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早起打工的一天，在终于挤下拥挤的地铁后，你发现自动扶梯前又大排长龙，但这条长长的队列却仅限电梯的右边，左边只有几个人匆匆向上。充满早起上班怨气的你迫切地想站上电梯，但看着默默排在右边的人们，又停住了走向左边的步伐。
等你终于站上扶梯，发现自己脚下的扶梯左右两侧都印了一双脚印，耳边地铁的温馨提示适时在大厅里播放：“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注意脚下安全。”而当你尝试站在左边的脚印上后，却听见身后攀爬着上电梯的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借过”并在经过的时候白了你一眼，你感觉自己被耍了，却不知道是被谁耍了。
左行右立像是种莫名其妙的魔咒，虽然不知道谁在提倡，却有很多人遵守。所以，到底坐自动扶梯要不要左行右立？
不要。
实际上，中国大陆官方已经不再提倡在扶梯上“左行右立”了。2022年北京市应急管理协会发文建议对《北京市轨道交通乘客守则》进行调整，明文禁止“左行右立”，改为“站稳扶好，禁止行走”[1]，2023年上海颁布的《上海市电梯安全管理办法》的乘客行为规范中明确提出了不要在扶梯上攀爬行走[2]。2024年广州地铁在官方公众号中明确建议地铁乘客不要在电梯上行走[3]。
为什么不要左行右立？或者说不要在自动扶梯上行走？
首先，自动扶梯的设计就不是用来攀爬行走的。国家标准GB16899-2011《自动扶梯和自动人行道的制造与安全安装规范》中明确提出了自动扶梯只是运输乘客的机器，不能当作固定楼梯使用[4]。也就是说自动扶梯一开始的设计目的更像电梯、汽车之类的运输工具而非站台、公路类没有使用规范限制的基础设施。
对自动扶梯和步梯使用功能的不同期待也使得生产商对自动扶梯的台阶参数设置与普通的步梯不同。为了能让乘客更好地站立在阶梯上，自动扶梯一级台阶的踏步宽度和高度都比普通步梯大不少[4][5]。国标中规定自动扶梯的一级台阶能设置的最大踏步高度为0.24m，最小踏步宽度为0.38m[4]，而根据中国的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竖向交通繁忙的建筑中的步梯的最大踏步高度为0.165m，最小踏步宽度为0.28m[5]，也就是说通常情况下，自动扶梯的一级台阶更宽更深，更不适合攀爬。
更重要的是，在自动扶梯上行走本身就存在着非常大的安全风险。
楼梯台阶的高度不一致是导致楼梯跌倒事故的主要原因之一[7]，有研究发现一般人在走楼梯时，只需要走三级台阶左右就能建立这一次走楼梯的踏步模式[7]，如果此时台阶的高度发生变化而踏步模式不变，很容易被楼梯绊倒或者踏空造成跌倒[7]。而自动扶梯的运行机制导致自动扶梯的台阶高度在入口处和出口处必然会发生较大的变化，这也就很容易让在自动扶梯上行走的人发生跌倒。
以广州地铁为例，同济大学的一项研究统计了2013-2015年期间所有在广州地铁中发生的伤害事故，发现由自动扶梯造成的事故占所有事故中的近七成，有950起，而其中影响事故发生的最主要的因素就是乘客站立不稳（包括在扶梯上走动），而身旁的另一名乘客发生移动也是影响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8]。
2021年，上海地铁11号线隆德路站就发生过在自动扶梯左侧行走的乘客要求前方站立乘客“借过”，站立乘客为给行走乘客让道而重心不稳跌倒，造成连锁跌倒，最后导致三人受伤的事件，法院最终判定了行走乘客承担事故主要责任[9]。2024年11月，香港地铁在14天内就发生了5起自动扶梯伤害事件，均是由于乘客在扶梯上失去平衡，造成多米诺骨牌式的跌倒，5起事件造成共计16人受伤[10]。
可以说在电梯上行走不仅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也很可能会伤害身旁没走动站立着的乘客。
很多坚持左行右立的乘客认为牺牲一点安全换取效率是自己可以接受的，毕竟在电梯上跌倒导致擦伤出血或者骨折是小概率事件，而自己要是不在地铁上行走，上班迟到，全勤奖取消，被罚工资这件事可能更容易发生。
