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之四·慧眼识宝玉
第六十六回,有一处特别叫绝的文字是这么写的: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做些什么?”
这是尤二姐嫁给贾琏后,贾琏的小厮兴儿有一天来唤他回去见贾赦,尤二姐赏饭吃时,趁机询问贾府尤其是王熙凤相关事迹,兴儿便如同冷子兴一般,演说起了宁国府。尤其在说起见到钗黛二人时不敢出气,“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让鲍二媳妇笑骂他贫嘴,倒像是宝玉的小厮似的时,尤三姐突然来了这么一问。
脂砚斋【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绝!此处方问,是何文情!】
脂砚斋尤三姐这一问,不但打断了尤二姐对贾府内情,尤其是王熙凤的旁敲侧击,更是由兴儿之前拉拉杂杂说的一大通贾府新闻抽身出来,转而落在了贾宝玉身上。这个妙处就体现出尤三姐与尤二姐的关注点不同。
尤二姐嫁给了贾琏,尤家姊妹就属于贾琏长房的亲眷外戚,之前种种讯息都是尤二姐所关心的重点。但尤三姐对此却并不关心,也不想再听兴儿信马游缰地乱说,便抢过话头发问,将重点落在了贾宝玉的话题上。
贾宝玉不但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更是贾府的话题核心。皆因他“衔玉而生”,从小就表现的与众不同,成为京城人人好奇的焦点人物。
尤三姐虽见过贾宝玉,倒也无从了解更详细。既然有贾家人在侧,又不想再听其他新闻,便自然引到了感兴趣的贾宝玉身上。
只是她的这种兴趣,并不是像贾琏尤二姐误会她看上了贾宝玉。而是比较贾府的这些子弟,只有贾宝玉才让她高看一眼,提起兴趣想要多了解一点。
尤三姐对贾宝玉的欣赏,类似妙玉对贾宝玉的青眼有加,属于精神层面的契合。所以,当兴儿胡说八道贾宝玉的趣事,甚至扬言他不过是疯疯癫癫的糊涂人时,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个好胎子。”尤三姐就立即提出反对意见。
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引第六十六回)
要不说有人慧眼如炬,有人鼠目寸光呢?尤三姐比较尤二姐,就仿佛贾探春比较贾元春,虽是同胞姊妹却完全不同,倒分别应了这两个词。
尤二姐一听兴儿说贾宝玉的胡话就信了,源于她并不关心贾宝玉如何。好坏与她无关,也就不去分辨真伪。这个细节表明,尤二姐不是没有分辨能力,而是她只关心对自己有利有益之事,是一种极端狭隘的功利。
尤三姐不同意尤二姐的草率定论,说她们之前也不是只见过贾宝玉一两次,亲眼见他行事,如何能再轻信兴儿胡言乱语?然后她就举了两个贾敬葬礼上的亲身经历,证明贾宝玉固然有一点女儿气,原不过是在内闱与女儿们厮混久了,其实心中并不糊涂:
其一,当日和尚绕棺作法事时,贾宝玉站在头里挡在二尤姊妹们身前,替她们遮挡气味。面对他人质疑也并不争辩;
其二,贾宝玉喝茶时,尤二姐也要喝茶。婆子本想用贾宝玉的杯子倒茶给她,却被他喝止,让另洗了干净的来再给尤二姐斟茶。
这两件事都是二尤亲身经历过的,她却浑不在意,没有任何体会。而尤三姐历历记在心中,成为她绝不轻信兴儿之言,肯定贾宝玉的现实例证。
尤三姐拥有如此通透的心思,就可见其人聪慧、正义又绝对有主见,并不随波逐流。她为贾宝玉声援,就如同灯姑娘在对贾宝玉眼见为实后,嘲讽背后那些说他只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流言蜚语:“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
最难得的还是尤三姐最后的总结。她说贾宝玉的“聪明”全用在众女儿身上,才令他的言行举止“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
这句话何尝不是替贾宝玉张目,并讥讽世俗之人有眼无珠,略不称心意就党同伐异,排斥异己,与林黛玉、妙玉、晴雯几个被人诟病的“孤僻”“目无下尘”共情了?
所以,尤三姐在曹雪芹笔下,与林黛玉几人才是一类。她看人的眼光和判断,更客观也更真实,侧面反映出她非同一般地眼界和胸怀。
贾宝玉被打后对林黛玉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尤三姐的话若是被贾宝玉听闻,必然也要推她为一生知己。
其实,尤三姐为贾宝玉辩白,何尝不是排宣自己心中的郁垒。她的难堪之处,是牺牲清白与贾珍虚与委蛇,而愤懑也让她需要一个宣泄口,出尽心中那口恶气,才会对劝她消停安稳的尤二姐道:
“姐姐糊涂。咱们金玉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可惜尤三姐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相信的是,她的一生悲剧,始作俑者正是这个她为之牺牲所有的姐姐。
(共九章,未完待续,下回分解)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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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文找线索,还原最真实的《红楼梦》。
✍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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