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顽固且不垂直的杂家|哲学|宇宙|杂家|诗歌

在这个推崇垂直深耕的自媒体时代，“专注单一领域”从来都是自媒体的第一标签。然而总有一些人——譬如我——难以被束缚在某个标签之下。当年有一部电影叫做《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其它桥段的印象不深了，但是周润发在电影里笑称“我是一个杂家”这一幕，却让我深有共鸣。

这“杂”的根源，并非刻意标新立异，而是我那颗不安分的心，总被世间万象所牵引，难以长久驻足于单一风景。宇宙深邃的图景以其磅礴与神秘召唤我，大地细微的褶皱亦蕴藏着动人的故事；哲学玄思的冷峻高峰需要攀登，诗歌情感的涓涓细流同样令人沉醉；社会百态的纷繁画卷引人入胜，政治运作的复杂肌理亦需冷静审视；物理世界的精妙定律令人惊叹，数学王国的纯粹之美更让人心驰神往……恰如《淮南子》所言：“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也。”真正的思想自由，往往诞生于不同领域的交汇之处。思绪一旦被其中任何一点星火点燃，便迅疾蔓延，非经一番自我的审视、咀嚼、思辨，难以平息那内在的求知欲与表达冲动。

思辨的过程，如同在心灵的熔炉中冶炼矿石。一旦火候到了，胸中便似有万千潮水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汹涌激荡，沛然莫之能御。文字，便不再是刻意雕琢的产物，而是这股内在力量的自然倾泻，是思想冷却后凝结的形态。它们汇聚于笔端，或急或缓，奔流成河。写作，早已从一种刻意的练习，蜕变为生命中如同呼吸般自然且不可或缺的习惯。它并非源于外在的驱策，而是经年累月沉浸于浩瀚书海之后，由内而外自然生长出的果实，是思考的必然延伸，是灵魂寻求对话的必然出口。

支撑这种“杂”的根基，则是持续多年的阅读。环顾我的书房，层层叠叠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山峦，其上矗立着难以计数的书籍。粗略估算，万余册总是有的。它们静默无言，却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息，如同静候的知己，或待探索的秘境。前些年，生活的节奏尚显从容，时间的缝隙也更为宽阔。每每从一段旅途的风尘仆仆中归来，那些休憩的时光，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悄然融化在书房的静谧里。窗外或晴或雨，室内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以及思想在字里行间漫溯时无声的对话。指尖抚过或新或旧的书页，目光在墨迹间游走，心神便随之跨越时空，与古往今来的智者、诗人、探索者相遇。此间的安宁与丰盈，是任何外界的喧嚣都无法比拟的，它构筑了我精神世界最坚实的堡垒。

于我而言，阅读绝非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不在于博取旁人艳羡的目光，亦非为了在社交场合增添几分谈资的重量。它源起于生命深处一种朴素而执拗的渴望——生而为人，对理解我们所栖居的这个世界，对探索其表象之下潜藏的脉络、规律与奥秘，有着近乎本能的好奇与冲动。知识本身，便是那甘泉。

然而，在现实的土壤中耕耘这片精神园地时，却常常遭遇意料之外的荆棘。刺耳的声音不时响起，有时甚至来自关系亲近的人。他们的诘问，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买了这么多书，堆成山了，你究竟能读多少？”或者，带着一种早已预设好答案的、近乎怜悯的轻蔑：“读这么多书，又能派上什么实际用场呢？能换来房子车子吗？”这类话语，表面或许披着关切或务实的外衣，内里却如同无形的栅栏，悄然将那些选择在精神世界深处跋涉的人，围困于一座孤岛之上。

书籍垒筑的阶梯，越高耸，攀登者往往越能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孤寒。能与你真正展开深度对话、在思想的星辰大海中同游的人，如同退潮后沙滩上零星的珍贝，注定越来越少。而环绕周身的质疑、不解乃至责难，却像日渐沉重的海潮，无声无息地漫涨上来，试图侵蚀立足的礁石。这绝非仅仅是我个人际遇的偶然波折，而是社会运转机制下一种近乎宿命的必然现象。无论你身处哪个历史时期的烟云之下，无论你置身于东方或西方的文化版图，无论你选择以张扬的姿态宣告存在，还是以低调的沉默守护内心的火焰，当个体的精神探索触及到某种深度和广度，超越了日常生活的浅层共识时，便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种普遍性的疏离与不解。这是一种认知鸿沟带来的孤独，是先行者或异路者必然背负的代价。

因此，对于现实中那些热衷于扮演“大师”、“高人”角色的人物，以及他们精心构建、信徒环绕的精神王国，我素来秉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们的道场自有其信众，他们的布道自有其听众，这与我何干？各自行走于不同的路径，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尊重。然而，倘若有人偏要将他那点有限的知识库存当作炫耀的资本，执意在我面前抖擞他那自以为华丽的羽毛，试图以此彰显优越或寻求认同，那么，我胸中那根沉寂的批判之弦，便会被这不期然的噪音不客气地拨响。

思想的交锋，若基于真诚的探讨，本可碰撞出火花；但若源于肤浅的炫耀，则无异于一种精神污染，需要必要的澄清与反驳。曾有人与我仅有过短暂的接触交谈，事后便四处散播关于我“装腔作势”的流言，甚至绘声绘色地杜撰细节，诸如“他亲口说自己读了八千本书”云云。这委实令人哑然失笑。我从未精确统计过阅读的数量——数字本身在此毫无意义；更未曾以此为标榜，将其作为某种身份或能力的证明。诚然，日积月累，所读之书确实不少，书架上的“山峦”便是无声的见证。然而，每一个真正沉潜于书页深处、与文字进行灵魂对话的人，都必然在漫长的时光中，摸索出只属于自己的、独特的阅读路径与方法论。

