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初伏,许多古玩同行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避暑夏歇,但我却选择离家迎难而上,不是我特别能吃苦,也不是天生喜欢吃苦,而是我知道,一个人即无权又无势情况下,却又想在你的行业里有所作为,那你只能吃别人所不能吃的苦,忍别人所不能忍的孤独,做别人所不想做的事,才能有别人所没有的机会。
大道至简,人世间道理就是这样简单,三月点豆八月瓜,八月撂荒穷苦家,思来想去,夏日初伏同行都在歇着,那么这份跑腿的苦我就一肩担了,说干就干,驱车北上南下,几日时间,奔袭江浙皖鲁数省古玩市场,拜访数十位熟悉的收藏家们,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在绝不可能中抠出一丝可能。
为何说绝不可能,因为这些收藏家,大多数都是前面三年时间,行走江浙鲁皖市县古玩市场时,所遇见或结交到的收藏家们,当时他们有些收藏品或多或少也都见过,而当初没能买下来,原因也比较五花八门,有的想留给子孙后代,有的觉得行情不太好,想再守两年看看,还有的就是自己也很喜欢,并无出售的意愿,总之成交可能性都极小,但是又有比较相通的之处,能让我念想的必然是精品。
数日时间,奔袭江浙皖鲁数省,几千公里下来,总的来说喜忧参半,大多数收藏家体察夏日酷暑,感动于提着礼物登门拜访,所以于情于理嘛,总不会让客人空手离去,因为我们中国人嘛,骨子里还是讲些礼尚往来,但是也有遇见极少数的,不能体察也便罢了,却还想让我接盘,也是啼笑皆非。
如上图所见,老板手里挑了半天,才摸索出两件能入眼的器物,元明时期的玉魔蝎佩饰与明清青白玉花觚残改器物,两件原作想,三五千能带走,万万没想到,小指甲盖大点儿小魔蝎佩饰,老板张嘴便是五千,少了不谈,没办法谈第二件,第二件更离谱,还没问价格,老板便开始诉苦。
嘴甜如蜜寒如霜,兄弟,咱的这件青白玉是西周的,当初与汉代白玉带勾一起买来,花了一万六千五,你来一趟不容易,你给本钱就行了,听闻如此说,我就知道,今天完蛋了,今天啥也买不成了,为何如此说,因为那带勾虽是白玉所制,但是却不是汉代所制,虽说细节处理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是想要琢了咱的眼,估计做瞎活手艺还要再练几年。
听闻老板自顾自介绍,咱也不多说话,白玉带勾拿在手里,也不问价,就那么轻轻的往边上一推,两人对视一笑,老板瞬间就明白是什么意思,老板也是聪明人,不可能让场面冷下来,立马自顾自说道,过年的时候,比较熟悉的朋友,拿来带勾与西周玉剑首,当时天黑也没注意看,两件花了一万六千五买下来,现在想退也没地方退,心里愁死了。
听闻老板如此说,只能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询问老板青白玉花觚残器什么价,老板听闻是花觚残改又不乐意了,老板坚决认为,绝对是西周时期玉剑首,如果按照形制来说,确实与西周剑首形制有几分相似,出棱商周时期也有这类棱角,但是西周时期的剐蹭推磨与明清时期铁砣阴线与圆砣打磨,他两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又怎能混为一谈。
虽说事情已经说的如此露骨,为何讲露骨,因为古玩行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同行之间当面不揭短,互相保留三分颜面,但是今天疮疤不揭开,器物价格肯定降不下来,综合考虑只能捅破天窗说亮话,老板却不再接茬,依旧念叨着想回本,话说到了这会儿,我也迷糊了,老板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但是有一件事儿很明白,那就是这两件器物,老板肯定不会卖给我,因为我肯定也不愿接盘。
虽说奔袭之中,有时候难免马失前蹄,但是好的器物,能让人觉得日子很甜的器物,也往往夹杂在这些苦涩里,比如上图所见玉韘,就从别的收藏家手里恭请而来,与老板交割时也没太多纠缠,也可能是老板体察我的不易,价格上面也相对比较照拂,就像他所说那般,游丝毛雕的玉韘,带毛刻铭文的,现在市场上如此地道的器物,哪里还能见到昵。
但是这个世上,又哪里有百般如意的事情昵,刚感念完所恭请的玉韘,去往隔壁县市不远处,就碰见了我的寻宝之旅至暗时刻,刚叩开皖系收藏家的大门,茶还没有喝上两口,闲喵几眼之余,就见到了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心跳之物,地道的巩义风格御极青石马首,又因为我也属马,所以当时的心理活动是,拿下,必须拿下,今儿就算跪着也要扛走!
