党的竞选机器是沉重打击。
第三,“搅局者”的战术灵活性。马斯克不需要在2024或2028年就赢得总统宝座。他更现实的短期目标,可能是在2026年的中期选举中,利用其资金和媒体优势,在精心挑选的选区支持反特朗普的共和党初选挑战者(温和派或对《大而美法案》不满者),或者直接推出“美国党”的候选人,目标是夺取参议院的2-3个席位和众议院的8-10个席位。若能成功,这批“关键少数”议员就能在国会表决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尤其是在两党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要求修改《大而美法案》中损害其利益的条款,或者在其他重大立法上左右逢源,迫使两党向其妥协,从而实质性地影响国家政策走向,为“美国党”积累政治资本和合法性。这类似于2010年兴起的“茶党运动”,虽然并未独立组党,但其成功地将一批秉持极端保守理念的议员送入国会,极大地重塑并向右推动了共和党的政策议程。
此外,马斯克的政治冒险还伴随着极高的个人风险和安全挑战,这在他短暂涉足特朗普政府时就已显露无疑。2025年初,特朗普任命马斯克领导一个名为“政府效率部”的新机构,旨在削减联邦政府浪费和提高效率。马斯克以他一贯的激进作风,主导了多个联邦机构的大规模裁员和针对官僚体系腐败的调查。这些行动虽然迎合了部分选民对“官僚主义”的反感,但也瞬间激怒了庞大的联邦雇员群体及其工会,引发了全美多个主要城市的持续抗议浪潮。更严重的是,马斯克及其核心团队成员开始频繁收到死亡威胁。针对特斯拉服务中心和充电站的破坏活动(如投掷燃烧瓶、破坏充电桩)时有发生,甚至有报告称特斯拉车辆在行驶中遭到枪击。2025年3月,拉斯维加斯发生了一起针对马斯克关联设施的严重袭击事件,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事件发生后,FBI反恐部门迅速介入调查,时任司法部长帕姆·邦迪将事件定性为“国内恐怖主义行为”。这些暴力事件凸显了美国社会极化的恶化和政治暴力的升级。
更具有政治象征意味的事件发生在2025年3月——曾激烈抨击马斯克政府裁员行动、公开斥责其“可耻、虚伪、残忍”的民主党资深众议员西尔维斯特·特纳(Sylvester Turner),在国会就相关议题进行激烈辩论期间,突发医疗事件,经抢救无效去世。尽管官方公布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与马斯克并无直接关联,但事件发生的时机和背景——正处于马斯克主导的政府改革引发巨大政治对抗的漩涡中心——不可避免地加深了部分公众对政治报复和高压环境的隐忧,为马斯克的政治形象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种如影随形的安全威胁和暴力阴影,是传统政客也需面对的挑战,但对于马斯克这样一个高调、富有争议、且试图打破旧秩序的新入局者而言,其烈度和危险性可能更高,成为其权力之路上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在商业领域,《大而美法案》通过后的连锁反应同样剧烈且具有警示意义。法案签署生效的消息一经确认,资本市场迅速做出反应。特斯拉股价因电动车税收抵免取消的确定性以及政府合同被审查乃至取消的巨大风险,遭遇了恐慌性抛售,股价在当日交易中暴跌14.3%,创下该公司历史上最大单日跌幅,市值瞬间蒸发了约1500亿美元。作为特斯拉最大股东,马斯克的个人财富也随之大幅缩水,一日之内损失估计超过200亿美元。这种财富的剧烈波动,直观地展现了政治决策对商业巨头命运的深刻影响。特朗普总统在法案签署后的首次大型集会上(佛罗里达州),似乎意有所指地嘲笑了这位昔日最重要的金主盟友:“有些人习惯了靠补贴活着,现在补贴没了,他们可能得考虑回老家放羊了!”这番话被普遍解读为针对马斯克。
而在德克萨斯州的博卡奇卡,SpaceX庞大的火箭发射基地内,员工们正忙碌地将一批印有讽刺图案和标语(如匹诺曹的长鼻子配上醒目的“LIAR”字样)的海报装车。这些海报是马斯克团队“曝光行动”的一部分,旨在运往那些投票支持《大而美法案》的议员所在的选区,特别是摇摆选区,进行大规模张贴,意在揭露这些议员在相关议题上的“虚伪”或“背叛”,试图在未来的选举中让他们付出政治代价。资本市场的剧烈动荡和这种公开的政治对抗姿态,清晰地印证了政商联盟破裂后产生的巨大破坏力,也为“美国党”未来的生存和发展环境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它将面对来自掌握国家权力的共和党政府的巨大压力,以及一个因政治立场而更加分裂和充满敌意的社会环境。
因此,综合来看,马斯克的“美国党”在可预见的未来,确实难以复制当年佩罗赢得近20%普选票的惊人成绩,更遑论赢得总统职位或成为国会多数党。它所面临的制度性障碍、选民基础的局限性、以及两党建制派的联合反制(当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与共和党参议院领袖米奇·麦康奈尔罕见地同声谴责马斯克“颠覆民主”时,就暴露了旧体制对新挑战者的共同恐惧),都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高墙。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出现毫无意义或注定失败。它最有可能扮演的角色,是成为一个“关键少数”的搅局者。通过在关键选区精准发力,分流共和党选票,帮助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翻盘;或者成功扶持少数议员进入国会,成为两党都需要争取的“造王者”,在具体法案表决中施加影响,迫使政策调整(比如修改《大而美法案》中对科技和新能源不利的条款)。
从更长远的历史视角看,每一次看似失败的第三政党尝试,无论其规模大小、持续时间长短,都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会激起不小的涟漪。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僵化两党制的一种质疑和挑战,迫使主流政党进行一定程度的反思、调整政策以回应新兴力量所代表的诉求,甚至可能推动一些选举制度的微调(如在地方层面尝试排序复选制以减轻第三党的“搅局”效应)。美国民主体制的韧性,或许并非体现在其完美无缺,而恰恰在于它能在不断的冲击、分裂、博弈和妥协中,艰难地进行自我修复和缓慢演进。
马斯克和他的“美国党”,无论最终是昙花一现还是留下些许印记,都是这个复杂进程中一个高风险、高关注度的新变量。它提醒着所有人,在美国政治看似固化的表象之下,涌动着变革的潜流,而商业与科技资本的巨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试图直接掌握塑造国家命运的方向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这场由《大而美法案》点燃、由世界首富领衔的政治实验,无疑将为美国未来的政治图景增添一份充满不确定性的变数。共和党短暂的胜利喜悦,或许很快就会被新的政治飓风所驱散。
2025.7.7 3:11 于大理抱月斋 请关注V <冷月哲思录>
冷月的诗和远方
身边的朋友总是和我说,真的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经历、去冒险。
可我也总说自由的美好,我还没感受到。为了诗和远方,我放弃了生活,去追寻,去寻找。常常紧衣缩食,遭遇失温,落石,独行是家常便饭。
但那里有纯洁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热土。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折桂而来,迷情而往。这是独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经得起这孤独的诗,耐得住这悠长的路,抛的下世俗与红尘苦乐,才到得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
▌冷月的哲学之诗▌
这世界的和弦流淌
一曲曲平凡与高尚
一幕幕生存与死亡
大鱼飞扬 在天地的光芒中
麦浪声响 于自由的守望里
点击卡片关注
▽冷月的哲学精选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