阅读本身便是思想的碰撞。每一本书籍都是一个独立的、拥有独特灵魂的生命体，需要以与之相契合的方式去接近、去理解、去对话。意大利作家艾柯在《玫瑰的名字》中写到：“真正的图书馆里，每本书都在与其他书窃窃私语。”面对一本经典哲学著作，可能需要凝神屏息，逐字逐句地推敲，反复咀嚼其思想的肌理与逻辑的筋骨，如同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需谨慎踏实。而面对一本信息密集的社科论著，或许更适合快速浏览其核心框架与主要论点，把握其整体气象与论证脉络，如同驾驭航船，重在把握方向。

有些书，像旅途中的匆匆过客，匆匆一晤，有所启发或触动后便可相忘于江湖，不必强求深入骨髓。而另一些书，则好像生命中重要的朋友或导师，其思想的深度、文字的魔力、情感的共鸣，会召唤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访，每一次重读都会有新的发现和感悟，仿佛常读常新。这种种不同的阅读策略，并非随心所欲的任性选择，其根本的判准，在于书籍文字本身所蕴含的力量、深度与价值——它能否穿透语言的表象，直抵事物的核心？它能否激发思考，触动心灵，或照亮认知的某个幽暗角落？一本书是否值得精读、略读、重读，皆由其内在的质量所决定，如同矿藏的价值由其纯度所定。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写作——这既是阅读过程中思考的必然延伸，也是思想最终得以清晰呈现并寻求对话的出口。一本书，其价值的最高体现之一，或许就在于它能否引动读者内心的波澜，迫使我的笔尖在纸上或手机屏幕上留下痕迹。无论是三言两语的读书笔记，记录下瞬间的领悟或质疑；还是被其点燃了思想的引信，激荡起一股强烈的自我表达的欲望，驱使你洋洋洒洒写下一篇独立的文章——当一本书具备了这样的力量，它就超越了简单的信息载体或娱乐工具，成为了一位值得倾心交谈的挚友，一座启发你自身创造的灯塔。它触发了你内在的思考机制，将输入转化为输出，将吸收转化为创造。

写作本身，正是在这种深度阅读所营造的肥沃土壤中，悄然萌发、自然生长起来的植株。它无需刻意的催肥与矫揉造作的修饰，如同草木在阳光雨露中自然地伸展枝叶、绽放花朵，是内在生命能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呈现。它不是为了迎合某种潮流或标准，而是源于内在表达的真诚需要。它早已从一种刻意的练习，蜕变为生命中如同呼吸般自然且不可或缺的习惯。它并非源于外在的驱策，而是经年累月沉浸于浩瀚书海之后，由内而外自然生长出的果实，是思考的必然延伸，是灵魂寻求对话的必然出口。

正是这种对广阔智识世界毫不设防的、近乎贪婪的拥抱，这种任由不同领域、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文字如同百川汇流般滋养心灵的开放性，最终铸就了我“杂家”的本质特征。这种“杂”，并非浅尝辄止的浮光掠影，而是试图理解不同知识谱系的内在逻辑与独特魅力，并在其交汇处寻找新的可能。

当你真正站上由无数文字共同构筑的精神高地凝望这个世界时，你会产生一种奇特的体验：

热爱历史，便不仅满足于知晓事件与年代，更渴望理解那宏大叙事背后无数个体命运的呼吸、挣扎与抉择，渴望捕捉历史洪流中那些转瞬即逝却至关重要的细节，甚至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清醒的见证者，记录下时代的脉搏。

热爱诗歌，则不仅沉醉于韵律与意象，更会沉迷于语言如何超越日常的琐碎，迸发出近乎神性的光芒，照亮那些被理性逻辑所遮蔽的情感幽谷；你会渴望自己也成为那光芒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瞬，用文字捕捉那难以言传的微妙体验。

最终，一个对文字本身怀有深刻热爱与敬畏的人，其内心深处潜藏的终极渴望，或许正是试图挣脱文字那既美丽又沉重的双重镣铐。文字是思想的载体，是沟通的桥梁，但有时也可能成为思想的牢笼，限制表达的精确与自由。

我们渴望能凌空跃起，暂时摆脱符号的束缚，以一种近乎超越的姿态，冷静地、客观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距离感，去回望自己所写下的一切。这审视，绝非冷漠的疏离，而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文字与真实存在之间那幽微、复杂而永恒的联系——文字在多大程度上捕捉了思想的精髓？在多大程度上接近了存在的本真？又在多大程度上被自身的局限所扭曲？这种自我审视，是对表达精确性的不懈追求，也是对文字力量边界的清醒认知。

在平台时代所推崇的“垂直”的单一维度，与我内心那浩瀚无垠、渴望连接万物的“杂家”世界之间，我深知自己别无选择。我注定选择后者——这条路径或许更为崎岖，更少喧嚣的掌声，更多踽踽独行的孤寂，质疑的目光也常常如影随形。然而，正是这包罗万象的探索本身，构成了我存在的意义，给予我精神世界不可替代的丰饶与自由。纵使前路漫漫，孤光自照，亦当不改其志，砥砺前行。

2025.7.11 21:54 于抱月斋

冷月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