虽然心有所属,但也要装作若无其事,搭上话茬询问老板,咋玩上破石头了,这玩意死沉死沉的,这种缺胳膊少腿的器物,你也玩嘛,老板听闻也不生气,略作顿首般正经说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这件器物来之不易,他的身上可背着许多事儿昵,据老一辈人说,他的身上,还背着人命昵。
听闻如此忙打听,咋还背着人命昵,同行说你别急呀,你听我慢慢说,据说这件器物,刚开始源于中原地界,宋朝皇家御极之物,民国时期,河南横遭大旱,起初当地灾民争相逃命,后来愈演愈烈,后来地主们,眼看着也熬不下去了,也只能收拾细软,跟随逃荒大军南下逃命而去。
那么这件器物,原来据说是地主祖传之物,眼瞧着要逃荒去了,骡子车上拉的细软被褥又多,也不知地主怎想的,命人凿下马头,当作压车的石器使唤,或者是想留个念想,如此打算之下,马头横遭祸害,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后来一家人南下逃荒,一路走一路逃,途径山东地界,又遭一难。
民国时期,时局动乱,山东地区虽说没有遭旱灾,但那遍地都是光秃秃的荒山,别说树木了,就算连根草都被路过灾民拔了三四回了,更何况山东自古出响马,地主也是命里该有此难,据老辈讲,不因为其他,就因为两头骡子,还有家眷身上穿的几件破棉袄,响马想要,地主不允,最后人脑子都打成了猪脑子,那年头,人命也不值钱。
响马截了骡子扒了衣服,然后吩咐与地主一起逃荒的长工,把绳拴套在长工脖子上,把地主一家抬上轱辘车上,用草席遮掩一下,一起拉到外县找地儿埋了,临走给了长工一块烧饼,还有这件不能吃不能喝的石马头,长工惧怕至极,一路不敢停下,哆哆嗦嗦的拉着走了十几里地,才敢草草给埋了,那年月,老百姓的命,还不如一张草席值钱。
地主死了,可长工还要活命呀,就这样拉着板车,困了就睡在草席上,饿了就薅点草根垫垫肚子,一路向南走,愣是让他走到了江皖交界处,后来皖地地主觉其可怜,又见其是侍弄田地的好手,所以就当作牲口一样,给他碗饭吃便留了下来,板车与石马自然也就归地主所有,当时地主阶级,大多也是文人阶层,所以这件器物便当作地主传家宝。
没有几年,又逢土地运动,地主没有办法,又把此物深埋进祖坟茔附近,祈求祖先庇佑能够躲过一劫,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几十年过去了,地主家的祖坟又逢迁坟运动,此物才得以又见人世,而鄙人,则是这个地主家族的后裔,即使这样,后来也是费劲心思才得到保管权利,听闻至此,内心颇为震撼,但该问价格,还是要问,因为听完我更喜欢了。
哪料他说,我也属马,这件器物我看的很重,以后当作传家的器物,并没有考虑过想要出售,听闻此言,大脑如遭雷击,心脏瞬间感觉揪在一起,不死心还想争取,再三厮磨,好话说尽,最终收藏家还是不愿意松口,那一夜,我几乎未眠,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赵匡胤与赵匡义的巩义皇陵,思绪里全部都是,缰绳勒住马嘴的神态,以及核桃大眼的灵动,犹如在和我说,求求你带我走吧,但我却无能为力,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果没有五年精神病史,你永远理解不了,追求艺术忘却周遭喧嚣的愉悦,有时候坐那儿,时儿张嘴大笑,时儿掩面叹息,时儿犹如守村人般,坐那仰天长望痴痴呆呆。
方叶之{江苏·沭阳}
{文学作家,古玉收藏家}
{陋兰室 · 古玉研究社创始人}
代表作{古玉知识鉴定全集}
散文作(古玉高手是如何炼成}
{中国文化报与人民日报连载作家}
力求十年走遍中国所有县级古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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