很可惜的是，这种牺牲安全换效率的行为大概率也是一种错觉，“左行右立”在多数情况下效率和安全都得不到。
衡量自动扶梯运载效率最关键的指标是自动扶梯在运行时的容量[11]，自动扶梯能在单位时间内容纳更多的乘客，运载效率也就越高，而要让自动扶梯能够容纳更多乘客的方法，就是减少乘客之间的跟随距离[11]。乘客之间的间隔越大，自动扶梯的运输效率越低。而在电梯上行走的乘客之间的间隙一定比站立乘客之间的间隙更大。
西南交通大学的研究发现，无论左侧的行人速度有多快，”左行右立“模式下的电梯容量都大大降低了，尤其是当自动扶梯的速度较快时，扶梯的容量只有所有人都紧密站立时的一半[12]。美国马里兰大学的研究结果也表明，如果要解决地铁高峰期（上下班、大型活动）造成的进出站拥堵，最重要的是“排队登上自动扶梯的人应该填满自动扶梯"，而自动扶梯双侧站人无疑是最优解[13]。
伦敦交通局为此甚至进行了实地实验，为了缓解伦敦霍尔本地铁站的拥堵现象，伦敦交通局尝试在三周内将自动扶梯限制为仅供站立的乘客使用，实验结果发现自动扶梯的理论容纳量从81.25人提高到了112.5人[14]。
左行右立模式的自动扶梯运载效率甚至不如只允许在扶梯上行走（虽然有安全风险）的模式的效率高[11]，消除乘客在乘坐自动扶梯时行为的可变性（所有的乘客的行为模式是统一的）这件事就已经可以增加扶梯的运载效率了[11]。
可以说，无数的研究都证明，从整体效率来看，左行右立的模式会拉低所有人出地铁站的时间。
与这些更加直观的因素相比，左行右立可能会使自动扶梯两侧的零部件的磨损程度不同，增大安全事故发生的风险[15]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毕竟自动扶梯会定期检修，但当你在电梯上行走不慎摔倒时，没法像扶梯一样简单地换掉坏掉的零部件。
据考据，第一个有记录的"左行右立"的倡导提示出现在1921年的伦敦自动扶梯广播公告中，距今已经一个有一个多世纪[16]，随着自动扶梯的普及，“左行右立”这一“传统”也一同普及到全球。但其实不只是在中国大陆，当前全球各地也逐渐意识到"左行右立"这一存在的问题，纽约时报早在2017年就发表过不要在自动扶梯上行走的报道[17]，2023年日本的名古屋市也出台了禁止人们在自动扶梯上行走的法令[18]，多伦多也将地铁系统中鼓励人们靠左行走的标志全部拆除[19]。
以高效、文明、自律闻名于世的香港，曾经将自动扶梯上“左行右企”（左行右立）作为香港人高素质的标志之一，然而现今香港地铁的宣传海报上也只见“站稳扶好”、“左右企定定”（左右站好），不见“左行右企”[20]。只是这一倡导实际的效果却并不突出，很多香港人仍然遵从着“左行右企”的习惯，甚至批评香港地铁的这一倡导脱离实际情况，“阻人返工”（妨碍人上班）[20]。
看到这你大概能理解，虽然你现在大概知道了“左行右立”基本上没有任何好处，但当你站在电梯左边被后面的乘客喊“借过”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下意识地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愧疚感。
毕竟文化和惯习的力量可能比“左行右立”这个规矩本身的力量大得多。
参考文献：
[1] 北京市应急管理协会.(2022-04-16).关于北京市明确废止扶梯“左行右立”的建议. https://baem.org.cn/newsinfo/6859572.html
[2] 上海市人民政府.（2023-01-19）.上海市电梯安全管理办法（上海市人民政府令第76号）. https://www.shanghai.gov.cn/202304szfgz/20230221/616640992c564338bbf6b514254afc3b.html
[3] 广州地铁.（2024-05-20）.扶梯“左行右立”？不提倡！. https://mp.weixin.qq.com/s/wAl31dK4sRzrpaQcNET05A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 & 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 (2011). GB 16899–2011自动扶梯和自动人行道的制造与安装安全规范. 中国标准出版社.
