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7月,湖北省军区司令员王树声身着半旧灰布衫,带着同样身着便衣的警卫,穿行在武汉江汉路闹市区。这位47岁的高级干部依然保持着红军时期深入群众的传统,每周都会抽半天时间来观察市井民生。
当王树声一行来到国营第一百货商店门口时,他被熙熙攘攘的群众吸引。店内货架排列着新到的日用百货,售货员们正高声叫卖着商品。
在商店东南角搪瓷柜台传来沙哑的吆喝:“新到上海产搪瓷盆,三毛五一个!”王树声心中一紧,骤然停下脚步,这声音穿越了六年时光是那么熟悉。
王树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的售货员正埋头整理货品,帽檐压住他的大半张脸。见到王树声眼睛死死盯着他时,那人手中的铁盆“当啷”砸在玻璃柜台上,惊得旁边顾客纷纷侧目。
“你是不是任长江同志。”王树声径直走到柜台前。这名售货员如触电般的后退两步,撞倒身后货架,成摞的毛巾肥皂滚落满地。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回答,两名便衣警卫已扣住他的双臂。挣扎间鸭舌帽滚落,露出他谢顶的额头和惨白的脸,周围售货员上前称这个平日少言寡言的售货员为“老张”。
1946年6月26日,中原军区司令部里弥漫着硝烟味。南京当局调集三十个整编师围攻解放区,中原军区副司令员王树声奉命率左路军向陕南突围。掩护主力撤退的任务凶险异常,第一旅旅长刘昌毅拍桌请缨:“我率部队断后,老王带同志们先撤!”
深夜油灯下,王树声解下随身七年的手枪,郑重交到警卫排长任长江手中:“昌毅同志的安全就托付你了。”这支枪象征着他最深的信任。时年28岁的任长江出身湖北麻城一个地主家庭,参军后因作战勇猛、粗通文墨,从普通战士迅速升任警卫排长。临行前王树声拍着他肩头叮嘱:“遇事必须先保证刘旅长的安全。”
王树声率主力转移十天后安全到达陕南,这时军报送至指挥部:刘昌毅部在宣化店遭敌军伏击,刘旅长下落不明。情报还特别标注:“叛徒系王部警卫排长任长江,引敌围攻”。王树声攥着电报的手指关节绷得青白,眼前浮现出1939年冬教任长江拆解枪械的画面。
1945年9月,重庆谈判期间,任长江奉命护送代表途经国统区。见国民党军官餐餐荤腥,再摸自己干粮袋里的杂粮窝头,他眼神日渐游移。国民党军统特务伪装成货郎潜入根据地,把两根金条塞给任父:“您是地主成分,若将来他们得势后必遭清算。”
十月冷雨夜,任父冒雨进入部队驻地劝子:“南京承诺给三百亩水田,全家人享福不好吗?”父亲的话语撕碎任长江最后防线。第二天下午,他借巡逻之机潜入国民党军阵地,交出三条秘密交通线及我军电台频率,换取“中尉侦察参谋”委任状,之后若无其事的回到部队。
1946年6月30日拂晓,大别山鹰嘴岩浓雾弥漫。刘昌毅率部转战到此,任长江正引导敌军整编七十二师包抄。他熟记红军撤退规律,精准指引炮火覆盖西侧断崖。百余名战士在炮击中牺牲,刘昌毅中弹后坠崖。当夜,五箱银元抬进了任家老宅。
1949年5月,上海吴淞码头人潮汹涌。任长江攥着少将委任状冲向登舰口,宪兵队长伸手将他挡在舷梯下。泥浆浸透他的呢制军服,委任状也被海风卷进黄浦江——国民党溃退时,他已成无用弃子。
任长江潜回武汉后化名“张守业”,在汉正街当铺从学徒做起。1950年当铺改制成国营百货商店,他又通过招工成为搪瓷柜台的售货员。每天上班时必压低帽檐,见穿军装的顾客便躲进仓库。
任长江被捕后,保卫部门又连夜搜查他的居所,在床板夹层起获步枪两支、美制手雷三枚。随后发现一本蓝皮账本中暗藏密码:每月八日记载的“收山货”实为传递情报,“山货数量”对应牺牲人数。1947年3月8日记录“收香菇二百斤”,恰与中原野战军某部遭遇伏击的时间地点吻合。
军区审讯室铁栅栏透进梧桐碎影。任长江扑跪在地揪住王树声裤管:“那年鬼子扫荡,我还掩护过您...”王树声退后半步,警卫递上搜获的蓝皮账本。泛黄纸页记载:“1946.6.28收银元二百,明日引七十二师至鹰嘴岩西侧断崖”。
窗外蝉鸣聒噪时,机要员送来了鄂西剿匪战报:刘昌毅军长率部全歼利川匪帮三千人。原来刘昌毅当年坠崖后被采药人所救,休养半年后归队。此刻任长江蜷在囚室啃窝头,不知“害死”之人正在庆功宴上举杯。
1952年8月12日,汉口中山公园架起公审台。法官宣读起诉书至“叛变致二百零七名战士牺牲”时,旁听席站起满脸弹痕的老兵:“鹰嘴岩战役,我亲手埋葬三十八名战友!”
公诉人当庭展示任长江亲笔绘制的作战地图,箭头精准标注我军撤退路线。物证传递间,旁听群众怒吼声浪震落树梢夏蝉。法警给任长江套上麻绳时,他脖颈后的陈年枪疤在烈日下异常醒目。
押解车绕行江汉路示众。途经百货商店时,新来的青年售货员正给顾客试盆:“您看这上海盆多光亮!”
车过龟山脚下,任长江盯着江汉关钟楼喃喃:“四六年端午,刘旅长还给我捎过粽子...”押解战士冷声截断:“你配提刘将军?”
刑场枪响时,王树声正在主持鄂西剿匪会议。秘书呈上密封的忏悔书,他原封不动推入火炉。跳跃的火苗映亮墙上的作战地图,三十余处红圈标记着待剿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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