[5] 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 (2019). GB 50352–2019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 中国计划出版社.
[6] 刘聪发,强南南,杨晓婷,张瑞婷,李振春,张显赟 & 王景.(2020).基于舒适步态对楼梯踏步设计的研究.山西建筑,46(11),18-20.
[7] Francksen, N. C., Ackermans, T. M., Holzer, D., Ebner, S. A., Maganaris, C. N., Hollands, M. A., ... & O'Brien, T. D. (2020). Negotiating stairs with an inconsistent riser: Implications for stepping safety. Applied Ergonomics, 87, 103131.
[8] Xing, Y., Chen, S., Zhu, S., & Lu, J. (2020). Analysis factors that influence escalator-related injuries in metro stations based on bayesian networks: a case study in Chin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7(2), 481.
[9]（2023）沪7101民初41号（上海铁路运输法院，2023）.民事判决书. https://www.hshfy.sh.cn/shfy/web/flws_view.jsp?pa=adGFoPaOoMjAyM6Opu6Y3MTAxw/Gz9TQxusUmd3N4aD0xz
[10]曹德熙. (2024-11-26). 扶手梯意外两周5宗︱港铁尖沙咀站男子跌倒撞及另一女 双双送院. 香港01. https://www.hk01.com/突發/1079588/扶手梯意外兩周5宗-港鐵尖沙咀站男子跌倒撞及另一女-雙雙送院?utm_source=01webshare&utm_medium=referral&utm_campaign=non_native
[11] Kauffmann, P., & Kikuchi, S. (2013). Modeling the practical capacity of escalators: a behavioral approach to pedestrian simulation. Transportation research record, 2350(1), 136-142.
[12] Yue, F. R., Chen, J., Ma, J., Song, W. G., & Lo, S. M. (2018). Cellular automaton modeling of pedestrian movement behavior on an escalator. Chinese Physics B, 27(12), 124501.
[13] Fu,M. C. (2024). Escalator Etiquette: Stand or Walk? A Systems Analysis. Systems, 12(6), 203.
[14] Bland, A. (2016-01-16).The tube at a standstill: Why TfL stopped people walking up the escalators.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news/2016/jan/16/the-tube-at-a-standstill-why-tfl-stopped-people-walking-up-the-escalators
[15] 人民日报.（2019-08-28）.左右两侧磨损差6毫米！“左行右立”乘扶梯，改不改. https://www.peopleapp.com/column/30036732103-500001778405
[16] IanVisits. (2022-07-21). The birth of “stand on the right” – how London’s first recorded escalator announcement shaped Tube etiquette. https://www.ianvisits.co.uk/articles/the-birth-of-stand-on-the-right-how-londons-first-recorded-escalator-announcement-shaped-tube-etiquette-79638/
[17] Graimes, R. (2017-04-4). Why You Shouldn't Walk on Escalators.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17/04/04/us/escalators-standing-or-walking.html
[18] Japan Today. (2021-10-29). Nagoya ordinance prohibits walking on escalators. https://japantoday.com/category/national/nagoya-ordinance-prohibits-walking-on-escalators
[19] BBC News Magazine. (2013-07-28).Escalator etiquette: The dos and don'ts. https://www.bbc.com/news/magazine-23444086
[20] 大公文汇全媒体（记者郑缘瓏）. (2024-11-15). 「来点知识｜「地铁礼仪」埋隐患？扶手电梯引「大战」︱「左行右立」激烈争议再起. TKWW 香港即時. https://www.tkww.hk/a/202411/15/AP6737118ce4b0f8a56f70fdaf.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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